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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第178章 实验目的 电子公告屏 ...

  •   电子公告屏的蓝光映在陆沉脸上,他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无声地收紧。周教授——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刺进了记忆的断层。他记得这位民俗学者,三年前在省城的一次学术会议上见过,那时周教授正在做关于“民俗符号与集体潜意识”的演讲,幻灯片上闪过一些模糊的图案,其中似乎有哑舍镇特有的纹样。

      陆沉转身离开大厅,古镇的石板路在晨雾中泛着湿漉漉的光。他没有回临时租住的老宅,而是拐进了巷子深处一家名为“听雨”的旧书店。书店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姓吴,陆沉三天前从他这里买走过一叠七十年代的古镇地方志复印件。

      “吴伯,还有关于周守拙教授的资料吗?”陆沉推开咯吱作响的木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沉闷的响声。

      吴伯从一堆旧书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周教授?你又来查他?”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档案柜前,摸索了一会儿,抽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这是他十年前在古镇做田野调查时留下的,一些访谈记录的副本。当时镇政府要求留底,我这儿存了一份。”

      陆沉接过文件夹翻开。纸张已经泛黄,上面是用钢笔写的工整字迹,记录着周教授与镇里老人的对话。内容大多是关于“画仙”传说、雾季禁忌和一种古老的祭祀仪式——“点睛礼”。翻到第七页时,陆沉的目光停住了。

      周教授问:您说“点睛”后,人就成了画里的仙,那画呢?画去哪了?

      陈阿婆答:(沉默良久)画还在,但不在纸上……在眼睛里。看过那画的人,眼睛就记住了,忘不掉。有时候大雾天,你以为看见的是雾,其实是那画从你眼睛里飘出来了……

      陈阿婆答:(摇头)消不掉的。除非把那眼睛……(话音中断,访谈结束)

      陆沉盯着“除非把那眼睛”后面未竟的话。他抬眼:“吴伯,陈阿婆后来怎么样了?”

      “那年冬天就走了。”吴伯叹了口气,“不过怪的是,她走之前那几个月,老是念叨‘画要收齐了’、‘十二双不够了’什么的。镇上人都说她老糊涂了。”

      “是啊,她说‘十二双眼睛看不住,要添第十三双’。”吴伯摇摇头,“老人家的话,没人当真。”

      陆沉合上文件夹,付了钱,将资料装进随身携带的防水文件袋。走出书店时,雾已经散了些,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他沿着青石板路往镇西头走,那里有古镇唯一的小型图书馆——实际上只是一间隶属于文化站的阅览室。

      阅览室的管理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叫林月,是镇上少数几个大学毕业后回乡工作的年轻人。陆沉前些天来查过档案,她给过一些帮助。

      “陆先生?”林月正坐在借阅台后整理书目,见到陆沉,脸上露出一丝惊讶,“您又来查资料?”

      “想看看三年前民俗文化展的记录。”陆沉说,“我记得你说过,每次雾季展览都有存档。”

      林月点点头,起身带他走进后面的档案室:“都在这里了。不过三年前的记录……有点奇怪。”

      “展览后的总结报告一直没归档,只有前期筹备的材料。”林月从一个标着“2019”的箱子里取出一叠文件,“而且负责那次展览的两位工作人员,后来都调走了,听说是去了省里的文化单位,但再没联系过。”

      陆沉接过文件翻看。筹备材料很齐全:展品清单、场地布置图、嘉宾名单……周守拙的名字赫然在列,标注为“学术顾问”。但正如林月所说,展览后的照片、参观记录、媒体报道合集等一概缺失。

      “调走的那两个人,叫什么?有联系方式吗?”

      “一个叫刘建军,一个叫赵芳。”林月想了想,“我好像有赵芳的旧号码,不过很久没打通过了。”她翻出手机通讯录,将号码报给陆沉。

      陆沉记下号码,又问道:“展览的主题是什么?”

      “‘凝视与遗忘:雾中古镇的视觉记忆’。”林月准确地说出这个名字,“当时我还觉得挺有诗意的,现在想想……”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陆先生,您是不是在查失踪案?镇上最近又有两个人不见了,派出所说是外出打工,但家里人连个电话都没接到。”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林小姐,你在古镇长大,听说过‘第十三双眼睛’吗?”

      林月的脸色明显变了。她下意识地看了眼门口,声音更轻了:“小时候听老人讲过……说那是‘看画人的眼睛’。具体我也不清楚,但我奶奶说过,如果看见第十三双眼睛在看你,你就已经进了画里。”

      “意思就是……成了画的一部分,回不来了。”林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档案盒的边缘,“奶奶说,以前镇上有人专门‘收眼睛’,把人的记忆收进画里,这样人就会忘记自己是谁,最后消失在雾里。”

      陆沉的脑海中有碎片在碰撞。收眼睛、记忆、画中仙、雾季失踪……还有周教授研究的“民俗符号与集体潜意识”。这一切似乎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

      “谢谢。”他将文件放回箱子,“这些资料我能拍个照吗?”

