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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民俗学者 晨雾比昨日 ...

  •   晨雾比昨日更浓了些,像是从地底蒸腾起来的瘴气,粘稠地包裹着哑舍镇的街巷。陆沉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向镇东头走去,手里的地址是客栈老板娘给的,用圆珠笔潦草地写在一张泛黄的烟盒纸上:槐花巷十七号,秦望山。

      槐花巷窄而深,两侧是高耸的封火墙,墙头生着墨绿的苔藓。巷子里没有槐花,倒是有股淡淡的、类似陈旧纸张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十七号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环是铜质的,已经锈蚀成暗绿色。陆沉叩响门环,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空洞。

      等了约莫一分钟,里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闩抽动的声响。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戴着老花镜的脸。老人大约七十多岁,头发稀疏银白,但眼睛在镜片后却异常清亮,带着审视的意味。

      “是我。”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久不言语,“你是……镇上来的生面孔。客栈的周家媳妇昨天打过招呼了,说有位省城来的警察要问些老黄历。”他刻意强调了“警察”二字,语气里听不出是欢迎还是排斥。

      “算不上警察,协助调查。”陆沉出示了证件,但老人只是瞥了一眼,并未细看。

      “进来吧。”秦望山拉开大门,侧身让开。门内是个小小的天井,青砖铺地,墙角有一口覆着木盖的老井,井边石缝里钻出几丛顽强的小草。天井正对着堂屋,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堆满了书籍和各式各样的旧物。

      堂屋与其说是客厅,不如说是个杂乱无章的书库兼储藏室。靠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线装书、笔记本和用牛皮纸包着的卷宗。另一侧的长案上,摆放着许多民俗器物:褪色的傩戏面具、铜锈斑斑的铃铛、一些石刻或木雕的奇怪神像,还有一堆用玻璃罐装着的、疑似草药或矿物粉末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灰尘和淡淡樟脑丸的味道。

      “坐。”秦望山指了指一张磨得发亮的竹椅,自己则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坐下。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旁边还搁着一支老式钢笔。“是为失踪案来的吧?镇上这些年,隔一阵子就少人,早不是新鲜事了。”他说话时,目光落在陆沉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听说秦老先生是镇上最懂民俗旧事的人。”陆沉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扫过那些收藏,“我想了解‘活人点睛’的说法,还有……一本画册。”

      秦望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很轻,但陆沉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老人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清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活人点睛’……”他慢慢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某种苦涩的东西,“那是老辈人吓唬孩子的禁忌,说画师不能给画上的活人点眼睛,点了,魂就被勾进画里,人就成了‘画中仙’。每逢大雾天,画师会出来找‘有缘人’。”他顿了顿,“荒唐的迷信。现在哪还有什么画师。”

      “但失踪确实常发生在大雾天。”陆沉指出。

      “巧合罢了。哑舍镇地势低,四面环山,水道迂回,雾气本就容易积聚。人走失了,或是自己离开了,总得找个由头解释,于是怪力乱神就派上用场了。”秦望山的语气带着学者式的冷静,甚至有一丝不屑,但陆沉听出了一丝刻意为之的淡化。

      “那画册呢?”陆沉追问,“一本叫《第十三双眼睛》的画册。秦老先生可曾听说过?”

      这一次,秦望山沉默了更久。他取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像是为了争取思考的时间。重新戴上眼镜后,他站起身,走到一个上了锁的橡木柜子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摸索着打开锁,从里面捧出一个用深蓝色土布包裹的方正物件。

      他走回来,将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木匣,匣盖边缘有虫蛀的细小孔洞。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本极其古旧、封面残破的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字迹已完全褪色,只能隐约看出是竖排的书名,但具体是什么,无法辨认。

      “这不是《第十三双眼睛》。”秦望山先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这是我三十多年前,从镇上一个老画匠后人手里收来的残本。那老画匠姓薛,早死了。他家祖上据说出过宫廷画师,后来流落到哑舍镇。这本册子,记录了一些本地已经失传的民俗画样和……一些传说。”

