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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95章 画册遗产 夜色像浸透 ...

  •   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宣纸,沉沉地覆盖着哑舍古镇。陆沉回到临河那间租住的老屋时,檐角残留的雨滴正不紧不慢地敲打着青石板,声音空洞而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他将那本《第十三双眼睛》放在老榆木桌案上,没有立刻翻开。桌角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晕开昏黄的光圈,刚好笼住暗红色封皮上那烫金的、扭曲的标题字样。空气里有陈旧木头和淡淡霉味,还有一丝极细微的、类似于画材店里松节油与矿物颜料混合的气息——这气息来自画册,也仿佛渗透了这间屋子的每一道缝隙。

      他闭上眼,超忆症带来的庞杂信息流在黑暗中无声奔涌。不需要翻阅,画册每一页的画面、每一个细节、甚至纸张因年代久远而产生的细微纤维走向,都如同高清影像般刻在他的脑海里。那十二幅“点睛”后的肖像:眉心点朱的戏子、眼角描红的渔女、唇上缀痣的货郎……每一张脸孔在民俗传说的恐怖外衣下,是否藏着更为具体的指向?

      陆沉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封皮边缘。那里有一处极不显眼的磨损,皮质微微发白起毛,形状……像是长期被某种尺寸固定的东西摩擦覆盖。他伸出食指,轻轻抚过那处磨损。触感反馈到大脑,与记忆中无数类似的痕迹进行比对——书籍长期被书签、腰封、甚至另一本书籍压住边缘留下的印记。

      但《第十三双眼睛》这样一本被视为禁忌、理应被小心藏匿甚至销毁的“邪物”,谁会如此规整地、长期地将它与其他物品整齐叠放?

      只有一个可能:它曾被系统性收藏。而收藏,往往意味着不止一册。

      这个念头让他脊椎窜上一股凉意。他想起白天在镇档案馆,李默搬出的那些泛黄卷宗里,模糊提到过“画样流传”、“摹本散佚”之类的只言片语。当时注意力集中在失踪案与画册内容的直接关联上,并未深究。如果画册本身有多个副本,甚至不同版本……

      他需要更专业的工具,和更不受干扰的环境。陆沉从随身的勘察箱里取出一支便携式紫外灯、一个高倍放大镜,以及一双极薄的乳胶手套。戴上手套的瞬间,皮肤的触感被隔绝,仿佛他正要接触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具需要解剖的、充满谜团的尸体。

      紫外灯光幽幽亮起,紫蓝色的光线扫过暗红封皮。顿时,一些肉眼绝难察觉的痕迹显现出来。封皮右下角,紫外线照射下,浮现出几个极淡的、荧光微弱的指印——大小不一,不属于同一个人。其中一枚较小,纹路细密,可能属于女性或少年。还有几处类似水渍干涸后残留的环状轮廓,像是杯底留下的印记。这画册曾被多人,在不同场合,甚至可能是较为日常的环境下翻阅过。禁忌之物,会这样被随意传看吗?

      他小心翻开封面。扉页空白,但在紫外灯下,靠近装订线的位置,显出一行用隐形墨水书写的、极其工整的小字:“乙卯年制,柒号。”

      乙卯年?陆沉快速心算。最近的乙卯年是1975年,再往前是1915年……这本画册的纸张老化程度、装帧风格,更接近民国时期。1915年?那正是哑舍古镇近现代史上一个动荡与变革交织的年代,也是很多地方志记载中民俗活动异常活跃、甚至趋于诡谲的时期。

      “柒号”。这是编号。果然存在不止一本。这是第七号副本。那么,前面六号在哪里?后面是否还有八号、九号?这些编号是制作者的标记,还是收藏者的分类?

