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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抑郁 大二到大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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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到大三那一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
沈倦说恨我之后,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那种空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渗透到骨髓里的虚无感。
我每天都在想同样的问题:如果我没有考砸就好了,如果我报了他的学校就好了,如果我没有受伤就好了,如果我没有推开他就好了,如果我在他问“要不要答应她”的时候说“不要”就好了。
这些问题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在我的脑海里日夜运转,搅得我精疲力竭。
我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过去的画面——沈倦的白衬衫,他的字条,他的笑,他固执的眼神。
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痛苦。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困意终于袭来,但天已经快亮了。我睡两三个小时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整个人像被一辆卡车碾过一样疲惫。
我开始暴饮暴食。
白天的时候,我会不停地吃东西——薯片、巧克力、泡面、饼干——什么都吃,吃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吃完之后又觉得恶心,跑到厕所里吐掉。
吐完之后,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浮肿,嘴唇干裂——我几乎认不出这个人是谁。
这不是江渔。江渔不是这样的。江渔应该是闪闪发光的、被人羡慕的、永远站在舞台中央的。
但那个江渔已经死了。死在那个夏天,死在那个手术台上,死在沈倦说“我恨你”的那一刻。
我开始不想见人。
我翘掉了大部分的课,不再去画社,不再做任何社交。室友们叫我一起吃饭,我说不饿。朋友约我出去玩,我说没时间。辅导员找我谈话,我说身体不舒服。
我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唯一能让我暂时忘记痛苦的,是游戏。
游戏是我在那个时期唯一的出口。
在游戏里,我不是江渔——不是那个受伤的、失败的、被人恨的江渔。我可以是任何人——一个英勇的战士,一个智慧的法师,一个敏捷的刺客。在虚拟的世界里,我可以赢,可以被人需要,可以闪闪发光。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打游戏。白天打,晚上打,打到手指酸痛,打到眼睛充血,打到天昏地暗。
室友们开始担心了。
“江渔,你已经打了六个小时了,休息一下吧。”
“江渔,你今天又没去上课,老师点名了。”
“江渔,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事,”我说,眼睛盯着屏幕,“就是放松一下。”
但这不是放松。这是逃避。
逃避现实,逃避自己,逃避那些无法承受的痛苦。
游戏打累了,我就躺在床上发呆。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从暗变亮。
时间变得很模糊。我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不知道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不知道外面是晴天还是雨天。我活在一个没有时间的世界里,一个只有我和我的痛苦的世界里。
有时候,我会想起沈倦说的话:“江渔,我恨你。”
这五个字像一句咒语,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每次想起,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我蜷缩起来。
他对我的好,像一笔巨额的债务,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而我永远无法偿还——因为我已经没有资格了。
我不能跳舞了,我不再优秀了,我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人。
这样的我,凭什么被他喜欢?
后来,父母知道了我的情况。
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渔渔,你怎么了?你辅导员说你已经一个月没去上课了?”
“我没事。”
“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妈妈。”
“我真的没事。”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妈妈过来看你?”
“不用。”
“江渔!”妈妈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和我有多担心你?你考了一个这么好的大学,我们以为你会有很好的前途,结果呢?你天天在宿舍里打游戏?你对得起我们吗?”
对得起吗?
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我的脸上。
对得起吗?对得起父母辛苦供我读书吗?对得起老师们的期望吗?对得起那个曾经闪闪发光的自己吗?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我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我对不起所有人。
但我更对不起的,是我自己。
妈妈的责骂让我的状态更差了。
我开始觉得,活着没有任何意义。
我什么都做不好。学习不好,画画不好,跳舞也跳不了了。我失去了所有的光环,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不,连普通人都不如。至少普通人不会让父母失望,不会让喜欢自己的人说“我恨你”。
我开始想,如果我不在了,会不会更好?
如果我不在了,父母就不用再为我操心了。沈倦就不用再恨我了。所有人都不用再看到一个失败的、堕落的、让人失望的江渔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悄悄地爬进了我的心里,盘踞在那里,时不时地抬起头来,吐着信子。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念头。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说了,所有人都会大惊小怪,会把我送到医院,会给我贴上“抑郁症”的标签。我不想被贴上标签。我只需要——
我只需要一个出口。
而那个出口,就是游戏。
游戏救了我。
这句话说出来可能很荒谬——一个被游戏毁掉的大学生,却说游戏救了她。但这是真的。
在最黑暗的那段日子里,是游戏让我没有彻底崩溃。
因为在游戏里,我还可以赢。我还可以被人需要。我还可以感受到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成就感。
游戏里的队友会说“江渔你真厉害”、“江渔你来carry”、“江渔有你在我就不怕了”。这些话在现实中已经很久没有人对我说过了。在现实中,我是一个失败者、一个累赘、一个让人失望的人。但在游戏里,我是有用的,是有价值的,是被需要的。
我知道这很可悲——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需要从虚拟世界里寻找自我价值。但那个时候的我,连这点可怜的价值都没有了。
游戏像一根绳子,在我掉进深渊的时候,被我死死地抓住了。它没有把我拉上来,但至少让我没有继续往下掉。
后来,我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好起来。
不是因为什么奇迹,也不是因为什么顿悟,而是因为——时间。
时间是最残酷的,也是最仁慈的。它会带走一切——快乐、痛苦、希望、绝望——什么都不留,什么都不剩。
那些曾经让我痛不欲生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变得不那么锋利了。伤口还在,疤痕还在,但不再流血了。
我开始重新去上课,重新拿起画笔,重新走出宿舍。每一步都很艰难,但我在走。
我开始接受心理辅导。学校的心理咨询师是一个很温柔的中年女人,她不会评判我,不会指责我,只是安静地听我说。
“你觉得自己的价值来自于什么?”她问我。
“来自于……优秀。”我说。
“如果有一天你不优秀了呢?你还有价值吗?”
我沉默了。
“江渔,”她说,“你的价值不是因为你优秀,而是因为你是你。你是一个独特的人,有你的思想、你的感受、你的经历。这些本身就是价值,不需要用任何东西来证明。”
我听了这句话,哭了很久。
从来没有人这样告诉过我。所有人都告诉我,你要优秀,你要努力,你要成为最好的那个。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你本身就很好,不需要成为任何人。
这些话像一束光,照进了我黑暗的世界里。虽然微弱,但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