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16章 第三位目标 窗外的天色 ...
-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浸透了陈年茶渍的宣纸。陆沉站在“归客来”旅馆二楼的房间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窗棂上深深的刻痕——那是无数过往旅客留下的印记,深浅不一,纵横交错。他的大脑自动将这些痕迹分类、比对、归档:三道平行的浅痕,可能是孩童用石子划的;一个模糊的“早”字,刻得歪斜;还有几处深深的凹坑,像是用某种尖锐金属反复凿击所致。
超忆症如同一台永不停歇的扫描仪,将世间一切细节烙印。可偏偏,关于七岁那年的雨夜,记忆的画卷上只剩大片大片的空白,边缘处有些模糊的色块与声响碎片:青石板路上溅起的水花,潮湿的霉味,还有……某种规律的、沉闷的敲击声。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摊在旧木桌上的资料。从陈玥那里回来后,他又将前两位失踪者的档案反复梳理了数遍。
王裁缝,六十二岁,失踪于上月十五,大雾夜。经营镇东“巧手成衣铺”四十年,独居,无子女。街坊说他性格孤僻,但手艺极好,尤其擅长绣制复杂的传统纹样——曾有人见过他绣一幅“百子图”,上百个孩童的面孔无一雷同。
李货郎,五十一岁,失踪于本月初三,同样是大雾夜。走街串巷三十余年,售卖针头线脑、糖人面塑。人缘颇佳,消息灵通。据其妻回忆,失踪前几日他有些心神不宁,曾嘟囔过“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陆沉闭上眼,让两人的信息在脑海中并置、旋转。年龄、职业、社会关系、失踪时间、现场痕迹……无数细节飞舞碰撞。侧写师的工作,就是在看似无关的碎片中,寻找凶手那不可见的“模子”——他的动机、他的偏好、他选择猎物的逻辑。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与他记忆深处那雨夜的敲击声隐约重合。
王裁缝绣工精湛,能绣出百张不同的面孔。李货郎走街串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古镇的“活地图”和“消息篓子”。他们都拥有一种基于视觉的、高度精细的“捕捉”与“再现”能力。一个捕捉面容神态,用针线再现;一个捕捉街谈巷议、人情百态,用记忆和口舌再现。
凶手的猎物,是否都与“观看”和“记录”有关?
陆沉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古镇那些拥有类似特质的人:镇西的老画师、茶馆里说书的白先生、祠堂里负责修缮族谱的司笔、还有……
古镇西北角,临近废弃码头的地方,住着一位姓刘的照相师傅。镇上人都叫他“刘一眼”。据说他年轻时在省城学过西洋照相术,回到哑舍后开了唯一一家照相馆。此人有个绝活:不用现代相机,仍用那台老式的、带厚重黑布罩的大画幅座机。他为人拍照,不喜欢让人摆姿势,总爱在人不经意时突然按下快门,声称这样才能拍到“魂儿”。更奇的是,他冲洗出的照片,据说偶尔会捕捉到画面之外的东西——空无一人的角落多出一个模糊影子,或者人物身后有无法解释的光晕。镇上老人私下说,刘师傅那双眼睛,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
陆沉看了眼窗外逐渐积聚的、铅灰色的云层。距离下一次气象预报的大雾,还有大约三十六个小时。
“留真照相馆”的招牌早已褪色,木板上“留真”二字只剩浅淡的金漆残痕。门面窄小,夹在一间关了门的杂货铺和一堵长满青苔的高墙之间。玻璃橱窗蒙着厚厚的灰尘,里面展示着几张几十年前的老照片:穿着长袍马褂的全家福、梳着麻花辫的姑娘肖像、古镇旧码头的风景。照片都泛着棕黄的色调,人物表情有种僵硬的、属于旧时代的肃穆。
陆沉轻轻推开,门轴发出漫长而痛苦的“吱呀——”声。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醋酸、显影液和旧木头混合的复杂气味。靠墙是厚重的深色柜台,玻璃下面压着些零星的小照。柜台后是一道厚重的黑绒布帘,将前后隔开。
无人应答。只有某种极细微的、液体滴落的声响从布帘后传来。
陆沉绕过柜台,掀开黑绒布帘。后面是照相的工作间,比前厅更暗。靠窗位置摆着那台巨大的老式座机,蒙着黑布,像一只蹲伏的怪兽。旁边是几个木架,上面杂乱堆放着玻璃底板、相纸盒和瓶瓶罐罐。屋子另一头是冲洗照片的暗房,门紧闭着。
陆沉走到暗房门前,侧耳倾听。除了那规律的滴水声,里面一片死寂。他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门没锁。
推开一条缝隙,更加浓烈的化学药剂气味涌出。暗房内一片漆黑。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亮了一盏低瓦数的红色安全灯。昏暗的红光勾勒出房间的轮廓:水池、托盘、晾照片的绳子,绳子上空荡荡的。