      他继续用放大镜仔细查看内页。画工精湛,颜料渗透纸张纤维的痕迹非常自然,确实是老物件。但在高倍放大镜下,一些极细微的差异开始浮现。例如第三幅“渔女”肖像,眼角那一点描红的颜料边缘,在放大镜下呈现出极其微小的、类似喷溅的色点扩散,这不完全像是毛笔点染的效果,倒接近某种极细的喷笔或特殊工具。而在第五幅“货郎”的衣褶阴影里,他发现了一处肉眼绝对无法看到的、用接近纸张原色的极淡灰线勾勒出的、像是数字或符号的痕迹——那需要将放大镜调整到特定角度,借助光线反射才能勉强辨识。

      “这是……‘19……’” 他喃喃自语,调整着放大镜的角度。那淡灰色的线条极其艰涩地组成了“19”两个阿拉伯数字,后面似乎还有,但模糊难辨。

      一种强烈的直觉击中他:这本画册,或许在最初的民俗恐怖载体之外,被后期“加工”或“注释”过。那些隐藏在精美画工下的、需要特殊手段才能发现的痕迹,像是某种密码,或者……地图标注?

      就在这时,屋外走廊传来极其轻微的“嘎吱”声,是老旧地板被踩踏的呻吟。声音来自楼梯方向,停在了他门外不远。

      陆沉瞬间关闭紫外灯,屋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他屏住呼吸,超忆症带来的高度敏感让他捕捉到了门外几乎难以听闻的另一种声音——极其缓慢、克制的呼吸声,隔着门板,像一条冰冷的蛇在吞吐信子。

      不是李默。李默的脚步声、呼吸节奏他记得。也不是房东。房东是个胖老太太,脚步沉重。

      门外的人也没有敲门或进一步动作的意思,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时间在沉默中黏稠地流淌。陆沉的手缓缓移向桌案边缘,那里有一把用于裁纸的、不算锋利但足够坚硬沉重的黄铜镇尺。

      大约过了足足两分钟,那呼吸声消失了。紧接着,是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以及脚步声再次响起的“嘎吱”声——这次是逐渐远离,下楼去了。

      陆沉没有立刻开门。他在黑暗中又等待了五分钟,确认再无任何动静,才轻轻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楼下狭窄的巷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在潮湿的雾气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

      被监视了。那双,或者不止一双“眼睛”,并不只存在于隐喻中。

      他回到桌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微光,再次看向那本画册。封皮上的“第十三双眼睛”几个字,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微微蠕动。此刻,它不再仅仅是一本记载着恐怖传说的民俗画册,更像一个诱饵,一个信标,或者……一份被多方觊觎的“遗产”。而自己,这个拿着“遗产”回到故乡的超忆症患者,是否从一开始,就踏入了某个早已编织好的、针对这份“遗产”继承者的检验场,或者陷阱?

      他需要信息,更多的信息,尤其是关于其他副本的信息。

      第二天清晨,雾气依旧盘踞在古镇的河面与街巷,但比前几日稀薄了些。陆沉再次来到镇档案馆。李默已经在了,眼底带着血丝,显然也熬夜了。

      “我查了点东西。”李默没寒暄,直接把他引到里间一张堆满资料的长桌前,压低声音,“你昨天问我画册流传的事,我后来想了想,又翻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摊开几份不是正规卷宗,而是类似私人账册、杂记甚至当票存根之类的泛黄纸页。“这些是从一些已经无人居住的老宅,或者废旧物品收购站流散出来的,不入正史,但有时候更能看出点民间实情。”

      他指着一份民国时期当铺的流水账副本的某一页,上面用毛笔小楷记载着:“收‘异画册’壹部,计十二像,旧,红皮,当银洋叁圆。” 日期是民国八年,即1919年。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诡甚,不敢存柜,另置。”

      “民国八年,距离我们推测的画册制作时间乙卯年(1915)很近。这本被当掉的画册,很可能就是早期副本之一。当铺觉得‘诡甚’,不敢放在柜台,单独处理了。” 李默又指向另一份纸片,是一张残破的货物托运单存根,字迹潦草:“发往沪上,箱三,内附‘画本’拾贰箱,嘱查收。” 日期模糊,但大约在三十年代末。