      他小心翼翼地将册子翻开。纸张泛黄发脆,边缘破损。里面的内容并非连贯的文字或图画,而是一些零散的画稿和笔记。有狰狞的傩戏神祇线描,有奇异的花草纹样,也有一些像是人物肖像的草图,但面部都是模糊的,或者没有画眼睛。

      “看这里。”秦望山指向其中一页相对完整的笔记,字迹是繁体,墨色淡褐。陆沉凝神看去,超忆症让他瞬间将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刻入脑海:

      “……镇有古俗,谓‘留影’。雾起之时,有艺者携册巡于巷陌,遇‘有缘’者,默写其形神入画,然独不点睛。点睛需待‘契成’之日,以秘法为之。目成,则人魂入画,肉身消弭,谓之‘登仙’。所遗画幅,藏于秘处,集齐十三,可窥幽冥之门……此术险绝,多为邪祟所乘,故为正道所禁,册亦散佚,不知所踪。”

      笔记的末尾,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加的,笔迹不同:“然‘第十三双眼睛’,非指画中人之目,乃观画者之目,亦或……画外之目?慎之,慎之。”

      “我也琢磨不透。”秦望山摇头,“老画匠的后人说,他家祖上提过一本更邪乎的画册,名字就叫《第十三双眼睛》,但谁也没见过真容,都说那是招灾的东西,看过的人都没好下场。据说那本画册里,画的就是被‘点睛’后的人,一共十三幅。但第十三幅,永远是空白的,或者……画的是看画的人自己。”

      堂屋里的光线似乎更暗了些,从天井斜射进来的一方阳光,被逐渐弥漫的雾气稀释。秦望山合上了残破的册子,重新用布包裹好,放回木匣,却没有立刻锁回柜子。

      “秦老先生,您觉得最近这几起失踪案,和这些传说有关吗?”陆沉问。

      秦望山重新坐回太师椅,身体微微后仰,目光投向窗外氤氲的天井。“我是个搞民俗研究的,只记录,不轻易下结论。但哑舍镇……不一样。有些东西,在这里就像水底的暗流,你以为它不存在,但它一直在那里,时机到了,就会翻上来。”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陆沉,眼神锐利,“陆同志,你相信记忆吗?”

      “对。记忆。”秦望山缓缓道,“这个镇子,很多人的记忆是有问题的。不是遗忘,而是……被修改过,或者,集体忽略了某些东西。就像关于‘活人点睛’和那本画册的具体细节,问遍全镇老人,说法都支离破碎,互相矛盾,但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核心。这不正常。像是……有人不想让这些东西被完整地记住。”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陆沉记忆的迷雾区。他七岁那年的雨夜,那片顽固的空白和破碎的画面……

      “镇上有没有人,特别关注这些民俗,或者试图寻找那本《第十三双眼睛》?”陆沉换了个方向。

      秦望山沉吟片刻。“以前有过几个外地来的所谓探险家或收藏家,打听过,但都没什么下文。镇上的人……大多避讳谈这个。不过,”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大概七八年前,镇西头老戏台那边,有个摆旧货摊的瘸子,姓胡,他好像倒腾过一些老画旧书。后来他摊子也不摆了,人变得神神叨叨的,说些听不懂的话。你可以去碰碰运气,不过那人现在脑子不太清楚,怕问不出什么。”

      “秦老先生,您个人对‘第十三双眼睛’这个说法,有什么见解?”陆沉最后问道,“‘画外之目’,会不会是一种隐喻?比如……监视?”