水滴声来自水池上方的水龙头,没有拧紧,水珠缓慢凝聚、滴落,在下方的白瓷池底溅开一小朵水花。
但陆沉的目光迅速被水池边沿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张纸。或者说,更像一片粗糙的、手工制作的纸笺,边缘不规则,颜色是陈旧的米黄。它被端正地放在干燥的水池边沿,上面压着一把小巧的铜质镊子。
陆沉的心沉了下去。他走到水池边,没有立刻去碰那张纸。超忆症让他瞬间记下了所有细节:纸的大小约莫成人手掌,质地类似宣纸但更厚,有细微的植物纤维纹理。纸上似乎有图案。
他戴上随身携带的薄手套,轻轻移开铜镊子,捏起纸的边缘,凑到红灯下。
纸上是用毛笔绘制的画,墨色浓黑,线条却有些颤抖,不如之前他在陈玥家看到的那幅“点睛”画像精熟。画的是一个侧身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穿着旧式对襟衫,头发梳得整齐。男人的面部是空白的——没有五官。
但让陆沉后背窜起一股寒意的是,画中男人手中拿着一个方形物件,物件上有一个圆形的镜头。那分明是一台老式照相机。而相机镜头的位置,却被仔细地点上了一个极小的、却异常清晰的墨点。
画的右下角,用更细的笔触写着一个小小的日期,正是明天——预报中的大雾之日。日期旁边,还有一个数字:叁。
警告已经送达。而且,凶手知道陆沉会来。这张画页,像是特意留给他看的。
陆沉迅速环顾暗房。没有打斗痕迹。水池边的显影盘里还有少量新鲜药液,说明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工作。晾衣绳上夹子松开着,可能刚取下了照片。他退到工作间,目光扫过那些木架。在堆放玻璃底板的架子最下层,他发现了一个打开的硬纸盒,里面原本应该整齐排列的玻璃底板少了几张。盒盖内侧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癸卯年七月初七,码头旧事。”
陆沉正在思索,照相馆前厅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谁在后面?”
陆沉立刻转身,掀开布帘。前厅柜台边站着一个瘦小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背微驼,手里提着一个装菜的尼龙网兜。他戴着一副圆框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浑浊,但此刻正警惕地盯着陆沉。
“刘师傅?”陆沉镇定地走上前,掏出证件,“我是镇上请来协助调查的,姓陆。有些情况想向您了解。”
刘师傅的目光在陆沉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瞟向他身后尚未完全合拢的黑绒布帘,喉结动了动。“调查?调查什么?我这儿就是个老照相的。”
“关于最近镇上失踪的人。”陆沉直接切入主题,同时观察着对方的反应。“王裁缝,李货郎。您认识吧?”
刘师傅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网兜里的几根萝卜跟着晃了晃。“认识……都是老镇坊了,怎么会不认识。”他放下网兜,走到柜台后,背对着陆沉开始整理玻璃板下那些无关紧要的照片,动作有些慌乱。“可他们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
“您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收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陆沉问,目光如锥。
刘师傅整理照片的手彻底停住了。他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肩膀似乎垮了下去。“你……你看到后头的东西了?”
“一张画。没有脸的人,拿着照相机,镜头被点了墨。”陆沉平静地陈述。
刘师傅缓缓转过身,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惨白。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反复擦拭,却不戴回去。“今天早上……我开门的时候,它就夹在门缝里。”他的声音更哑了,“我不知道是谁放的。我……我在这镇上活了七十三年,没跟人结过仇。”
“画上的日期是明天。”陆沉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明天晚上预报有大雾。前两位失踪者,都是在大雾夜不见的。”
刘师傅的嘴唇哆嗦起来。“雾……对,雾。这几天我老是做梦,梦见好大的雾,我在雾里走,总觉得有人跟着我,可回头看,什么都没有。只有……只有很多眼睛,在雾里看着。”他忽然抓住陆沉的胳膊,手指冰凉,“后生,你说这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回来了?”
“‘那个’?”陆沉反手扶住老人颤抖的手臂,“您指什么?”
