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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画材店秘道 雾在陆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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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在陆沉的呼吸间凝成白气,又被更浓的雾吞没。他停下脚步,摊开手掌,那截短得可怜的炭笔静静躺着,边缘沾着他指尖的温度。超忆症让所有细节以全息影像的形式烙印——民国卷轴里女子被“观”的方位坐标,与他童年模糊记忆中某个地点隐隐重叠。不是精确的地址,而是一种空间感:石板路的倾斜角度,屋檐滴水的特定节奏,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松节油与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哑舍镇主干道往西第三条窄巷的尽头,一栋两层木结构老屋,黑瓦白墙已斑驳成灰扑扑的调子。它没有招牌,但镇上年岁足够大的人都记得,三十多年前,那里是镇上唯一能买到宣纸、颜料和画轴的地方。店主是个沉默寡言的鳏夫,据说年轻时在外学过西洋画,后来回到镇上,店面开了不到十年便突然关门,人也不知所踪。这些信息碎片,是陆沉昨天下午在镇档案馆翻找旧镇志和商业登记簿时拼凑出来的。当时只觉得是调查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此刻却成了浓雾中唯一清晰的路标。
巷子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高耸,长满滑腻的青苔。雾气在这里沉淀得更加浓稠,像凝固的灰白色浆液。陆沉的手指拂过湿冷的墙面,超忆症捕捉到的触感纹理与他脑中的古镇建筑数据库无声比对:石灰抹面,约四十年历史,局部有修补痕迹……但指尖在某处突然一顿。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刻痕。不是孩童的胡乱划刻,而是用尖锐工具刻意留下的、一个简约的图形——一只眼睛的轮廓,瞳孔位置点了一个深坑。刻痕被苔藓和岁月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但陆沉的手指能“读”出那凹陷的走向。与《第十三双眼睛》画册里那些风格化的眼睛不同,这个刻痕更写实,更像……在记录某种观察。
他蹲下身,从随身携带的取证袋里取出小刷子和粉末,轻轻处理那刻痕周围。不是为了提取指纹——在这样潮湿暴露的表面,几十年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是让图形更清晰些。粉末吸附后,眼睛的线条显现出来,而在瞳孔下方,还有两个几乎磨平的字符,像是用同一工具刻下的日期:“79.11”。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缩。那正是他记忆中大片空白时期的起点——七岁那年的深秋。而画材店店主失踪的时间,根据零碎的记录推测,也大概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巷子尽头那扇紧闭的、漆皮剥落殆尽的木门。门环是生锈的铁环,挂在一只造型古怪的兽首上。那兽首不是常见的椒图或铺首,而是一只雕刻得有些粗糙的、似鸟非鸟的生物,喙部尖锐,眼眶是两个空洞。
陆沉没有立刻去推门。他退后几步,抬头观察二楼窗户。窗户紧闭,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污垢,但其中一扇窗的右下角玻璃,有一块巴掌大的区域相对干净,像是曾被什么东西定期擦拭过——从内部。有人在里面活动?还是曾经有过?
