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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她眼中的我们 学校举办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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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六月初，天气开始热得离谱。
教室里的吊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有人把窗户全打开，希望能有穿堂风，结果吹进来的还是热浪。男生们开始穿短袖校服，女生们把头发扎得更高，露出后颈上细细的汗珠。
苏雨晴请了三天假之后，回来上课了。
她瘦了一点，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很好。回来的第一天，她给我们四个每人带了一样东西——不是礼物，是感谢。
给张磊的是一张CD，是她自己刻的，里面是她喜欢的歌。
“你不是喜欢音乐吗？”她说，“这些是我常听的，也许你会喜欢。”
张磊接过CD，愣了半天。
给刘洋的是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小熊图案。
“你不是喜欢记东西吗？”她说，“这本子给你，记点有用的。”
刘洋脸红了，接过去，小声说：“谢谢。”
给赵小虎的是一盒巧克力，包装很精致。
“上次你来看我，谢谢。”她说，“这个给你，补充体力。”
赵小虎接过去，手有点抖。
最后是我。
她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我问。
“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们六个。
不是现在，是高二刚开学的时候。那天第一次班会，我们六个正好坐在一起，被某个同学拍了下来。照片里的我们，都还是陌生的样子，互相不太认识，但莫名其妙地挤在一个画面里。
陈浩在镜头前比了个胜利手势，笑得没心没肺。王志远低头看书，根本没看镜头。张磊抱着吉他，正在调音。刘洋扭头和别人说话，只拍到一个侧脸。赵小虎缩在角落里，只露出半张脸。我趴在桌上睡觉，头发乱成一团。
“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苏雨晴说，“因为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天。”
“想起什么？”
她笑了笑。
“想起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样子。”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点恍惚。
那天的我们，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喜欢上同一个人，不知道会成立什么少年联盟，不知道会有秘密基地，不知道会有台风夜，不知道会有人离开。
那时候的我们，只是六个普通的男生。
“苏雨晴。”我抬起头。
“嗯？”
“谢谢。”
她笑了。
“不客气。”
2
六月中旬，学校发了一个通知。
艺术节要到了。每年一次，全校各班都要准备节目。可以唱歌、跳舞、演戏、展览，什么都行。
班长在班会上宣布这个消息时，全班一片哀嚎。
“又来了！”
“去年演小品丢死人了！”
“今年谁爱去谁去！”
班长敲敲讲台：“安静！这次有规定，每个班必须出至少两个节目。一个表演类的，一个展览类的。谁报名？”
没人举手。
班长叹了口气：“那就抽签。”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我报名。”
全班安静下来，看向声音的来源。
苏雨晴站起来。
“我报名展览类的。”她说。
班长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什么主题？”
苏雨晴想了想。
“主题是——我眼中的我们。”
3
下课之后，我们四个围住苏雨晴。
“你刚才说什么？”刘洋问。
“我眼中的我们。”苏雨晴重复。
“什么意思？”
她看看我们，笑了笑。
“就是拍照。拍我眼中的大家。”
“拍谁？”
“拍所有人。”她说，“但主要拍你们。”
我们四个愣住了。
“拍我们？”
“对。”她点头，“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就是……”张磊不知道该怎么问。
苏雨晴看着我们，眼神很认真。
“你们拍了我那么多，让我也拍拍你们吧。”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们四个站在原地发呆。
过了很久，刘洋开口。
“她什么意思？”
“不知道。”张磊说。
“她要拍我们？”
“好像是。”
“为什么？”
没人能回答。
我看着苏雨晴离开的方向，忽然想起她给我们的那些东西。CD、笔记本、巧克力、照片。
她好像，在用她的方式，回应着什么。
4
从那天起，苏雨晴开始拍照。
她借了她爸的相机——一台老式的单反，看起来很专业。每天放学之后，她就在校园里转，看到什么拍什么。
第一天，她拍了篮球场。
陈浩不在，篮球场空荡荡的。但她还是拍了，拍那个陈浩每天练球的场地，拍那个陈浩投进最后一个球的地方，拍那个陈浩输了比赛之后坐了很久的角落。
照片洗出来之后，她给我们看。
“这是陈浩的地方。”她说。
我们看着那张照片，空荡荡的篮球场，夕阳照在地板上，光影斑驳。
“他一定很想这里。”刘洋小声说。
苏雨晴点点头。
“所以拍给他看。”
5
第二天，她拍了图书馆。
不是拍图书馆本身，是拍王志远常坐的那个位置。靠窗，采光好，桌子有点晃，垫了张纸就稳了。桌面上还留着他写的公式，铅笔字迹，浅浅的。