“画……画里的东西。”刘师傅眼神惊恐,压低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哑舍老辈人传下来的瞎话,说有些画,画久了,画真了,特别是给画‘点睛’之后,里头的东西就不安分了,想出来……或者,想把看画的人,拉进去。”他咽了口唾沫,“我年轻时候不信这些。可……可我这几个月,冲洗一些老底片的时候,总觉得……觉得不对劲。”
刘师傅犹豫了一下,走到柜台尽头,蹲下身,打开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锁是开着的。他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边缘破损的玻璃底板。他将其中的一张递给陆沉。
陆沉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仔细看去。底板是黑白的负像,但大致能看出画面内容:似乎是很多年前古镇码头的景象,船只、货堆、熙攘的人群。但在人群边缘,一个本该是堆放杂物、光线阴暗的角落,负像上却呈现出一小块异常的、难以解释的“空白区”。那空白区域的形状,隐约像是一个蜷缩坐着的人形。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底板,拍的更早。”刘师傅指着那块“空白”,手指颤抖,“我父亲当年就说,拍的时候那个角落根本没人。可洗出来,就这样了。他当时吓得差点砸了底板,后来把它藏了起来,临死前才告诉我,说这底片‘不干净’。”他顿了顿,呼吸急促,“但这几个月,不止这一张……我冲洗一些别的老照片,有时也会在画面角落,或者人物背后,看到多出来的……模糊影子。以前没有的!就好像……就好像那些东西,慢慢从画里、从照片里,爬出来了一点,沾到了别的影像上。”
陆沉盯着玻璃底板上那块人形空白,脑海中的碎片开始碰撞。陈玥父亲的“点睛”画像、王裁缝的绣像技艺、李货郎的街谈巷议、刘师傅能捕捉“异常”的照相术……还有那本《第十三双眼睛》的画册。所有线索似乎都缠绕在“影像”、“再现”与“禁忌”之上。
“您知道《第十三双眼睛》这本画册吗?”陆沉问。
“那您父亲,或者您,有没有替一个叫陈伯礼的人拍过照?或者,接触过他的画像?”
“陈伯礼?”刘师傅皱眉思索,“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是很久以前,镇上一个挺有学问的人?记不清了。拍照……应该没有。来找我拍照的,我都记在本子上。”他指了指柜台上一本边角磨烂的登记簿。
陆沉快速翻阅那本厚厚的登记簿,时间跨度达数十年。在大概二十年前的记录中,他找到了“陈玥”的名字,后面备注“母女合影”。再往前,没有陈伯礼。但他注意到,登记簿里夹着几张散落的、作为样片的小照片。其中一张是古镇的老戏台,空无一人。陆沉拿起这张小照片,瞳孔骤然收缩。
在老戏台侧面的柱子阴影里,负像上有一个极其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不像人影,更像是一个……坐着的、轮廓模糊的“东西”,面前似乎还摆着什么方形的物件。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陆沉将小照片递到刘师傅眼前。
刘师傅眯眼看了一会儿:“这……这是前年秋天,镇里搞民俗活动,想拍点素材,我去拍的戏台。当时台上台下都没人。”他也注意到了柱子旁的异常痕迹,脸色更白了,“这……这又是怎么回事?我冲洗的时候没注意到这个!”
前年。时间远在近期失踪案开始之前。但这些“异常”影像,似乎早已存在,并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刘师傅冲洗的照片中“显现”得越来越多。
凶手选择目标,绝非随机。刘师傅的“能力”,或者说他这份容易捕捉到“异常影像”的特质,使他被选中。而凶手,对目标的行踪和特质了如指掌。
“刘师傅,”陆沉将玻璃底板和小照片小心包好,“今晚,以及明天大雾来临之前,您最好不要单独待在这里。去亲戚家,或者找个人多的地方。”
“我……我能去哪儿?”刘师傅六神无主,“我儿子在省城,这镇上就我一个老头子……”
陆沉思索片刻。“您先跟我去镇公所安排的临时住所。我会通知那边的人。”他必须将刘师傅置于相对安全的监控之下,同时,这也是一个机会——如果凶手执意要动手,或许会露出马脚。
离开“留真照相馆”时,陆沉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蒙尘的橱窗。照片里那些数十年前的人物,在泛黄的色调中静静凝视着街道。他们的眼睛,是否也曾看到过画中爬出的影子?
将惊魂未定的刘师傅安置在镇公所旁一间有专人看护的客舍后,陆沉立刻联系了陈玥。
两人约在古镇东南角一棵老槐树下见面。这里相对僻静,午后阳光穿过虬结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陈玥听完陆沉关于刘师傅和那张警告画页的叙述,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相机被‘点睛’……”她喃喃道,“这和给我父亲画像‘点睛’,似乎同出一辙,但对象变了。不再是活人肖像,而是……记录影像的工具。”
“凶手在强调‘观看’与‘记录’的禁忌。”陆沉靠著粗糙的树干,“王裁缝用针线记录面容,李货郎用记忆记录见闻,刘师傅用相机记录光影。他们都以各自的方式,‘复制’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而这在凶手的逻辑里,可能是一种僭越,或者……一种召唤?”
“召唤画中的东西,或者说,让虚实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陆沉想起地下室那些眼球,想起刘师傅描述的、在老照片中逐渐“显现”的异常影子。“你之前说,‘他有眼睛’。这个‘他’,究竟是谁?是不是和那本《第十三双眼睛》有关?”
