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系舟》至叶

43、第 43 章 踏入藏

　　踏入藏书阁大门的瞬间，顾清弦只觉周身一空，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外界的风雨声、雷鸣声，在踏入门槛的那一刻，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碎、混乱、汇聚成海啸般的低语声。

　　那不是人声，也不是鬼啸。

　　那是……书页翻动的声音。

　　每一页，都夹着一张痛苦的人脸，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嘶吼。成千上万张脸，成千上万页书，翻动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足以震碎凡人魂魄的“书海啸音”。

　　顾清弦周身半神屏障剧烈震荡，若非有宿问清提前注入的魔道本源护持，他此刻怕是已神魂崩裂。

　　“这妖物……竟将整座藏书阁，炼化成了‘活体书阵’。”宿问清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调子，却罕见地透出一丝凝重。

　　顾清弦怀抱小白狐，立于一片无边无际的“书海”之中。

　　这里没有地面，脚下踩着的，是一本本厚重的、不知名的大书。这些书，封面是暗红色的皮质，触手冰凉黏腻，那是被剥下来、鞣制过的人皮！书脊上，用人血写着扭曲的经文，每一本，都是一个被永久封印的灵魂。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是一座座由书籍堆叠而成的“山峰”，直插昏暗的虚空。每一座“书山”的顶端，都插着一支巨大的、漆黑的“毛笔”——那是由无数根人骨打磨、拼接而成，笔锋上，正不断滴落粘稠的、暗红色的“墨汁”。

　　“那就是她的‘笔’。”宿问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每一支笔，都蘸着一个时代的‘文气’与‘怨气’。”

　　顾清弦眼神冰冷，抱着小白狐，踏上了第一座书山。

　　脚下的书本，随着他的踩踏，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书页翻开，露出里面一张张扭曲、惊恐的脸，那些脸，有的像是落第书生，有的像是满腹经纶的老儒，此刻都成了画皮妖“画布”的一部分。

　　越往上走，阻力越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粘稠的、如同胶水般的“墨气”。这墨气，不仅污浊灵力，更在试图侵蚀神魂，将闯入者，也变成一本书，一本被永久封印的“标本”。

　　顾清弦周身灵力流转，半神之威，将那些墨气强行逼退。

　　肩头，小白狐终于动了。

　　它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书山顶端的那支骨笔。它并未跳下，只是抬起一只前爪，极轻、极缓地，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嗡——”

　　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魔念，如同最锋利的刻刀，瞬间切开了笼罩骨笔的层层禁制！

　　骨笔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凄厉的、如同冤魂尖啸的悲鸣！

　　然而，就在骨笔即将被魔念彻底粉碎的刹那——

　　“桀桀桀……想毁了我的‘笔’？”

　　画皮妖那阴柔、怨毒的声音，如同从四面八方传来。

　　下一瞬，整座书山，剧烈地震颤起来！

　　书页翻飞，成千上万张人脸，同时发出无声的咆哮！那股试图将顾清弦同化为“书”的墨气，瞬间暴涨十倍！

　　“小心！”宿问清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顾清弦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连同怀中的小白狐，竟被那股巨力，硬生生从书山上“拔”了起来，甩向半空！

　　而在他下方，那座书山的顶端，那支骨笔猛地炸裂！

　　无数道由墨汁与人血糅合而成的、巨大的“文字锁链”，如同狂舞的毒蛇，瞬间缠向空中的顾清弦！

　　每一道锁链，都是一个扭曲的文字，蕴含着一篇诅咒的经文，威力惊人，足以禁锢大乘期修士！

　　“雕虫小技。”

　　顾清弦身在半空，却临危不乱。他单手托着小白狐，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半神之力汇聚于指尖。

　　“逍遥游·断空。”

　　一道无形无质、却足以割裂虚空的剑气，瞬间迸发！

　　“嗤啦——！”