      “十二箱画本?如果一箱不止一本……” 陆沉心头一凛。

      “对。而且发往上海。上海在那个年代,是各种思潮、势力、甚至是地下交易混杂的地方。如果《第十三双眼睛》的副本以某种规模流出哑舍,上海是个合理的去向。”李默推了推眼镜,“我还找到一点更近的、口耳相传的线索。镇上最后一位老裱画匠,前年过世了,他儿子跟我爸有点交情。我记得小时候听那老匠人嘀咕过,说他年轻时帮人修补过一套‘很邪门的画’,不止一本,画得跟真人似的,但看了让人心里发毛。修补的要求很奇怪,不是补破损,而是要按照特定的样子,在某些画中人的眼睛部位,加一层极薄的、带反光的特殊清漆。”

      “反光的清漆?”陆沉立刻联想到画册中那些点睛后的人物眼睛,在特定光线下,似乎确实有种异样的光泽。如果涂上特殊清漆,反光效果会更明显,甚至可能在某些角度……形成类似镜面反射的效果?

      “老匠人说,找他修补的人不像本地人,说话带外地口音,给钱很大方,但要求必须在三天内完工,而且要在绝对避光的房间里操作。修补好的画册被来人取走,再没出现过。”李默顿了顿,“那个老匠人,做完那单活没多久,就生了一场大病,好了之后右手就一直发抖,再也做不了精细活了。他自己说是吓的,因为他在避光房间里借着工作灯修补时,有一次不小心把灯光调到了一个角度,然后……”

      “他说,他从那些画中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没细说,只反复念叨‘不是人眼,不是人眼看见的东西’。后来就神神叨叨,没人当真了。”李默苦笑,“现在想起来,结合你手里的画册,总觉得有点瘆人。”

      不是人眼看见的东西……摄像头?监视器?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但民国时期?三十年代?甚至更早的1915年?那时怎么可能有那种技术?除非……那种“点睛”和后期加工,本身就是一种心理暗示或符号设定,为后世某种技术的介入埋下伏笔和“接口”?或者,老匠人看到的,是另一种形式的“反射”?

      线索开始交织,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画册作为“遗产”,其物理副本可能散布在外,其内容可能被不同势力、在不同时代进行过加工或利用。而“眼睛”的隐喻,似乎也从民俗传说中的“画中仙活过来”,向着更现实、更科技化的“监视”方向偏移。

      “祠堂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李默问。

      “今天下午。”陆沉道,“去之前,我还需要验证一个想法。”

      他请李默帮忙,找来了哑舍古镇不同时期、特别是民国到建国初期的老地图,以及一些标有详细户主姓名的街巷分布图。他将画册中那些需要特殊方法才能发现的极淡标记(比如“19”),与地图进行粗略比对。

      “19”这个数字,在早期一幅标注到门牌号的地图上,指向了古镇西南角一片相对偏僻的区域,那里旧时聚集的多是手工业者和贫民,房屋低矮密集。而另一处他在画册“货郎”背景建筑的瓦当纹样里发现的、类似简化箭头和“Ⅶ”的复合痕迹,对照地图,箭头方向大致指向古镇中心的祠堂区域,而“Ⅶ”或许就是副本编号“柒”?

      如果这些隐藏标记真的是一种定位指示,那么这本“柒号”画册,是否像一份密码地图,指引着持有者前往某个或某些地点?祠堂很可能是关键节点之一。

      下午,陆沉独自前往古镇祠堂。祠堂位于古镇中心偏北,是一座三进深的明清式建筑,灰瓦白墙,门口蹲着两只历经风雨显得面目模糊的石狮。平日里,这里除了逢年过节祭祀,少有人来,管理也很松散。

      今日祠堂大门虚掩。陆沉推开沉重的木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里面是一个空旷的庭院,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茸茸青苔,正对着的是挂着“慎终追远”匾额的正堂。

      正堂里光线昏暗,弥漫着香烛和陈旧木头的气味。层层牌位供奉在高大的神龛上,沉默地俯瞰着下方。一切看起来并无异样。

      陆沉没有在正堂过多停留。他穿过侧面的月洞门,进入第二进院落。这里曾是族人议事和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现在也堆着些杂物。他的目光仔细扫过斑驳的墙壁、檐下的彩绘、地面的砖石纹样。

      超忆症让他能像扫描仪一样记录所有细节。当他的视线掠过西侧厢房外墙与院墙夹角的一块不起眼的基石时,停住了。那块基石的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风化程度也似乎稍轻。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表面的浮尘。

      基石上刻着模糊的纹样,不是常见的吉祥图案,而是一组复杂的、类似蔓草缠绕又间杂着抽象眼睛形状的雕刻。这纹样……他在画册的扉页背面,用紫外灯在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曾看到过一个类似的简化版!