他绕着建筑走了一圈。后面是一个杂草丛生的小天井,围墙很高,墙上嵌着碎玻璃。一扇后门同样紧闭,门缝里塞满了枯叶。但在后门右侧墙壁靠近地面的位置,一块青砖有松动的迹象。陆沉蹲下,戴上手套,小心地试探那块砖。砖块很轻易地被抽了出来,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小空间。他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一个冰冷的、金属质感的物体。
拿出来一看,是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拴在一根褪色的红绳上。钥匙表面有细微的划痕,齿槽磨损严重,显然被使用过很多次。藏钥匙的地方并不十分隐蔽,更像是为了方便某个需要频繁进出、又不愿引人注目的人所设。
陆沉将钥匙握在掌心,冰冷的金属很快被焐热。他走回前门,将钥匙插入锁孔。锁芯发出干涩的“咔哒”声,阻力很大,但转动了。他用力一推,木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向内打开。
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熟透水果微微发酵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的、被雾气过滤的惨白天光,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陆沉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槛外,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启动自己超忆症带来的另一种能力:空间记忆与重建。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细节被高速扫描、存储、并在脑中构建出三维模型。
进门是一个约二十平米的前厅。靠墙是破烂的木制柜台,玻璃早已碎裂,只剩下锈蚀的铁框。柜台后是嵌入墙面的货架,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地上散落着一些废纸、碎玻璃和不知名的杂物。左侧有一道通向二楼的狭窄楼梯,楼梯扶手残缺不全。正对大门的内侧,有一扇虚掩着的门,门后应该是店铺的后间或仓库。
一切看起来都符合一座废弃几十年的老屋该有的样子。但陆沉的注意力被地面吸引了。灰尘很厚,但在某些区域,有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不是完整的脚印,更像是有人用脚尖非常小心地、沿着固定路径点地行走留下的极浅凹陷。痕迹很新,灰尘重新落下的程度显示,大概就在最近几天内。而且路径直接指向那扇虚掩的内门。
陆沉屏住呼吸,沿着那条几乎隐形的路径,脚尖点地,一步步挪向内门。他没有触碰任何东西,身体尽量贴近墙壁,减少在灰尘上留下新痕迹的可能。超忆症让他能精准复现看到的痕迹走向,确保自己的脚步完全落在已有的浅凹里。
内门虚掩着一道缝。他从门缝望进去,里面是一个更暗的空间,隐约可见堆叠的木箱和废弃画架的轮廓。气味在这里变得更明显,那股甜腻的气味中,混杂了一缕极其微弱的、新鲜炭笔的味道。
陆沉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呻吟。他侧身闪入,立刻贴墙站定,再次扫描环境。
这里似乎是曾经的仓库或工作间。比前厅稍大,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门缝透入的微光。靠墙堆着不少蒙尘的画框、卷起的画布、倾倒的颜料罐。房间中央空着,但地面上有一块区域格外干净——大约一米见方,灰尘被刻意清扫过。而在那块干净区域的边缘,有一个不起眼的、与地板同色的拉环,几乎与木板纹理融为一体,若不是陆沉对细节的变态级捕捉力,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拉环。金属质地,有经常被手抓握形成的油亮光泽。拉环连接着一块约八十厘米见方的活动木板,边缘缝隙被灰尘填塞,但靠近拉环的一侧缝隙较新,有反复开合造成的磨损。
陆沉没有立刻拉开它。他耳朵贴近地板,仔细倾听。一片死寂。但超忆症带来的敏锐感官,让他捕捉到极其微弱的空气流动声——下面有空间,而且可能不是完全封闭的。
他轻轻拉动拉环。木板比想象中轻,被悄无声息地掀开,露出下方黑洞洞的洞口和一道近乎垂直的木梯。那股甜腻与炭笔混合的气味骤然浓烈起来,还夹杂着一丝地窖特有的阴冷土腥气。
陆沉从背包里取出强光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抓住木梯边缘,试探了一下牢固程度,然后缓缓向下爬去。木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绝对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尽可能放轻动作。
下了大概三米左右,脚触到了实地。他站稳,取下手电,光束划破黑暗。
这是一个比上面工作间略小的地下室,高度仅两米左右,陆沉站着几乎能碰到头顶的横梁。空气凝滞而阴冷。手电光束所及之处,景象让即便见多识广的侧写师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地下室的三面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密密麻麻贴满了炭笔素描。不是装裱好的画作,而是直接画在粗糙的、大小不一的纸张上,再用图钉或胶水随意固定在墙上。成百上千张。每一张画的都是人像。
男女老少,各种角度,各种表情。有的只是侧脸轮廓,有的细致到每一根发丝。有的笑容灿烂,有的眼神空洞。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睛都被画得极其突出、极其传神,甚至到了令人不安的地步。瞳孔里的高光,眼角的细纹,睫毛的阴影……所有的炭笔线条,仿佛都汇聚在那双“窗户”上,赋予这些纸上人像一种诡异的、被凝视的生命感。
陆沉的手电光束缓缓移动,扫过一张张面孔。超忆症开始疯狂工作,将每一张脸与他的记忆数据库比对。很多面孔是陌生的,但很快,他看到了熟悉的人——近十年哑舍镇上报失踪的七个人中的四个!他们的画像在这里,神态自然,甚至带着生活化的表情,仿佛画家曾长时间近距离观察过他们。
而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他在另一面墙上,看到了更早时期的面孔——根据档案照片比对,那是三十年前、二十年前失踪者的画像!画风略有差异,但那种对眼睛的极致刻画一脉相承。
这个地下室,是一个跨越数十年的“失踪者肖像画廊”。
但凶手保存这些画像的目的是什么?纪念?炫耀?还是某种病态的收集癖?
