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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暴雨 21 ...

  •   九月的最后一周,台风来了。

      气象台连续发了三天预警,说是有史以来最强的台风“山蝶”将在江城沿海登陆,中心风力超过十五级。全市进入紧急状态,学校停课,工厂停工,所有户外活动一律停止。但对消防队来说,越是这种天气,越是他们最忙的时候。

      特勤大队全员取消休假,二十四小时在岗待命。所有人把战斗服叠好放在床头,空呼充满气,对讲机充好电,随时准备出动。闲炻易把手机充到满格,给林阿姨发了一条消息让她关好门窗别出门,然后去器材室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

      苏钧陌在会议室里开会,和大队长、老周一起部署防台风工作。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窗外的天已经黑得像深夜,狂风裹挟着暴雨,一阵一阵地拍打着窗户,玻璃被吹得嗡嗡作响。

      闲炻易在走廊里等苏钧陌。苏钧陌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看到闲炻易,他的眉头松了一瞬,然后又皱起来了。

      “怎么还没睡?”苏钧陌问。晚上九点多了,虽然不是熄灯时间,但台风天大家都待在宿舍里。

      “睡不着。”闲炻易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走廊里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太大了。”

      苏钧陌没有接话。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闲炻易也跟着进去了。苏钧陌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闲炻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你的伤好了吗?”苏钧陌问。

      “好了。”闲炻易活动了一下右肩,“新皮都长出来了,不疼了。”

      苏钧陌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暴雨如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敲击。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纱布。

      “明天台风登陆,”苏钧陌的声音很低,“会有很多警情。你跟着我,别乱跑。”

      闲炻易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的暴雨。

      “你是怕我乱跑,还是怕我看不到你?”闲炻易问。

      苏钧陌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闲炻易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苏钧陌的手。苏钧陌的手很凉,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在大战来临之前,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生理反应。

      “苏钧陌,”闲炻易握紧了他的手,“明天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

      苏钧陌转过头看着他。窗外的闪电把他的脸照得惨白,雷声在几秒后炸响,震得整栋楼都在微微颤动。在闪电的白光和雷声的轰鸣之间,苏钧陌的嘴唇动了一下。

      “一起。”他说。

      台风在凌晨四点登陆。

      警铃从半夜就开始响,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停过。广告牌坠落、树木倒伏、电力设施故障、屋顶被掀翻——每一声警铃都代表着有人在风雨中等待救援。

      闲炻易几乎没有合眼。他和队友们一趟一趟地出警,在狂风暴雨中锯断倒伏的树木、清理被堵塞的道路、转移被困的群众。雨水顺着战斗服的领口灌进去,整个人从里到外湿透了,但没有人在意。火场里是火,台风天是水,消防员永远在和极端环境作斗争。

      下午两点,最紧急的警情来了。

      城东滨海新区的一处工棚区,在台风中发生了坍塌。三十多间简易工棚被风吹垮,有工人被困在里面,数量不明。苏钧陌带队赶往现场,闲炻易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被台风肆虐的城市——倒伏的路灯、折断的树枝、被掀翻的汽车、淹没的道路——整个城市像是一个被巨人践踏过的沙盘。

      滨海新区的工棚区建在一片低洼地带,原本是临时建筑,但住了上百名建筑工人。台风带来的暴雨让这里变成了汪洋,积水最深的地方已经没过膝盖。工棚的简易结构在十五级大风面前不堪一击,大多数已经倒塌,剩下的也在风中摇摇欲坠。

      现场已经是一片混乱。先到的辖区中队正在组织搜救,但人手严重不足。苏钧陌跳下车,雨水瞬间把他浇透了。他用手遮在额前挡住雨水,快速观察了一下现场的地形和工棚的分布情况,然后转身对队员们下达指令。

      “老周,你带二班从东侧搜救。火烈鸟,你带三班在西侧建立临时安置点,转移出来的群众先安置在那里。一班的跟我从中间进去,重点搜救倒塌最严重的区域。”

      他看了一眼闲炻易,目光在暴雨中依然清晰:“你跟紧我。”

      闲炻易点头。

      他们蹚着积水往工棚区里面走。水没过了脚踝,然后是小腿,最深处已经到了膝盖。每走一步都很费力,加上身上的战斗服和空呼,整个人像是在水里负重前行。狂风夹着雨水打在脸上,即使隔着面罩,也让人觉得呼吸困难。

      “救命——救命啊——”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闲炻易循着声音找过去,看到一堆倒塌的铁皮和木板下面压着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下半身被压住了,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已经失温了。

      苏钧陌蹲下去检查了压在上面的结构,然后对闲炻易说:“你在这边帮他撑着,我去找东西来顶。”

      闲炻易蹲在男人旁边,用肩膀顶住一块倾斜的木板,防止它继续往下压。男人在他下面呻吟着,声音越来越弱。

      “别怕,我是消防员,我们马上把你弄出来。”闲炻易一边顶着重物,一边跟男人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刘……刘建国……”

      “刘师傅,你是哪里人?”