      他心脏猛地一跳。伸出手指,仔细触摸那些刻痕。在“眼睛”图案的中心瞳孔位置,刻痕似乎更深,而且……是后来重新加深过的,工具留下的痕迹与古老的刻痕有细微区别。

      他拿出随身的小手电,对准那瞳孔位置。光柱照射下,那个小小的凹陷里,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非石质的反光。他用指尖小心探入,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极其微小的凸起。

      他需要工具才能把它弄出来。但就在他准备起身去找合适工具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陆沉立刻关掉手电,迅速起身,转向声音来处。

      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站在月洞门下,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身材中等,站姿有些僵硬。

      “你是谁?”陆沉平静地问,身体微微调整了角度,确保自己处于可攻可守的位置。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一只手,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他将信封轻轻放在身旁一个半人高的石雕花盆架上,然后指了指陆沉,又指了指信封,随即转身,快步而安静地穿过月洞门,消失在通往第一进院落的走廊拐角。

      陆沉没有立刻去追。他迅速观察了一下那人离开的路径和可能的方向,然后才走到花盆架前,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质地很好的白色卡片。卡片上打印着一行字:

      “柒号在你手。陆先生,你想知道‘零号’在哪里吗?它关系到的,不止是过去的谜,还有你七岁那年雨夜,你究竟‘看见’了什么,又‘忘记’了什么。”

      字迹是标准的打印体。但“陆先生”这个称呼,和行文语气……

      陆沉捏着卡片,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块刻有眼睛纹样的怪异基石上。祠堂寂静,唯有穿堂风掠过,带来远处河水的微腥气息和若有若无的雾霭。

      画册是遗产,也是钥匙。而他现在,似乎触动了某道警报,引来了“遗产”相关的其他利益方,或者……知情人。对方提到了“零号”,提到了他记忆的盲区——七岁雨夜。

      那双一直隐在迷雾背后的“眼睛”,似乎因为他深入祠堂的举动,终于忍不住眨了眨眼,并投下了一缕新的、指向更为深邃黑暗的线索。

      他将卡片小心收起,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基石。取出那个微小凸起物的事情需要暂缓,此地不宜久留。对方能如此准确地在他探查祠堂时出现并留下信息,说明他的行踪一直在监视之下。祠堂本身,或许也处于某种监控之中。

      他不动声色地退出祠堂,回到街上。午后稀薄的阳光努力穿透云层,却驱不散古镇上空那层永恒的阴郁。行人寥寥,偶尔有店铺老板投来看似随意的一瞥。

      陆沉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绕了几条巷子,在一家嘈杂的茶馆坐了半个小时,确认没有明显的跟踪者后,才迂回地回到老屋。

      关上门,拉好窗帘。他再次拿出那张卡片,在台灯下反复查看。纸张、打印油墨都很普通,无处追溯来源。信息本身才是关键。

      “零号”……如果“柒号”是第七个副本,那么“零号”很可能意味着最初的原版,或者一个特殊的母本。它在哪里?和七岁雨夜的记忆有什么关系?

      对方的目的显然不是直接加害,更像是……引导,或者试探。想看看他这个拿着“柒号”画册、拥有超忆症却独独缺失关键一段记忆的“继承人”,究竟能走多远,能揭开多少。

      “陆沉,你从祠堂回来了吗?我这边又找到一个东西,你可能得看看。”李默的声音有些急,“是电子档,我刚从市里一个旧书资料共享数据库里偶然翻到的,扫描件,很不清晰,但标题很明显。”

      “一份民国时期上海小报的副刊残页,上面有个小说连载的片段,名字就叫……《第十三双眼睛》。”

