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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归队 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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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炻易从医院回来之后,一个人在训练塔下坐了很久。
夜色很深,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营房的灯还亮着。他把那管护手霜从兜里掏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奶香味已经淡了很多,但他舍不得扔。这是苏钧陌给他的第一样东西,也是苏钧陌第一次试图用一种笨拙的、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方式去关心一个人。
他在想苏远山说的话——“他对你好,是因为你爸。”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苏钧陌对他另眼相待,从一开始就带着某种超越队长和队员关系的关注。报到第一天就给他做体能评估,第二天就给他列补差计划,化工仓库爆炸的时候第一个点他的名——这些如果仅仅因为他是新队员,说不通。
但如果是因为他爸,就说得通了。
可然后呢?然后那些训练塔下的对视、食堂里的沉默、宿舍里的眼泪、走廊里的额头相抵,这些也是因为还债吗?一个人还债,会把自己的眼泪给另一个人看吗?会在凌晨两点半握着他的手不松开吗?会在路灯下说“你是跟别人不一样”吗?
不会的。苏钧陌不是那样的人。苏钧陌是一个把所有的软弱都藏在冰面下的人,他连正常的情感表达都做不到,怎么可能为了还债而演戏?
闲炻易握着那管护手霜,在黑暗中说了一句:“苏钧陌,你骗不了我。”
星期天下午,苏钧陌回来了。
闲炻易在训练场上看到他走进营区大门的时候,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住。苏钧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左手腕上的绷带已经拆了,露出那道已经结痂的烫伤疤痕。他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一模一样,背脊挺直,步伐均匀,但从他微微耷拉着的眼皮和嘴角那条比平时更紧的线来看,他很累。
闲炻易克制住了冲上去的冲动。他在训练场上等苏钧陌走过来,用最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苏队,回来了?”
苏钧陌看了他一眼:“嗯。”
“叔叔身体怎么样?”
“稳定了,明天出院。”
“那就好。”闲炻易把手里的水壶递过去,“喝水吗?”
苏钧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水壶。那是闲炻易自己的水壶,不锈钢的,瓶身上贴着一张贴纸,画着一只咧嘴笑的柴犬。苏钧陌看了两秒,伸手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还给他。
“谢谢。”苏钧陌说。
闲炻易接过水壶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苏钧陌的手指。苏钧陌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比那天晚上暖和了一些。
“晚上训练塔。”苏钧陌的声音不大,只够两个人听到,“把你这几天的训练数据带过来。”
闲炻易的心跳快了一拍:“好。”
他以为苏钧陌要跟他谈医院里的事,要解释苏远山说的那些话,要说“我对你不是那个意思”。他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到了晚上,苏钧陌什么都没解释。
苏钧陌坐在训练塔下面的台阶上,翻看他这几天的训练记录,看得很仔细,每一组数据都不放过。闲炻易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等着。夜风从操场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微凉的气息。训练塔上的灯没开,只有远处路灯的余光漫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朦朦胧胧。
“你最近三天,挂钩梯跑了四十七趟。”苏钧陌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最好成绩十八秒八,最差十九秒五。波动比之前小了。”
“我练得多。”闲炻易说。
“不只是练得多,”苏钧陌把平板放下,转过头看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泛着淡淡的光,“你的动作定型了。十八秒八这个成绩,放到支队比武能进前六。”
闲炻易愣了一下:“你是说,我有希望进比武?”
“有希望,但不保证。”苏钧陌的声音不咸不淡,“你还需要练,尤其是心理素质。你一到正式场合就容易紧张,一紧张动作就变形。”
闲炻易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余光把他高挺的鼻梁照出一条亮线。他忽然开口:“苏队,你爸说的话,我想过了。”
苏钧陌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说过,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欠谁的。”闲炻易的声音很平静,“我相信你。但你爸说的那些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苏钧陌转过头看着他。
“你心里,确实有一部分是因为我爸。”闲炻易说,“但那部分不是‘还债’,是……”
他停了一下,找了一个词。
“是延续。”
苏钧陌的目光变了。
“你爸当年教会了你很多东西,你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个消防员应该是什么样子。然后你遇到了我,我是他儿子,你本能地想把我教好,想让我也成为那样的人。”闲炻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不是还债,这是传承。”
苏钧陌沉默了。
黑暗像水一样包围着他们,远处操场的灯光在水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苏钧陌坐在那片光晕的边缘,脸的一半被照亮,一半隐没在阴影里。
“你比我懂。”苏钧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懂什么?”