      “四川……”

      “四川好啊,我有个队友也是四川的,做饭特别好吃。你等出来了,让他给你做水煮鱼……”

      闲炻易就这样一直说着话,让刘建国保持清醒。他的肩膀越来越酸,那块木板越来越重,他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但他不能松,他松了,刘建国就会被压得更重。

      苏钧陌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根钢管,插在木板和地面之间,用力一撬,把压住刘建国的重量顶起来了一点。闲炻易趁机把刘建国从下面拖了出来,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地往安全区域挪。

      他把刘建国交给了接应的队员,转过身,苏钧陌还站在倒塌的工棚旁边,正在指挥其他队员搜救。雨水从他头盔的边沿流下来,像一道小瀑布。他浑身湿透了,但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倒的树。

      “苏队!这边还有!”

      一个声音从工棚区的深处传来。闲炻易和苏钧陌同时冲了过去。

      工棚区最里面的几排房子已经完全坍塌,铁皮、木板、砖块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小山。有人被压在下面,从缝隙里伸出一只手,在雨中无力地摇晃。

      苏钧陌趴在地上,朝着那个缝隙喊:“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声音很微弱,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几个人?”

      “两个……我和我工友……他不动了……”

      苏钧陌转过头看着闲炻易,两个人的目光在暴雨中相遇。闲炻易知道苏钧陌在想什么——这个结构很不稳定,随时可能二次坍塌,需要有人进去把人救出来,但进去的人风险极大。

      “我去。”闲炻易说。

      “我去。”苏钧陌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不容置疑,“你留在外面接应。”

      “苏钧陌——”

      “这是命令。”

      苏钧陌说完,就弯下腰钻进了那个狭窄的缝隙。闲炻易蹲在外面,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黑暗的废墟中,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闲炻易趴在缝隙口,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给苏钧陌照明。

      “我看到他们了。”苏钧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两个都在。一个清醒,一个昏迷。”

      “能把人弄出来吗?”

      “需要先把上面的板子顶起来。”苏钧陌的声音很平稳,但闲炻易能听出他声音里那一丝紧绷,“你去外面找几根钢管来,我在这里撑着。”

      闲炻易转身就跑,在废墟里翻找钢管。他的手指被铁皮的毛边划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但他顾不上疼。他找到了三根钢管,跑回缝隙口,把钢管递进去。

      “两根够了。”苏钧陌接过钢管,在废墟下面用力把一块混凝土板撬起来,“你退后,我要把人送出来。”

      闲炻易退后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缝隙口。

      第一个男人被苏钧陌推了出来,是清醒的那个,还能自己爬。闲炻易把他拉到安全区域,转身又回到缝隙口。

      第二个男人是昏迷的,比第一个重得多。苏钧陌把他从废墟下面顶出来,闲炻易在外面接住,抱在怀里往外拖。男人的身体沉得像一袋水泥,闲炻易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把他拖到了安全区域。

      然后他回头,苏钧陌还没有出来。

      “苏队!”闲炻易趴在缝隙口往里喊。

      没有回应。

      “苏钧陌!”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废墟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是苏钧陌的声音,带着一丝疼痛:“……出来了。”

      苏钧陌从缝隙里钻出来的时候,脸色比纸还白。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弯着。战斗服的袖子上有一道口子,鲜血从里面渗出来,被雨水冲淡,变成浅红色的水顺着手指往下滴。

      闲炻易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右肩:“伤哪了?”

      “没事。”苏钧陌的声音有点虚,但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被钢筋划了一下。”

      闲炻易低头看他的左手——袖子上那道口子下面,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鲜血正在往外涌。和化工仓库那次不同,这一次不是烫伤,是撕裂伤。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撕开的。

      闲炻易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他撕开急救包,用纱布死死按住苏钧陌的伤口,力道大得苏钧陌皱了皱眉。

      “你轻点。”苏钧陌说。

      “你闭嘴。”闲炻易的声音在发抖。

      苏钧陌看了他一眼,果然闭嘴了。

      雨越下越大。狂风吹得人站不稳,积水已经没过了小腿肚。闲炻易扶着苏钧陌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苏钧陌的左臂被他架在肩上,温热的血液顺着苏钧陌的手臂流到闲炻易的脖子上,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

      “闲炻易。”苏钧陌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

      “别说话。”

      “你的手在抖。”

      闲炻易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只是手,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他怕苏钧陌受伤,怕苏钧陌流血,怕苏钧陌有一天会像父亲一样,在他面前消失。

      “你受伤了,”闲炻易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能不抖吗?”

      苏钧陌没有说话。他在雨中侧过头,看了闲炻易一眼。雨水从他的眉毛上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小伤。”苏钧陌说。

      “你再说一次‘小伤’试试?”闲炻易的声音带着一股狠劲。

      苏钧陌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说了。”他说。

      闲炻易咬着牙,扶着他继续往前走。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一定不能让苏钧陌有事。

      急救车上,医务兵正在给苏钧陌处理伤口。伤口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缝了十几针。苏钧陌坐在那里,表情平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医务兵问他疼不疼,他说“还好”。

      闲炻易站在车外面,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淌,他像一根被泡发了的木桩,一动不动地戳在那里。

      苏钧陌处理好伤口,从车上跳下来,左臂被绷带吊在胸前。他走到闲炻易面前,用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了。”

      闲炻易抬起头看着他。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能看到苏钧陌苍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和那双依然很亮的眼睛。

      “苏钧陌。”闲炻易说。

      “嗯。”

      “你以后要是再一个人钻到那种地方去,我跟你没完。”

      苏钧陌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好。”

      闲炻易愣了一下。他以为苏钧陌会说“这是我的职责”或者“我是队长”,他没想到苏钧陌会直接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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