      秦望山的手指又一次无意识地叩击桌面,这次节奏稍乱。“监视……这个词有意思。画里的眼睛看着画外的人,画外的人看着画里的眼睛。谁在看谁?谁又是真正的‘画外人’?”他忽然叹了口气,流露出疲惫之色,“我研究了一辈子民俗,越研究越觉得,最可怕的不是鬼怪传说,而是人心执念。执念深了,就能造出比鬼怪更真实的东西。陆同志,你要查案,我理解。但我劝你一句,有些水,别蹚得太深。哑舍镇的雾,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

      这话像是警告,又像是感慨。陆沉注意到,老人说这话时,目光瞥向了柜子上方一个不起眼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全家福,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小男孩。照片里的秦望山要年轻得多,旁边的女子温婉,孩子约莫三四岁,笑得天真。但相框边缘有些发黑,像是被经常摩挲。

      秦望山收回目光,眼神黯淡了一瞬。“嗯。老伴走得早。儿子……”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也走了很多年了。”

      陆沉没有追问“走了”的具体含义。但他超忆的细节捕捉力,让他瞬间注意到照片里的小男孩,眉眼间与秦望山有几分相似,而男孩的脖颈上,似乎挂着一个模糊的、圆形的小物件。

      谈话似乎到了该结束的时候。陆沉起身道谢。秦望山将他送到天井,在陆沉即将跨出门槛时,老人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巷子里的风声淹没:

      “如果你真找到了那本画册,或者……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眼睛’,记住,别看第十三幅。永远别看。”

      陆沉回头,秦望山已经转身,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昏暗的堂屋门口。黑漆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走在浓雾渐起的槐花巷里,陆沉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梳理刚才得到的信息。“活人点睛”的禁忌、失传的画册《第十三双眼睛》、画外之目的隐喻、被修改的集体记忆、秦望山言语中的保留与警告、还有那张全家福……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向某个中心聚拢,但那中心仍然笼罩在厚重的迷雾中。

      秦望山显然知道得比说出来的多。他对传说嗤之以鼻,却又珍藏着相关残本;他警告陆沉不要深蹚,却又提供了旧货摊的线索。这种矛盾,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

      还有他最后那句关于“第十三幅”的警告,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纯粹的民俗禁忌提醒,还是基于某种他知道的、更具体的危险?

      陆沉感到自己正在接近某个核心,但同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隐约浮现。巷子两旁的封火墙高高耸立,墙头苔藓湿滑,雾气在巷子深处翻滚。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来路已被白雾吞噬,前方的巷口也朦胧不清。

      就在这一片迷蒙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双眼睛——记忆深处雨夜门缝后的那双眼睛。冰冷,专注,带着一种非人的观察意味。

      是记忆的错觉,还是雾中真的有东西在看着自己?

      他深吸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下一个目标很明确:镇西头老戏台,旧货摊的胡瘸子。秦望山指出的这条线索,或许能让他离那本诡异的画册更近一步。

      但不知为何,秦望山桌上那张全家福里小男孩脖子上的圆形挂件,总在他脑海里晃过。那形状,似乎有点像……一只眼睛的轮廓?

      雾更浓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陆沉打开手机照明,微弱的光柱只能穿透前方几步远的雾气。他凭着记忆和方向感,朝镇西头走去。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偶尔有水滴从屋檐落下,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数。

      哑舍镇的白天,也仿佛被雾气拖入了昏暗的黄昏。而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那些斑驳的墙壁、紧闭的窗棂、甚至老树的空洞之后,是否真的有一双双“画外之目”,正沉默地记录着镇子上发生的一切,包括他这个外来闯入者的一举一动?

      陆沉不知道。但他知道,寻找《第十三双眼睛》的过程,或许也正是那本画册寻找“第十三幅”内容的过程。而他自己,在这场交织着记忆迷雾和民俗诡谲的博弈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追查真相的侧写师,还是……不知不觉间,正在被画入某幅未完成画卷的“有缘人”?

      浓雾无声地涌动,吞没了他的背影,也吞没了槐花巷十七号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门内,昏暗的堂屋里,秦望山重新打开了那个木匣,看着蓝布包裹的残破册子,久久未动。他的目光,最终再次投向柜顶的全家福,停留在小男孩笑容灿烂的脸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痛楚与恐惧。

      窗外,雾气如活物般漫过天井,爬上了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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