“他每次来都坐这里。”苏雨晴说，“我观察过。”
“你观察他？”张磊惊讶。
她笑了笑。
“你们观察我，就不许我观察你们吗？”
我们语塞。
她又拍了几张，都是王志远的痕迹。他借过的书，他写过的笔记，他坐过的椅子。
“等他回来，给他看。”她说。
6
第三天，她拍了音乐教室。
张磊常去的那间。钢琴、谱架、窗外的树影。她还拍了一个角落，那里堆着几本乐谱，是张磊落下的。
“他每次都把乐谱忘在这里。”苏雨晴说，“我帮他捡过好几次。”
“你怎么知道是他的？”张磊问。
她看看他，笑了。
“因为上面有你的名字啊。”
张磊脸红了。
她又拍了几张，拍完之后，忽然说：“张磊，你那些歌，还在写吗？”
张磊愣了一下。
“在……在写。”
“写给谁的？”
张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雨晴没追问，只是笑了笑。
“以后写完了，可以弹给我听。”
7
第四天，她拍了走廊。
就是那条我们经常聚集的走廊。教室门口，窗户旁边，那个我们站着聊天、等人、偷看她的地方。
“你们每次都在这里。”她说，“尤其是刘洋。”
刘洋愣住了。
“我？”
“对。”她点头，“你每次收集完情报，就在这里和其他人碰头。”
刘洋的脸红透了。
“你……你都看见了？”
她笑了笑。
“都看见了。”
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空荡荡的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光影。
“这张给刘洋。”她说，“纪念他的情报生涯。”
刘洋看着那张照片，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8
第五天，她拍了修车铺。
赵小虎哥哥开的那家。她不知道地址，但刘洋知道。刘洋告诉了她，她就去了。
站在修车铺门口，她举起相机，拍了几张。赵小虎不在，只有他哥哥在忙，满手机油。
“你是小虎的同学？”他哥哥问。
“对。”苏雨晴点头。
“他最近老来这里帮忙。”他哥哥说，“比以前勤快多了。”
苏雨晴笑了。
“他变好了。”
拍完之后，她去了秘密基地。
我们四个都在。看到苏雨晴进来，都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她没回答，只是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拍的是那面墙。
那面贴满她照片和素描的墙。
快门声响，我们四个僵在原地。
“别紧张。”她放下相机，“我就是想拍一下。”
“拍这个干吗？”刘洋问。
她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然后说：“因为这是我见过最珍贵的东西。”
9
第六天，她拍了美术教室。
不是秘密基地，是真正的美术教室。新大楼那间，宽敞明亮，画架一排一排地摆着。她拍了我常用的那个画架，拍了我调色的盘子，拍了我用过的画笔。
“你每次都坐这个位置。”她说，“靠窗，光线好。”
我愣住了。
“你也观察我？”
她笑了笑。
“你说呢？”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拍完之后，放下相机，看着我。
“林向阳，你那本速写本，还在画吗？”
“在。”
“画什么？”
我想了想。
“画能看到的一切。”
她点点头，没再问。
但临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下次画我的时候，可以画得开心一点。”
10
一周之后，苏雨晴的照片洗出来了。
她把它们贴在教室后面的展板上，贴成一面墙。旁边用彩色笔写着标题：
我眼中的我们
照片很多，有三十几张。但最中间的位置，是六张放大的照片。
第一张，篮球场。空荡荡的球场，夕阳下的地板。下面写着一行小字：陈浩，那个在球场上拼命的人。
第二张，图书馆。王志远的座位，桌上还有他写的公式。下面写着：王志远，那个用数字看世界的人。
第三张，音乐教室。张磊的乐谱，窗外的树影。下面写着：张磊，那个用音乐说话的人。
第四张，走廊。阳光照进来的地方。下面写着：刘洋，那个让大家都在一起的人。
第五张，修车铺。赵小虎哥哥的店铺。下面写着：赵小虎，那个默默变好的人。
第六张，美术教室。我的画架和画笔。下面写着：林向阳，那个把世界画下来的人。
这六张照片旁边，还有一张小的。
那张小的，拍的是秘密基地里的那面墙。墙上贴满了她的照片和素描。
下面写着：他们眼中的我。
全班都来看这面墙，看了之后都不说话。
苏雨晴站在旁边，看着大家的表情。
“这是我拍的。”她说，“我眼中的我们。”
有人问：“为什么拍这些？”
她想了想。
“因为想让他们知道，他们也是值得被看的。”
11
那天下午，我们四个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张磊忽然说：“她拍了我们。”
“对。”刘洋说。
“每个人都拍了。”
“对。”
“她写的话……”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那行字——“林向阳，那个把世界画下来的人”。
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被看见的感觉。
我们看她看了那么久，画她画了那么多，从来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看我们。
赵小虎站在第五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那张拍的是他哥哥的修车铺。照片里的修车铺很破，很旧，但阳光照在上面，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他忽然开口。
“她说我是‘那个默默变好的人’。”