陈玥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槐树垂下的细须。“我父亲失踪前,最后一次和我长谈,提到过那本画册。他说,那不是一本普通的民俗画集,而是一套……‘契约’,或者说,一个‘系统’。”
“他说,古镇的‘哑’,不仅仅是不说话,更是一种对‘不可言说之物’的缄默。而有些东西,一旦被观看、被描绘、被记录,就等于打破了缄默,将它们从‘彼端’牵引到了‘此端’。画册里的十二幅画,据说每一幅都对应着一种‘被禁绝的凝视’。而第十三双眼睛……”陈玥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父亲说,那不是画出来的眼睛,是‘监管之眼’。是确保那些被禁绝的凝视不会完全失控,不会真正来到人世的眼睛。但它也需要‘养分’,需要……祭品。”
“祭品……就是王裁缝、李货郎、刘师傅这样的人?”
“可能是。他们以各自的方式‘凝视’并‘记录’,或许在无意中,满足了某种条件,成了目标。”陈玥顿了顿,“但我父亲还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有时候,猎手看久了猎物,自己也会变成画的一部分。眼睛看久了黑暗,黑暗也会钻进眼睛。’”
陆沉心中一动。这句话,似乎暗合了他隐隐的担忧——自己这个追查者,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被凝视”的对象?
“你父亲的画像,到底在哪里?”陆沉追问核心,“还有,你说‘他有眼睛’,这个‘他’,是不是就是现在操控这一切的人?是那个留下警告画页的凶手吗?”
陈玥的目光有些飘忽,她望向古镇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画像……我藏在一个地方。现在不能告诉你,陆先生。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我父亲说过,那幅画本身,可能就是‘眼睛’之一。看过它的人,会被标记。”她转回头,直视陆沉,“至于‘他’……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我感觉到,有‘眼睛’在看着古镇,看着我们每一个人。不是一双,是很多双。有的在画里,有的……可能在更近的地方。”
更近的地方?陆沉想起自己踏入哑舍后那种若有若无的被窥视感。摄像头?古镇很多角落确实安装了监控,名义上是治安需要。但陈玥所指,似乎不仅仅是电子眼。
“刘师傅现在暂时安全,但凶手既然已经标记了他,不会轻易放弃。”陆沉将话题拉回当下,“明天就是大雾夜。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本画册的内容,哪怕只是传说。”
陈玥点头:“我会再去查我父亲留下的笔记。但陆先生,你也要小心。你追查得越深,离‘眼睛’就越近。我父亲……可能就是知道得太多。”
离开老槐树,陆沉走在回“归客来”的青石板路上。午后的小镇显得宁静,炊烟袅袅,偶尔有孩童跑过嬉笑。但这宁静之下,仿佛潜藏着无声的暗流。他总觉得,在那些敞开的门扉后,在那些半掩的窗扇缝隙里,有目光跟随他的脚步移动。
回到旅馆房间,他锁好门,拉上窗帘,将自己隔绝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桌上摊开着所有笔记、照片复印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从刘师傅那里得来的、戏台老照片上,柱子旁的模糊痕迹。
超忆症的大脑将痕迹的每一个像素放大、分析。那轮廓……似乎不仅仅是坐着。姿态有些奇怪,像是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面前方形的物件……
陆沉从资料堆里翻出手机,调出之前在地下室拍摄的罐装眼球照片。其中一个角度,拍到了罐子下方垫着一本旧书的边角。他将照片放大,再放大。
书角的花纹,是一种非常独特的、交织的藤蔓与眼睛的图案。
而此刻,在他脑海中,戏台照片柱子旁那个模糊痕迹面前方物件的边缘,经过大脑的超级解析和补全,似乎也隐约浮现出类似的、极其细微的图案纹路。
一个坐在古镇老戏台阴影里,低头看着一本带有特殊图案的书或画册的“东西”?
这个影像,是何时被“拍摄”下来的?又是何时“显现”在刘师傅的照片上的?
陆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也许,威胁不仅仅来自即将到来的大雾夜,也不仅仅来自那个投放警告画页的凶手。
也许,有些东西,早已悄无声息地存在于这座古镇的无数影像记录之中,如同沉睡的孢子,只等待合适的湿度、光线,或者……某个“点睛”的瞬间,便从二维的平面中苏醒、蔓延。
而他自己,这个拥有超忆能力、能记下一切细节的侧写师,本身不就是一种最精密的“记录仪器”吗?
他看向镜子中的自己。镜中人的眼睛深处,倒映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也仿佛倒映着古镇无数重叠的屋瓦、曲折的巷弄,以及那些藏在暗处的、无声的凝视。
不是刘师傅的照相馆,而是……那张老照片里的地点,那座已经多年不再演出的老戏台。
他需要亲眼去看看,那个柱子的阴影里,现在是否还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