　　那些狂舞的文字锁链，在接触到剑气的瞬间，如同被利刃划过的豆腐，寸寸断裂，化作一蓬腥臭的墨雨，纷纷扬扬地洒落。

　　然而，墨雨未落尽，新的危机又至！

　　四周，另外几座“书山”，也同时爆发！

　　无数支骨笔，同时炸裂，无数道文字锁链，从四面八方，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朝着顾清弦当头罩下！

　　这一击，不仅封锁了空间，更引动了整座“活体书阵”的力量，是画皮妖的拼命一击！

　　“哼。”

　　顾清弦眼神一厉，正欲全力爆发，肩头的小白狐，却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寒光！

　　下一秒，宿问清那冰冷彻骨的声音，直接响彻在整座藏书阁的每一个角落：

　　“区区小阵，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话音未落，顾清弦怀中的小白狐，身形一阵模糊，化作一道玄色流光，瞬间没入顾清弦体内！

　　“轰——！！！”

　　一股浩瀚、冰冷、足以冻结时空的魔道本源之力，如同决堤的天河，瞬间自顾清弦体内爆发！

　　他周身，浮现出一层晶莹剔透的、如同玄冰铸就的护盾！

　　那不是普通的防御，那是……魔道法则的具现！

　　“咔嚓……咔嚓嚓……”

　　那一张张足以禁锢大乘修士的文字锁链，在触碰到玄冰护盾的瞬间，竟如同被投入沸水的雪花，无声无息地消融、冻结、然后崩碎！

　　不过一息，漫天锁链，尽数溃散！

　　顾清弦悬立于空，周身魔气缭绕，半神之威与魔尊之力完美交融，使他看起来既神圣，又邪异，宛如九天之上，执掌生死的神魔！

　　“画皮妖。”顾清弦声音冰冷，响彻书海，“你的戏，该收场了。”

　　他目光如电，穿透层层叠叠的书山，直视向这片书阵最核心、最深处——那里，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都要诡异的气息，正在疯狂攀升！

　　那是……画皮妖正在凝聚的，“文神”雏形！

　　“收场？”画皮妖的声音，带着一丝癫狂的笑意，“不……这才刚刚开始！”

　　“轰隆隆——！”

　　整座藏书阁，彻底崩塌！

　　所有的书山，所有的骨笔，所有的文字锁链，在同一时间，化作一股无法形容的、粘稠如血海般的墨色洪流，向着顾清弦，发起了最后的、决死的自杀式冲锋！

　　那洪流之中，不仅有怨气、死气、文气，更夹杂着画皮妖全部的、不惜自毁本源的妖力！

　　她不要成神了。

　　她要拉着顾清弦，还有那个神秘的魔头，一起死在这“书山血海”之中！

　　“疯子。”

　　顾清弦冷哼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他正欲引动最强一击，彻底终结这一切。

　　突然，肩头一沉。

　　那道玄色流光，重新在他体内凝聚，化作小白狐的形态，趴伏在他肩上。

　　宿问清那冰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别急着杀她。”

　　“她还没玩够。”

　　“而且……”

　　宿问清的声音，透着一丝极淡的、却令人心悸的玩味：

　　“让她再蹦跶一会儿。等她把‘文神’彻底孵化出来……”

　　“那才叫，真正的……好玩。”

　　顾清弦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不杀？

　　任由这妖物，以同归于尽之势，发动最后冲击？

　　他低头，看向肩头那只神色淡漠的白狐。

　　四目相对。

　　在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顾清弦看到了一丝……期待。

　　期待那即将诞生的、前所未有的“怪物”。

　　顾清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出手的冲动。

　　他周身魔气一收，竟不再进攻，而是任由那毁天灭地的墨色洪流，将自己与肩头的小白狐，彻底吞没！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在藏书阁的虚空中，轰然炸开！

　　……

　　雨，还在下。

　　贡院外，两名钦天监道长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他们茫然四顾，只见贡院大门紧闭，死寂一片。

　　“顾……顾仙君呢？”年轻道长惊恐地问。

　　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