陆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光束继续移动,落在房间中央唯一的一张老旧木桌上。桌上散落着炭笔、削笔刀、橡皮、还有一叠空白纸张。桌角有一个陶罐,里面插着十几支削好的炭笔,长短不一。而桌子正中央,摊开着一本厚厚的、页面泛黄的素描本。
他走过去,小心地翻看素描本。前面的纸张已经画满了,同样是各种人像练习。但翻到最近的部分,他的手停住了。
最新完成的一页,画的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半身像,笔法极其熟练,女子微侧着头,看向画外,眼神温柔中带着一丝忧郁。陆沉认得她——林小蔓,第二位失踪者,那个小学音乐老师。
而在这一页之后,是几张草图。第一张是同一个女子的不同角度速写。第二张是女子在某个场景中的构图——似乎是在一间教室里,站在钢琴旁。第三张……则是一个新的面孔的初步轮廓。
一个男性的侧面轮廓,线条简练,但特征抓得很准:略高的颧骨,紧抿的嘴唇,微蹙的眉头。陆沉的血瞬间冷了。那是他自己的脸。
素描本旁边,还放着一本更小、更陈旧的册子,封面是手写的字样:《观目录》。陆沉翻开,里面是用工整却有些僵硬的钢笔字记录的清单。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后面跟着日期,有的还标注了简短的词:“静”、“悦”、“惧”、“惑”……而在名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符号,像是一只简笔画的眼睛。
“吴建国(哑) - 2023.10.08 - 惑 -> 寂”
“林小蔓(琴) - 2023.10.22 - 悦 -> 空”
而在“林小蔓”这一行下面,空了几行,画了一个问号,问号后面,跟着一个未完成的符号轮廓。
名单在等待下一个名字。素描本上,他的脸刚刚起了草稿。
陆沉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仿佛有根锥子在他脑仁里搅动。破碎的画面闪过——雨夜、摇晃的灯光、模糊的人影、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还有……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这声音如此真切,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陆沉猛地转头,手电光束射向声音来源。那里是地下室的第四面墙,之前被一堆杂物遮挡了一半。光束穿过杂物缝隙,照出了后面的景象——那面墙上没有贴画,而是嵌着一排大小不一的玻璃罐子,像化学实验室的标本罐。罐子里浸泡在浑浊液体中的是……
是眼睛。人类的眼球。有些已经萎缩变色,有些看起来相对“新鲜”。每个罐子下面贴着小标签,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而就在那排罐子前,一个低矮的小板凳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他的、佝偻的身影。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在膝盖上的画板上专注地画着什么。沙沙声正是炭笔摩擦纸张的声音。那人画得非常投入,对突然射来的强光和陆沉的出现毫无反应,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陆沉的手电光定格在那背影上。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肩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是个老人。
“你是谁?”陆沉的声音在地下室显得干涩而紧绷。
画画的身影顿了一下。沙沙声停了。然后,一个苍老、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嗓音,慢悠悠地响起,他没有回头:
停顿了一下,老人微微侧过脸,露出布满深刻皱纹的侧脸轮廓,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陆家小子,你终于……走到‘眼’前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陆沉的脑海。一些被深埋的、破碎的记忆碎片猛地翻涌上来——同样的声音,更年轻些,在某个昏暗的房间里说:“看着我的眼睛,孩子,仔细看……”
头痛欲裂。陆沉踉跄了一步,扶住木桌。手电光晃动。
老人缓缓放下了炭笔,却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他,自顾自地继续说,声音平缓得像在陈述天气:
“吴建国看得太少,林小蔓看得太浅。而你……你从小,就有一双‘好眼睛’。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记住别人记不住的。”老人发出一声含糊的叹息,“可惜,看得太多,也未必是福。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看得太明白,才……”
陆沉猛地打断他:“你认识我父亲?陆明远?他到底……”
“嘘——”老人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制止了他的追问。他的头微微转动,似乎想完全转过来,但又停住了。“现在还不是时候。‘点睛’需要契机,需要‘雾浓’到一定程度……需要被观者,自己走到画框里。”
他重新拿起炭笔,在画板上轻轻一点。“就像现在。你来了。你看见了这间屋子,这些画,这些……眼睛。”他顿了顿,“你也看见了,你自己即将成为其中之一。”
“你不是在挑选受害者,”陆沉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侧写师的本能压过翻腾的情绪,“你是在寻找符合某种标准的‘观察对象’。失踪不是终点,而是……被纳入了某种‘观察流程’?这些画,这些眼睛的标本……是记录?还是……仪式的一部分?”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又开始画起来,沙沙声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十三双眼睛》画册里的故事,‘活人点睛’的禁忌,”陆沉一步步推理,既是说给老人听,也是在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不是虚构的民俗,而是……某种操作手册?或者说是……历史记录?那些故事里被‘点睛’后消失的人,都去了哪里?变成了画中仙?还是……”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墙上的画像,以及那些浸泡在罐子里的眼球,“以另一种形式被‘保存’了下来?”
手电光掠过老人手边的画板。陆沉看到,画纸上,那幅他自己的侧脸轮廓正在被迅速完善,阴影打上去,立体感凸显出来。而最让他心惊的是,画中“他”的眼睛部分,还是一片空白。没有瞳孔。
“眼为神聚,睛为魂驻。”老人幽幽地说,像在吟诵某种古老的歌诀,“未点睛,可观其形;既点睛,可摄其神。观形易,摄神难。需待其神自显,自凝,自投于‘眼’前……方能下笔,一蹴而就。”
他忽然停下笔,缓缓站起了身。动作有些僵硬,似乎腿脚不便。他依旧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侧着身子,面朝着那排浸泡着眼球的罐子,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收藏。
“吴建国的‘惑’,林小蔓的‘悦’,都在最后一刻,凝在了眼里。我抓住了,点下去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满足感,“所以,他们成了‘仙’。”他微微偏头,用余光扫向陆沉,那眼神浑浊,却又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你的‘神’里,有什么呢,陆沉?是那些你忘不掉的亿万细节?还是……那片你拼命想记起来的、七岁雨夜的黑暗?”