      “您拍吧,不过……”林月犹豫了一下,“陆先生,您自己小心。镇上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离开阅览室,陆沉拨打了赵芳的号码。意料之中的关机提示。他转而打开手机上一个不常用的数据库App——这是他在省厅工作时留下的权限,可以查询部分公开的人员流动信息。输入“赵芳”“文化系统”“2019年调动”,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一条简短记录:

      赵芳,女,1985年生,原哑舍镇文化站职员,2019年11月调动至省民俗文化研究中心。备注:借调。

      紧接着,陆沉又输入“刘建军”。结果却让他眉头一紧——无记录。一个在镇政府工作过的人,调动后竟然在系统里没有留下任何轨迹,这不合常理。

      陆沉收起手机,决定去一个地方——古镇南边的老戏台。根据他这几天梳理的失踪案卷宗,三年前失踪的第一个案例,案发前最后一次被目击,就是在老戏台附近。而案发时间,恰好在民俗文化展结束后第三天。

      老戏台已经荒废多年,木结构斑驳腐朽,戏台顶部的藻井彩画褪色剥落,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仙鹤祥云的图案。陆沉绕着戏台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超忆症让他的大脑像高精度扫描仪,将所见的一切存储、比对、分析。

      戏台后方有一道小门,虚掩着。陆沉推门进去,里面堆放着破损的桌椅和废弃的道具箱。灰尘在从门缝透进的光柱中飞舞。他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倒扣的木箱上——箱体侧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符号,他认得那个符号,在《第十三双眼睛》画册的扉页上出现过。

      他走过去,挪开木箱。箱下的地面上,有几道不明显的划痕,像是重物被拖拽过的痕迹。陆沉蹲下身,用手指抹过地面,灰尘下露出暗红色的斑点,已经深深渗入砖缝。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便携式紫外线灯——这是侧写师的常备工具之一——打开,照向那片区域。

      在紫外线下,斑点呈现出荧光反应。是血迹,虽然经过清洗和处理,但在特定光谱下仍然无所遁形。血迹的喷溅形态显示,有人在这里受过伤,或者更糟。

      陆沉从不同角度拍下照片,然后沿着拖拽痕迹的方向看去。痕迹延伸到墙边,那里原本应该有个柜子,现在只剩下一块颜色略浅的方形印迹。他走到墙边,仔细观察砖墙。有一块砖的缝隙明显比周围宽,他试着用多功能刀撬了撬,砖块松动了。

      取下半块砖,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空洞,里面放着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物件。陆沉戴上手套,将它取出。油布里是一个硬皮笔记本,翻开,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刘建军。

      笔记本里的内容杂乱无章,有工作日志、日常开销记录,也有一些看似随意涂抹的草图。但陆沉很快发现了规律——每隔几页,就会出现一些重复的符号和短语,笔迹也比其他部分更潦草,像是在紧张状态下快速写就的。

      “10月23日,雾。周教授又来了,说要补几个镜头。我不明白,展览都结束了,还拍什么?他让我和赵芳帮忙搬设备到戏台后面,说那里光线好。设备很重,黑色的箱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让我们先走,自己留在那儿。我偷偷回去看了一眼……他在对着空戏台拍摄,但镜头盖没打开。他在骗人。”

      “10月25日,赵芳说她昨晚做了噩梦,梦见戏台上有人在唱戏,但台下没有观众,只有十二幅画挂在椅子上。画里的人眼睛都会动。她吓得不行,想请假回娘家几天。周教授不同意,说项目还没结束。”

      “10月28日,我发现赵芳不对劲。她老是自言自语,说‘眼睛在看着我’。我问她什么眼睛,她指着空气说‘那些画里的眼睛’。我怀疑周教授给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我得查查。”

      “11月2日,我找到了。周教授在文化站的临时办公室里,有一个上锁的抽屉。我趁他外出时撬开了。里面是……我描述不出来。像是照片,又像是画,上面的人我都认识,都是镇上的人,包括去年失踪的李家媳妇。但他们的眼睛……都是空的,黑洞洞的。最下面有一张草图,画着十三个人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只巨大的眼睛。草图标题是‘第十三双眼睛:记忆采集实验示意图’。”

      “11月3日,周教授发现了。他笑着说‘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建军’。我很害怕,说我会保密。他说‘不是保密的问题,是你现在已经成了实验的一部分’。什么意思?他要对我做什么?”