      “内容我发你手机。大意是说,有一个神秘的画师,能画出人的魂魄,画完十二幅后,需要找到第十三双‘真实之眼’来完成最终仪式,获得永生或者通神之力什么的,典型的民国志怪小说套路。但关键是,”李默顿了顿,“这篇连载的作者署名,是‘哑舍散人’。而刊登时间,是民国二十四年,也就是1935年。比画册制作的1915年晚了二十年。是小说作者借鉴了哑舍的民俗传说,还是……画册的传说,本身可能就是根据更早的某种‘故事’或‘计划’改编、具象化出来的?”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上海。小说连载。哑舍散人。

      画册“遗产”的脉络,似乎从哑舍这个封闭的古镇,延伸向了更广阔、更复杂的历史时空。而“第十三双眼睛”的含义,在民俗恐怖、监控隐喻之外,似乎又多了一层——可能是某种仪式性的、追求某种终极目标的“象征物”。

      陆沉打开手机,接收了李默发来的模糊扫描图片。斑驳的铅字讲述着光怪陆离的故事。当他看到文中描述“第十三双真实之眼,需剔透如琉璃,映照大千世界,而非红尘人目”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老裱画匠那句“不是人眼看见的东西”,以及祠堂基石瞳孔位置那微小的、非石质的冰凉凸起。

      电话那头,李默似乎还在翻阅什么,纸张沙沙作响。“还有,陆沉,我顺便用你画册扉页紫外线下显示的那个‘乙卯年制,柒号’的格式,在数据库里做了个模糊检索……你猜怎么着?”

      “虽然没有直接找到‘乙卯年制,零号’这样的记录,但是……我找到了一份1948年上海某私立图书馆的捐赠目录清单,在‘珍奇类’下面,有一项记载是:‘无名氏捐赠,民俗画谱一套,编号‘甲寅’至‘癸亥’,计十册,另附‘总纲’一函。画工诡奇,内容涉秘,特藏。’”

      甲寅至癸亥,是天干地支的循环,正好也是十个数。而“总纲”一函……

      “捐赠年份1948年,图书馆在上海。解放后那图书馆的藏品几经辗转,大部分散佚了。”李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如果‘总纲’就是‘零号’或者类似的东西,如果那套‘民俗画谱’就是《第十三双眼睛》的不同副本……那么,‘零号’或者说‘总纲’,有没有可能,曾经在上海,后来,又流失去了哪里?或者,被谁特意收藏了?”

      上海,再次成为线索交汇点。而捐赠时间1948年,正是大变局的前夜。很多东西在那时消失、转移、隐匿。

      陆沉结束通话,望向桌上静静躺着的暗红色画册。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另一场雨正在酝酿。

      “遗产”的拼图,正在一块块浮现,但拼出的画面却越来越庞大,越来越超出他最初的想象。它不仅连接着哑舍的过去与现在,似乎也连接着上海的历史烟云,连接着某种跨越了数十年的、或许至今仍未终止的隐秘传承或计划。

      而他自己,陆沉,这个记忆存在唯一空洞的“超忆者”,在这幅巨大的拼图中,究竟是被无意卷入的侦探,还是从一开始就被设定好的、某个必须存在的……关键拼块?

      下一次的线索,或许就藏在那即将到来的匿名联系中。对方既然主动给出了“零号”的饵,必然会有后续动作。

      他需要做好准备。在等待的同时,他必须加快对画册“柒号”自身隐藏信息的彻底破解,尤其是那些疑似地图坐标的标记。祠堂只是开始。哑舍古镇的地面之下,墙壁之中,或许还隐藏着更多需要“钥匙”才能打开的、与这本“遗产”息息相关的空间或秘密。

      他重新摊开画册,紫外灯、放大镜、还有从勘察箱里取出的其他专业工具,在昏黄的台灯下泛着冷光。漫长的解密之夜,才刚刚开始。而古镇的雾气,在窗外无声无息地重新聚拢,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正在缓缓拉上舞台的帷幕,只为等待下一幕,那更为惊心动魄的剧情上演。

      远处,古镇某处或许更高的地方,某个朝向陆沉住所方向的、不起眼的黑色小点,在渐浓的暮色中,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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