我们看向他。
他的眼睛红了。
“我……我真的在变好吗？”
“对。”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以前的你，不会问这个问题。”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
12
晚上，我一个人去了秘密基地。
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些照片和素描。几个月前，我一张一张地把它们钉上去，那时候想的全是她。她笑起来的样子，她发呆的样子，她看书的样子。
现在，墙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苏雨晴拍的，我们那面墙的照片。
照片下面，她写了一行小字：他们眼中的我。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在回应我们的喜欢。
她是在告诉我们——
你们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你们。
你们是值得被看的。
13
艺术节那天，全校的人都来看了苏雨晴的摄影展。
那面“我眼中的我们”的墙前，围满了人。有人拍照，有人议论，有人指着某张照片说“这是我”。
我们四个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
张磊忽然说：“陈浩和王志远应该来看看。”
“他们看不到。”刘洋说。
“可以拍给他们看。”我说。
“对。”赵小虎点头，“拍给他们看。”
我举起相机——苏雨晴借给我的——拍下那面墙，拍下那些照片，拍下那些看照片的人。
拍完之后，我看向苏雨晴。
她站在那面墙旁边，正在给几个同学讲解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发光。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
她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不是礼貌，不是温柔，不是客气。
是一种“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的笑。
我举起相机，拍下那个笑容。
咔嚓。
14
艺术节结束之后，我们把照片寄给了陈浩和王志远。
陈浩打电话回来，说了三遍“她拍了我打球的地方”，然后沉默了很久。
王志远发短信回来，只有一句话：根据图像分析，她拍的是我留下的痕迹。谢谢。
我们四个在秘密基地里，看着那面墙。
墙上又多了一样东西——苏雨晴那六张照片的复印件。我们把它们钉在墙上，和陈浩、王志远的照片钉在一起，和我的素描钉在一起。
现在，这面墙上有两种画。
我们画的她。
她画的我们。
张磊忽然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面墙好像完整了。”
“什么意思？”刘洋问。
“以前只有我们在看她。”他说，“现在她也看我们了。就完整了。”
我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赵小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面墙，忽然笑了。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他说，“现在觉得，配不配得上不重要了。”
“为什么？”刘洋问。
他想了想。
“因为她看到我了。”
15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留在秘密基地里。
坐在画架前，拿起笔，开始画一幅新的画。
画的是今天。
阳光照进来的教室，那面“我眼中的我们”的墙前，苏雨晴站在那里，回头看我。
画完之后，我在角落写下日期：2003年6月20日。
然后，在画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她眼中的我们，和我们眼中的她，终于见面了。”
写完放下笔，看着那面墙。
墙上，两种画并排挂着，互相看着。
就像我们和她，终于互相看到了。
窗外，台北的夜很安静。
秘密基地里，只有我一个人。
但我不觉得孤单。
因为我知道，在某个地方，陈浩正在训练，王志远正在做题，张磊正在写歌，刘洋正在记笔记，赵小虎正在修车。
而苏雨晴，正在某个地方，看着她的那些照片。
看着“她眼中的我们”。
然后笑一笑。
就够了。
16
第二天，我把新画的画钉在墙上。
张磊他们来了之后，围着看了很久。
“这张好看。”刘洋说。
“对。”张磊点头。
赵小虎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
我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们说，苏雨晴知不知道，她在我们眼里是什么样？”
“知道吧。”张磊说，“她看了那面墙。”
“那面墙上都是以前的画。”我说，“她不知道现在的。”
“现在的什么样？”
我想了想。
“现在的她，不只是我们喜欢的人了。”
“那是什么？”
我看着窗外，缓缓说：“是让我们看到自己的人。”
他们沉默了。
过了很久，刘洋开口。
“林向阳，你这话说得太文艺了。”
“是你听不懂。”张磊说。
“你听得懂？”
“我也听不懂。”
我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就安静了。
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画，看着那些照片。
看着她眼中的我们。
和我们眼中的她。
忽然觉得，青春真他妈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