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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第一个失踪者 陆沉站在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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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档案室里亮起了惨白的日光灯。陆沉合上赵永福的案卷,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卷宗里的文字在他脑中自动排列组合,像是某种等待破译的密码——赵永福,六十二岁,哑舍镇本地人,独居在老街西头的祖屋里。失踪于三年前农历七月十四的深夜,次日清晨被邻居发现大门虚掩,人不见踪影。案发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财物丢失,只有桌上半杯没喝完的茶,茶水早已凉透。
陆沉清楚地记得,刚才匆匆翻阅时见过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可现在再找,那几页却不见了。他重新翻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己记错——档案被人动过手脚。他闭上眼,试图在超忆症构建的记忆宫殿里调取刚才瞥见的图像:昏暗的堂屋,八仙桌,长条凳,墙上一幅褪色的年画……但照片的细节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也清晰不起来。这不对劲。他的记忆从来不会如此模糊。
档案管理员老周慢吞吞地挪进来,手里还捧着个搪瓷缸子:“陆同志,还没走啊?”
“赵永福失踪案的现场照片,为什么不见了?”
老周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照片?一直就在卷宗里夹着啊……我看看。”他接过卷宗,装模作样地翻了翻,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怪了,前几天我整理的时候还在呢。是不是掉出来了?”说着蹲下身,在档案柜底下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叠散落的纸张,其中确实有几张照片。
陆沉接过照片,目光落在老周的手指上——指腹沾着新鲜的灰尘,但指甲缝里却很干净。他在说谎。刚才那叠纸,恐怕是早就准备好放在柜子底下的。但陆沉没有戳穿,只是淡淡地说:“谢谢。”
老周干笑两声:“应该的,应该的。陆同志,这天都黑了,您还不回去休息?”
“现在?”老周看了眼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那地方……有点偏,路灯也坏了半年了。要不明天白天再去?”
老周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口气:“那我给您指个路。从派出所出去,顺着老街往西走,过三座石桥,看见一棵老槐树往右拐,最里头那间就是。门锁早就坏了,一推就开。”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陆同志,那屋子……不太干净。赵永福失踪后,有好几个小孩说晚上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后来就没人敢靠近了。”
陆沉点点头,将照片收进随身携带的牛皮纸档案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知道了。”
走出派出所时,夜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哑舍镇的夜晚和白天判若两地——白日的烟火气褪去后,一种沉甸甸的寂静笼罩着青石板路两侧的老宅。屋檐下的红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如同鬼魅起舞的光影。陆沉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中构建哑舍镇的地图。超忆症让他记得来时走过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处拐角,但此刻走在这条通往老街西头的路上,一种陌生的违和感却悄然浮现——某些细节对不上。比如刚才经过的第二座石桥,桥栏上的石狮子明明是左雄右雌,可他记忆中白天路过时,看到的却是两只都是雄狮。再比如墙角那片青苔的形状,边缘的锯齿状裂痕和记忆里有微妙的差异。
陆沉停下脚步,手电光束扫过桥栏。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石狮子的底座——有新鲜的摩擦痕迹,石粉散落在缝隙里。这两只石狮子确实被调换过位置。为什么?为了干扰他的方向感?还是某种仪式性的布置?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放得更慢,感官全部打开。夜风穿过巷子的声音,远处隐约的狗吠,某扇窗内电视机模糊的对白……还有,极其细微的、像是炭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陆沉关掉手电筒,让自己融入黑暗。他贴着墙根移动,动作轻得像猫。转过一个弯,老槐树扭曲的枝干映入眼帘,而在槐树右侧,那间孤零零的老屋窗内,竟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陆沉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老屋的木门果然如老周所说虚掩着,门缝里漏出那抹光亮。他侧耳倾听——炭笔摩擦的声音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轻的叹息,接着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昏黄的煤油灯下,一个瘦小的身影吓得跳起来,手里的炭笔和画板“啪嗒”掉在地上。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睛因为惊恐瞪得很大。
“我、我没偷东西!”少年结结巴巴地说,下意识地护住地上的画板。
陆沉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迅速扫视屋内环境。堂屋的陈设和照片里几乎一致:八仙桌,长条凳,褪色的年画,墙角堆着些农具。但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属于少年人的汗味,没有陈腐的气息,说明这里近期有人频繁出入。
“你叫什么名字?”陆沉问,声音放缓和了些。
“……赵小川。”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赵永福是我爷爷。”
“嗯。”赵小川点点头,蹲下身捡起画板,犹豫了一下,递给陆沉,“我来画画。”
画板上是一幅素描,画的是这间堂屋。笔法稚嫩但极其认真,每一处细节都力求还原——桌面的木纹,墙上的裂纹,甚至地上砖缝里长出的几根杂草。陆沉的视线落在画中那面东墙上,画里那面墙是空白的,可现实中……
他抬头看向东墙。煤油灯光线昏暗,但那面石灰剥落的土墙上,似乎真的有一些极浅的、若有若无的痕迹。
“那面墙,”陆沉指向东墙,“以前有什么东西吗?比如挂画,或者贴过什么?”