老人低低地笑了,笑声干涩:“雾快散了。下一次雾浓的时候……我希望,能看到你眼里真正的东西。那会是绝妙的‘一点’。”
说完,他忽然朝那排罐子旁的墙壁某处按了一下。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一块墙板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黑漆漆的通道。老人佝偻的身影迅速没入通道,墙板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过。
陆冲上前,用力拍打那块墙壁,实心的闷响。找不到任何开关或缝隙。那个通道入口设计得极其精巧。
地下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手电光柱里尘埃浮动。墙上千百张眼睛默默“注视”着他,罐子里的眼球在浑浊液体中悬浮。画板上,他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空洞的眼眶仿佛两个深渊,等待被填满。
而素描本摊开的那一页,他自己的侧脸草图旁,多了一行小字,墨迹未干:
陆沉猛地合上素描本,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头痛仍未消退,反而因为刚才的刺激更加剧烈。破碎的记忆画面与眼前诡异的场景交织,让他产生一种眩晕感。
他不是偶然闯入这里的猎物。他是在某种引导下,一步步走到这个“观察室”的“第三位目标”。而那个老人,显然知道他,知道他父亲,知道他超忆症的真相,甚至知道他记忆的空白。
“观者,自来。”——仿佛他的到来,是仪式的一部分。
陆沉深吸几口阴冷潮湿的空气,强迫自己从震惊和混乱中抽离。侧写师的专业素养重新占据上风。他开始快速而系统地检查这个地下室,用手机拍摄每一面墙上的画像,重点拍摄那些已确认失踪者的画像,以及他自己的草图。他检查了桌子上的所有物品,小心地将《观目录》素描本和那本《观目录》册子装入证物袋。他记录了罐子数量,粗略估计了眼球数量,并尽可能清晰地拍下罐子标签——有些标签上的名字,与墙上的画像能对应起来。
时间紧迫。老人离开时说过“雾快散了”,这意味着他可能很快会回来,或者有别的安排。陆沉必须在他下一次“观察”或“点睛”之前,理出头绪。
他回到木桌旁,再次翻开《观目录》。目光落在那些标注的情绪词上:“惑”、“寂”、“悦”、“空”……这似乎描述了被观察者在被“点睛”前最后一刻的精神状态?吴建国的“惑”转为“寂”,林小蔓的“悦”转为“空”。这是一种……情绪或精神的抽取或转化?
而对自己的标注:“观其忆,摄其空”。忆,指的是他超忆症的海量记忆?空,指的是他七岁记忆的空白?老人想观察并摄取这两样东西?
还有“第十三双眼睛”……这个数字。陆沉快速清点墙上的画像(已完成的、被“点睛”的),加上罐子里的眼球标本(代表已被“处理”的?),数量远远超过十三。那么,“十三”这个数字,或许不是指受害者总数,而是指……某种序列?或者,是同时存在的“观察位”?
他想起镇上的传说,以及画册故事里强调的:被“点睛”后,人会成为“画中仙”,留在画里。如果这不是纯粹的迷信,而是某种隐喻或实际效果……这些画像,是否不仅仅是对受害者的记录,而是某种意义上,成为了他们的“容器”?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他再次看向墙上那些栩栩如生、尤其是眼睛被刻画得无比传神的画像。如果“点睛”真的是某种摄取“神”或“魂”的仪式,那么这些画,是否真的禁锢着什么?
还有那个老人。他的身份几乎可以确定了——就是当年画材店失踪的店主。他没有离开哑舍镇,而是一直隐藏在这里,持续进行着他病态而漫长的“观察”与“创作”。他的动机是什么?艺术疯子的偏执?某种扭曲的信仰?还是……在实践某种他从《第十三双眼睛》画册或其背后传承中学到的“技艺”?
父亲陆明远,作为当年的民俗学者,调查过类似事件吗?他是否因此触及了秘密,才遭遇不测?而自己七岁那年的记忆空白,与这一切又有什么关联?老人那句“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看得太明白”,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陆沉瞬间关掉手电,将自己隐入黑暗中,屏住呼吸。声音来自地下室入口的方向。有人在上面的工作间走动。脚步很轻,但在这死寂中,依然能被捕捉到。
不是老人回来的声音。老人的脚步更拖沓、更沉重。这个脚步声……更敏捷,更谨慎。
陆沉的心提了起来。除了老人,还有谁知道这个地方?是同伙?还是……另一个“观者”?
脚步声在头顶停住了,就在地下室入口的木板附近。接着,是木板被轻轻敲击的声音,三长两短,很有节奏,像是某种信号。
陆沉没有回应。他缩在木桌旁的阴影里,手悄悄摸向背包侧袋里带的便携式防身喷雾(调查需要,他准备了基础装备)。
静默了几秒钟。然后,木板被缓缓拉开了。一道手电光柱从洞□□下,左右扫了扫。
一个压低的、年轻的女声响起,带着试探:“有人吗?……陆警官?”