“懂我自己。”
闲炻易笑了一下:“不是我比你懂,是你看不清自己。你把自己冻太久了,冰块太厚,照不到镜子。”
苏钧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腕上那道烫伤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一条蜿蜒的小河。
“你说的传承,”苏钧陌的声音很低,“如果我不是因为传承,还会对你好吗?”
闲炻易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觉得呢?”
苏钧陌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微微朝闲炻易的方向倾了一点。只是一点点,小到如果不是一直注意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闲炻易发现了。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苏钧陌的手。苏钧陌的手没有躲,也没有回握,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任由闲炻易的手覆盖上来。闲炻易的手指慢慢收紧,把苏钧陌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苏钧陌,你听好了。”闲炻易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最开始是因为什么,现在的你对我来说,不是我爸的影子,不是传承的载体。你就是你。我喜欢的就是你。”
苏钧陌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这个人,”闲炻易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认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认定了你,你就是我的。你要是敢跑,我就追。你要是敢躲,我就找。你就算把自己冻成南极,我也带个暖炉去把你烤化了。”
苏钧陌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忍。
“你说完了没有?”苏钧陌的声音有点抖。
“没有。”闲炻易握紧了他的手,“我还有一句。”
他深吸了一口气。
“苏钧陌,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五个字,轻得像五片落叶,但在那一刻,整个训练塔下的空气都凝固了。
苏钧陌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闲炻易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沉默了多久?十秒?三十秒?一分钟?闲炻易不知道。他只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很慢,每一秒都像过了一年。
然后,苏钧陌做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苏钧陌慢慢地、极慢极慢地,把他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把闲炻易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掌心里。十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嵌进了闲炻易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闲炻易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月光下,苏钧陌的手指修长白皙,他的手指略粗偏黑,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样子,比他想象的好看一万倍。
“我不说那些话。”苏钧陌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说不出口。但这……”
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
“这算是回答。”
闲炻易的眼眶红了。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不,苏钧陌没有说那句话,但闲炻易觉得这个“这算是回答”比任何语言都有力。因为苏钧陌是一个把所有的情感都锁在冰面下的人,他愿意伸出手,愿意十指相扣,愿意让另一个人看到他的脆弱,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信任。
“够了。”闲炻易的声音有点哑,“这就够了。”
苏钧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脸都照得发白。苏钧陌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闲炻易,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别后悔。”
“我从来不后悔。”闲炻易握紧了他的手,“你也是。”
苏钧陌没有说“我也是”,但他的手指在闲炻易的指缝间收紧了,紧到像是永远不会松开。
他们在训练塔下坐了很久。夜风越来越大,吹得训练塔旁边的树哗哗作响。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闲炻易靠在塔壁上,苏钧陌靠在他肩膀上。
不是那种刻意的、做作的依靠,就是一种自然的、累了的、想要找一个地方靠一下的依赖。苏钧陌的头发蹭在闲炻易的脖子上,痒痒的,但闲炻易舍不得动。
“苏钧陌。”闲炻易轻声叫他。
“嗯。”
“你以后能不能少说‘没事’?”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说‘没事’,我都知道你有事。我听多了心疼。”
苏钧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这一次他没有说“没事”,他说了一句让闲炻易心脏差点停跳的话。
“我现在……有事。”
闲炻易低下头看他。苏钧陌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像玉一样通透。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有一种从未见过的、毫无防备的柔软。
“什么事?”闲炻易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苏钧陌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慢慢地、几乎是试探性地,握住了闲炻易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从拇指到小指,握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怕。”苏钧陌说,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怕什么?”
“怕这一切不是真的。”
闲炻易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他低下头,在苏钧陌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不是嘴唇,是额头。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苏钧陌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是真的。”闲炻易说,“你摸,我是热的。”
苏钧陌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收紧了,紧到指节泛白。
“热的。”苏钧陌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热的。”闲炻易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在训练塔下坐到很晚。
晚到熄灯号吹过了,晚到营区里所有的灯都灭了,只剩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还亮着幽幽的绿光。晚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晚到闲炻易的肩膀被苏钧陌靠得发麻,但他一动都不敢动。
“该回去了。”苏钧陌终于直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嗯。”闲炻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
苏钧陌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拿起平板和笔记本,转过身,往营房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闲炻易。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闲炻易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闲炻易。”苏钧陌叫了他的名字。
“嗯。”
“明天训练,别迟到。”
闲炻易笑了:“好。”
苏钧陌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快步走开,而是用正常的、不紧不慢的步伐,走进了营房的阴影里。
闲炻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黑暗中。
他把手举到眼前,月光下,掌心里还残留着苏钧陌手指的温度。他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在空旷的操场上,笑声回荡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