赵小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摇摇头:“从我记事起就是空的。不过……”他咬了咬嘴唇,“爷爷失踪前那几天,总对着那面墙发呆。有一次我听见他自言自语,说什么‘快画完了’、‘就差眼睛了’。”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走到东墙前,从口袋里掏出警用强光手电,打开。雪亮的光束打在斑驳的墙面上,那些原本模糊的痕迹在侧光下逐渐显形——不是污渍,不是裂纹,而是用炭笔一类的东西勾勒出的、极其浅淡的线条。
一个站立的人形轮廓,大小和成年男性相仿,笔触断续而颤抖,仿佛画者当时手在发抖。人形的头部、躯干、四肢都有,但面部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
而在原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有两个微微凹陷的圆点,像是被人用指甲或什么硬物反复按压过。凹陷处的石灰比其他地方更白一些,像是被磨掉了表面的污渍。
陆沉伸出手指,轻轻触摸那两个凹陷点。触感冰凉,带着墙体特有的粗糙。他闭上眼睛,超忆症开始回溯这面墙可能经历的一切——无数个日夜的温度变化,空气湿度的波动,灰尘的积累,偶尔爬过的壁虎或虫子……然后,他“看”到了。
三年前的某个深夜。一只颤抖的手拿着炭笔,在墙上勾勒。呼吸急促,笔尖几次滑脱。人形画完后,那只手停了下来,然后抬起,食指的指甲抵在墙面上,在头部的位置反复刻画、旋转,留下这两个圆形的凹陷。一下,又一下,力道很大,石灰粉簌簌落下。
“活人点睛……”陆沉喃喃自语。民俗传说中的禁忌,将活人的形象画在纸上或墙上,一旦画上眼睛,画中人的魂魄就会被摄走。可赵永福为什么要在墙上画自己?又为什么要给自己的画像“点睛”?这和他失踪有什么关系?
“陆……陆叔叔?”赵小川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也看见了,是不是?那个影子。”
“爷爷失踪后,有天晚上我梦游走到这里,”赵小川的声音压得很低,“看见墙上……有个人影。就和这个轮廓一模一样,但是是活的,会动。它站在那里,脸是空白的,可是我感觉它在看着我。”少年抱紧自己的胳膊,“后来我再也不敢晚上来了,今天是爷爷的三周年祭日,我才想过来给他画张画……”
陆沉看着少年惊恐的眼睛,知道他没有说谎。超忆症让陆沉能分辨最细微的谎言痕迹——瞳孔的变化,声带的震颤,呼吸的节奏。赵小川此刻的恐惧是真实的。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个轮廓?”陆沉问。
赵小川摇摇头:“我没告诉任何人。他们都说爷爷是被‘画中仙’带走了,说多了,他们会觉得我也不正常。”
“画中仙。”陆沉重复这个词。卷宗里提到过这个说法,哑舍镇自古流传的怪谈:大雾之夜,如果有人被“画”进了某幅画里,就会变成画中仙,从此消失在人间,只在特定时候于画中显现。而《第十三双眼睛》那本画册,据说就收录了所有“画中仙”的画像。
“你见过那本画册吗?”陆沉问,“《第十三双眼睛》。”
赵小川的脸色“唰”地白了。他后退一步,背抵在门框上:“没、没有。那东西不吉利,镇上的老人都不让提。”
但他的反应说明他不仅知道,而且很可能见过。
陆沉没有逼问,转而问道:“你爷爷失踪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行为?比如经常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或者带回来什么奇怪的东西?”
赵小川低头想了很久,才犹豫地说:“爷爷那段时间……经常去镇东头的‘听雨轩’。”
“是个茶馆,也是镇上的老人在那里听说书、下棋的地方。”赵小川说,“但爷爷以前不爱去,嫌吵。失踪前一个月,他突然天天往那儿跑,一坐就是一下午。我问他在听什么,他说在听‘老故事’。”
“我不知道。”赵小川摇摇头,“我也偷偷去过一次,可那天说书人没来,茶馆里就几个老人在喝茶聊天。我问他们爷爷听什么故事,他们都支支吾吾的,后来茶馆老板把我赶出来了,说我小孩子不该打听这些。”
线索在这里断了,但又连上了另一条线。陆沉将目光重新投向墙上的轮廓。如果赵永福是第一个失踪者,那么他的失踪绝非偶然,而是某种仪式的开始。墙上的炭笔轮廓,或许是模仿,或许是练习,或许根本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不会。”赵小川肯定地说,“他连字都认不全,更别说画画了。家里的对联都是请人写的。”
那么墙上的轮廓是谁画的?赵永福对着它发呆时,是在看别人画的自己,还是在看自己亲手画的东西?如果是后者,一个不会画画的人,为什么要反复练习画人形轮廓,直到“快画完了”?