陆沉一愣。这个声音……是镇上派出所那个姓陈的年轻女辅警?陈玥?她怎么会来这里?还知道他的身份?(他对外掩饰了侧写师身份,只说是市里派来协助调查的警察)。
没有时间细想。陆沉权衡了一秒,从阴影里走出,同时打开了手电,光束照向洞口,但刻意避开了对方的脸。
洞口的光束晃动了一下,似乎对方也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陆……陆警官?真的是你!你怎么……”陈玥的声音充满惊讶,随即变得急切,“快上来!这里不能久留!雾开始散了,他可能随时回来!”
“你知道这里?知道‘他’是谁?”陆沉没有立刻上去,追问。
“没时间解释了!你先上来!相信我!”陈玥的语气非常焦急。
陆沉看了一眼这个充满诡异画像和眼球标本的地下室,不再犹豫。他迅速爬上木梯。陈玥伸手拉了他一把。回到工作间,陆沉发现陈玥穿着便装,神色紧张,不断看向门外。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陆沉拍掉身上的灰,盯着她。
陈玥咬了咬嘴唇:“我……我一直在暗中调查失踪案。我父亲是二十年前失踪的其中一个。我小时候见过那个老人……在雾天里,远远地。后来我偷偷跟踪过他几次,但不敢靠近。今天看到你在巷子口……就跟着过来了。”她的解释有些急促,但眼神里的焦虑和恐惧不似作伪。
“我……我不知道全部。但我感觉,他在‘收集’人。用他的画。”陈玥的身体微微发抖,“我父亲失踪前,也收到过一幅炭笔肖像,画得特别像……眼睛跟活的一样。后来那幅画和我父亲一起不见了。”
陆沉心中一动。画像和真人一起消失?这和目前推测的“人变成画”或者“画作为容器”的说法有相似之处。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陈玥抓住陆沉的胳膊,“雾一散,他的‘观察’就暂停了,但他可能会回来检查这里。而且……镇上也不安全。他有‘眼睛’。”
“就是……好像他能通过某种方式,看到镇上的很多地方。”陈玥的眼神里充满不确定的恐惧,“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一直看着。”
陆沉想起了刻在巷口墙上的那只眼睛,想起了《第十三双眼睛》这个标题,也想起了老人那句“观者自来”。监视?摄像头?还是更离奇的东西?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下室的洞口,以及这个堆满废弃画材的屋子。这里无疑是核心现场,但此刻留下取证风险太大。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和准备。
两人迅速离开画材店。陈玥对这里似乎很熟悉,领着陆沉从后门小天井一个不起眼的缺口钻出,绕进了另一条更隐蔽的小巷。雾气果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远处的屋脊轮廓逐渐清晰。哑舍镇正在从这场大雾中“苏醒”,而刚刚地下室里那阴冷诡异的一切,仿佛只是浓雾制造的一场噩梦。
但陆沉知道,那不是梦。素描本上他自己的草图,墙上千百双“眼睛”,罐子里浸泡的眼球,还有老人那句“第三目:观其忆,摄其空。待雾浓。”——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明确的、迫在眉睫的威胁。
而他现在知道,自己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隐藏数十年的老画师和一个诡异的民俗仪式。镇上可能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监视,老人的话暗示父亲之死另有隐情,而自己的记忆空白更是关键。陈玥的出现带来了新的线索和疑问,她的父亲也是受害者之一,她私下调查多年,可信吗?
雾气散尽,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给古镇涂抹上一层惨淡的金色。陆沉和陈玥混入逐渐出现行人的街道,仿佛两个普通的早行者。但陆沉能感觉到,背脊上似乎还残留着地下室那种被无数视线凝视的寒意。
第三位目标。这个身份已经牢牢钉在了他身上。在下一次大雾降临之前,他必须揭开更多的秘密,找到反击的方法,否则,他或许真的会成为墙上另一张“点睛”的肖像,或者罐子里另一颗悬浮的眼球。
而首先要弄清楚的,就是陈玥到底知道多少,以及她父亲失踪的画像,现在在哪里。还有,她所说的“他有‘眼睛’”,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或许,是打破僵局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