      “11月5日,我开始忘记事情。早上出门忘了锁门,中午忘记吃过饭。赵芳更严重,她连自己女儿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了。我们得离开这里,马上。”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有几个颤抖的大字:“他在收集眼睛”。

      陆沉合上笔记本,胸腔里升起一股冰冷的愤怒。记忆采集实验——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疑团的锁。失踪案、画册、雾季、被篡改的记忆……这一切都不是什么民俗传说或灵异事件,而是一场精心策划、持续多年的实验。

      周守拙,这位著名的民俗学者,利用古镇的传说作为掩护,进行着关于人类记忆控制和提取的研究。而那些失踪的人,很可能成了实验品,他们的记忆被以某种方式“采集”,以至于失去了自我认知,最终消失在雾中——或许那雾,本身就是实验的一部分,是某种视觉干扰或意识引导的手段。

      陆沉想起陈阿婆的话:“画还在,但不在纸上……在眼睛里。”这或许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思。被采集的记忆以视觉形式存储,像画一样,而看过这些“画”的人,会被潜移默化地影响,甚至被植入虚假记忆。

      他自己呢?七岁那年的雨夜,记忆中那片空白……是否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陆沉将笔记本重新包好,放回原处,砖块复原。他需要更多证据,需要知道实验的具体手段、目的,以及最重要的——周守拙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一个学者,单凭自己很难支撑如此规模的长期实验。

      离开老戏台时,天色已近黄昏。雾气又开始从河面升起,丝丝缕缕地漫过古镇的屋檐巷陌。陆沉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大脑高速运转,将今天获得的所有信息与他之前梳理的线索整合。

      陈阿婆的话在耳边回响。如果之前的失踪者是“眼睛”,是被采集记忆的对象,那么第十三双眼睛意味着什么?是新的目标,还是……观察者本身?

      他想起了周教授研究的一个关键词:集体潜意识。如果实验目的不仅是采集个体记忆,而是通过某种方式,将特定记忆植入一个群体的潜意识中呢?那么整个古镇,都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场。雾季的失踪案、流传的传说、人们对“画仙”的恐惧……这些都可能不是自然产生的,而是被刻意塑造和强化的集体记忆。

      而三日后即将举办的民俗文化展,无疑是一个绝佳的舞台——人群聚集,注意力集中,正是进行大规模意识干预的最佳时机。

      陆沉回到租住的老宅,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所有线索。他绘制了一张关系图,中心是周守拙,辐射出多条线索:失踪者、画册、戏台血迹、刘建军的笔记、陈阿婆的遗言、即将到来的展览……然后,他在图的一角,写下一个问题:

      控制记忆可以做什么?可以是掩盖真相,可以是塑造信仰,可以是操纵行为。如果周守拙能通过某种技术,将特定记忆植入群体意识,那么他就能无形中影响这个群体的认知和决策。古镇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试验场。一旦技术成熟,它可以被用在任何地方,针对任何群体。

      陆沉看了眼日历。距离展览还有三天。他需要在这三天里,找到确凿的证据,揭示实验真相,阻止周守拙在展览上可能进行的大规模干预。但他也知道,自己很可能已经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中。周教授知道他回到了古镇,知道他是个侧写师,甚至可能知道他拥有超忆症——这或许正是周教授感兴趣的地方。

      一个无法自主遗忘的人,一个记忆的完美载体,对记忆采集实验来说,意味着什么?

      陆沉感到一阵寒意。他不仅是猎手,也可能是猎物,甚至可能是实验的关键样本。

      夜幕彻底降临,雾气笼罩了古镇。陆沉没有开灯,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望着窗外朦胧的灯火。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陆先生,听说你在查古镇的事。有些东西,或许你应该看看。明早六点,镇东石桥,一个人来。”

      陆沉盯着屏幕,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转机?他无法确定。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去。因为在这盘棋局中,每一步都可能是揭开真相的机会,也可能是坠入深渊的起点。

      然后他关闭手机,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型战术手电和一支防身用的电击器——这些是他从省城带回来的,没想到真会用上。他将它们放进风衣内袋,又检查了隐藏在衣领下的微型录音设备。

      窗外的雾更浓了,古镇仿佛沉入一片乳白色的海洋。陆沉想起画册里的一幅画:雾中古镇,所有的窗户都变成了眼睛,凝视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画的名字叫《守望之夜》。

      也许,守望的从来不是神灵,而是隐藏在雾后的眼睛。

      他需要睡一会儿,哪怕只是几个小时。明天,博弈将继续,而真相的面纱,或许能被掀开一角。在闭上眼睛前,陆沉最后思考了一个问题:如果记忆可以被篡改,那么“自我”是什么?是那些被植入的经历,还是深藏在记忆废墟之下,那些无法被抹除的、原始的感知?

      但在梦里,他又回到了七岁的雨夜。这一次,他没有站在老宅的窗前,而是站在雨中的街道上,看着一个背影远去。那背影穿着深色的衣服,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箱子,箱子上有一个模糊的符号——和戏台木箱上刻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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