陆沉蹲下身,手电光束贴近地面,仔细检查墙根处。在堆积的灰尘里,他找到了几粒极小的、黑色的颗粒。他用证物袋小心收集起来,对着光看——是炭笔的碎屑。碎屑很新鲜,说明近期还有人在这里画过。
“除了你,最近还有谁来过?”陆沉看向赵小川。
少年茫然地摇头:“我真不知道。这屋子……镇里人都绕着走。”
陆沉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轮廓。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他注意到人形轮廓的右手食指位置,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向上的弯曲,像是握着什么东西的姿势。而食指指尖,正对着墙上那两个眼睛的凹陷点。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赵永福不是在给自己的画像点睛。他是在用食指,指向“眼睛”。
《第十三双眼睛》……如果每一双眼睛代表一个被“画”走的人,那么赵永福指向的,会不会是第十二双眼睛?而第十三双眼睛,还在等待?
陆沉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忽然想起父亲失踪记录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第十三双眼睛睁开时,所有人都将成为画中囚徒。”当时他以为那只是疯话,现在却觉得,那可能是一句警告。
“走吧。”陆沉对赵小川说,“我送你回家。今晚看到的事情,不要对任何人说。”
少年乖乖点头,吹灭煤油灯,跟在陆沉身后走出老屋。门在身后合上时,陆沉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那面墙的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没有深究,带着赵小川穿过寂静的巷子。将少年送到家门口时,赵小川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小声说:“陆叔叔,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爷爷失踪前那天下午,我从学校回来,看见他从听雨轩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我问他是什么,他紧张地把东西藏到身后,说‘小孩子别问’。然后他摸了摸我的头,说‘小川,以后不管看到什么,都要记住,眼睛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赵小川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水光,“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陆沉咀嚼着这句话,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小川。快进去吧。”
看着少年关上门,陆沉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夜风更冷了。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沉静的脸。他在备忘录里输入几个关键词:炭笔轮廓、点睛、食指指向、听雨轩、油纸包。
要解开赵永福失踪的谜团,必须知道他在听雨轩听了什么“老故事”,又拿到了什么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而听雨轩的说书人、茶馆老板、常去的老人……他们都知道些什么?为什么对一个孩子的询问讳莫如深?
还有墙上的轮廓。那明显不是赵永福画的——笔触虽然颤抖断续,但线条的起承转合有基本的绘画功底,不是完全不会画画的人能画出来的。那么是谁画的?为什么画在赵永福家的墙上?赵永福又为什么要对着它“点睛”或者说“指眼”?
最重要的是,那本《第十三双眼睛》的画册,到底在哪里?它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一个用来掩盖真相的民俗传说?
陆沉抬起头,望向夜空。哑舍镇上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镇口那座老教堂的报时钟——午夜十二点。
而陆沉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靠近那个被浓雾笼罩的真相。墙上的炭笔轮廓只是一个开始,就像拼图的第一块,它指向的是更庞大、更黑暗的画面。父亲失踪的雨夜,自己缺失的记忆,连环失踪案的规律,以及那本似乎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的画册……所有这些碎片,终将拼凑出什么样的图案?
他想起档案室里老周闪躲的眼神,想起石狮子被调换的痕迹,想起赵小川说的“眼睛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
也许,他不仅要在哑舍镇寻找失踪者,还要寻找那个在暗处篡改痕迹、抹去线索、甚至可能篡改了他记忆的人。而这个人,很可能就隐藏在那些看似普通的镇民之中,隐藏在茶馆的闲谈里,隐藏在民俗传说的阴影下。
陆沉收起手机,朝派出所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稳,但脑子里却像是刮起了一场风暴。超忆症让他能记住一切,可此刻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因为他发现,有些记忆,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别人让他记住的。
就像墙上的炭笔轮廓,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能在特定的光线下显形。
他的记忆里,是否也有这样需要特定“光线”才能照见的轮廓?
回到派出所给他安排的临时宿舍,陆沉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在黑暗中打开手机,调出下午拍下的档案照片。赵永福的卷宗,父亲的手记,那些泛黄的纸页在屏幕冷光下呈现出诡异的质感。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哑舍镇的民俗,关于“画中仙”传说的源头,关于《第十三双眼睛》可能的历史记载。而这些,派出所的档案里显然不会有。它们可能散落在地方志里,在民间故事集中,在那些研究本地民俗的学者手里。
陆沉想起白天在古镇入口看到的旅游指示牌,上面有个“哑舍民俗文化研究所”。所长叫秦望山,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民俗学者,著有《哑舍镇志》、《江左民俗考》等。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咯咯”作响。陆沉躺下,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黑暗中,墙上的炭笔轮廓反复浮现,那两个眼睛的凹陷点像两个黑洞,仿佛要将他的意识吸进去。
而在他意识的边缘,七岁那年的雨夜又开始蠢蠢欲动。破碎的画面:湿漉漉的青石板,奔跑的脚步声,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还有……一双眼睛。一双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的眼睛。
陆沉不知道。但明天,他要去见见那位民俗学者秦望山。他有一种预感,在秦望山那里,他能找到将碎片串联起来的线索——关于古镇的秘密,关于失踪案的真相,也关于他自己记忆深处那片被浓雾笼罩的禁区。
夜更深了。哑舍镇沉入睡梦,但有些东西,正在黑暗中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