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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155章 画册再现 陆沉的手指 ...

  •   陆沉的手指在画册粗糙的封面上停顿了片刻,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纤维下极细微的凸起,那是印刷时油墨堆积形成的痕迹,并非原版画册那种手工绘制、墨迹浸透纸背的质感。但这本新版画册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有些东西,从未真正停止。

      他将画册小心地摊开在桌面上,老式灯泡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页面。苏晚搬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这本沉默的证物,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霉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带着水汽的夜风。

      “页数。”陆沉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原版《第十三双眼睛》一共十二幅画,对应十二个失踪者,加上封面那双抽象的眼睛,是‘第十三’的隐喻。这一本呢?”

      苏晚已经快速翻了一遍:“也是十二幅主体画。但顺序变了,而且……”她纤细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多了些东西。”

      那不是一幅完整的画,更像是一个夹页,插在原本第六幅和第七幅之间。纸张的质地与前后页略有不同,更白,也更薄一些。上面用简略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场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侧是斑驳的高墙,墙头爬着枯萎的藤蔓。巷子深处,背对画面站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身姿婀娜,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没有回头,但画面却给人一种强烈的“被注视”感。问题在于,这女人所站的位置,并非古镇现存任何一条巷子——至少,不是陆沉记忆里以及近日踏勘过的那些巷子的结构。

      而在女人前方巷子的拐角阴影处,有一个模糊的、更小的轮廓,像个蹲着的孩子,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点后脑勺。

      “这个夹页的绘图风格和原版画册更接近,”苏晚用指尖虚点着线条,“笔触有手工的顿挫感,不是机器印刷的平滑。墨色也更新,估计绘制时间不会超过一年。而其他十二幅画,虽然是模仿原版重新绘制印刷,但细节有出入,像是根据描述或模糊记忆复现的,并非精确临摹。”

      陆沉没有说话,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个旗袍女人的背影上。超忆症带来的庞杂信息库在脑海中飞速比对:古镇历年失踪者档案照片、地方志记载的老照片、民俗研究中提到的服饰特色……没有完全匹配的。但这个背影的姿态,却勾起一丝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熟悉感。不是视觉记忆的熟悉,而是某种……氛围上的共振,仿佛来自那个记忆被生生挖走的七岁雨夜。

      新版画册里的十二幅画,内容确实与原版核心对应,都是“点睛成仙”的场景,但人物形象、环境细节都发生了改变。原版第一幅画的是民国时期打扮的货郎,在新版里变成了一个穿着九十年代流行夹克衫、背着编织袋的年轻男人,背景也从石拱桥变成了古镇废弃的老汽车站。

      “人物现代化了。”苏晚低声道,“像是在……续写。或者说,更新名单。”

      陆沉一页页翻过。卖豆腐的寡妇变成了开家庭旅馆的老板娘,私塾先生变成了暑期支教的年轻教师,唱傩戏的戏子变成了来拍纪录片的女导演……最后一幅,也就是原本第十二幅,画的是一个溺水的戏水孩童,在新版里,变成了一个背着画板、站在河边写生的美术学院学生。

      “这些形象……”苏晚抬眼看向陆沉,“似乎都能在近二十年古镇的人口流动记录、或者失踪报案记录里找到近似对应者。但并非完全一致,像是某种混合了真实与虚构的‘典型’。”

      “不是典型。”陆沉的目光停留在那个美术学院学生的画面上,学生脚下河滩的石块排列方式,与他三天前在镇东头青螺湾岸边看到的一处痕迹完全一致。“是预告,或者……记录。用混杂着真实细节的虚构形象,来指代实际发生的事。看这里。”

      他指向画中学生画板的一角,那里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个模糊的图标,像是个扭曲的符号。“这个符号,我见过。在镇档案馆存放的、十五年前一桩失踪案的家属提供的物品照片上,那失踪的少年喜欢涂鸦,这是他笔记本里常出现的个人标记。”

      苏晚倒吸一口凉气:“这意味着,绘制这本新版画册的人,不仅知道那些未被公开的失踪案细节,甚至可能……”

      “可能就在现场,或者,事后进行过极其精细的勘察。”陆沉接道,语气冰冷,“而且,他毫不掩饰这种‘我知道’的态度。他在展示一种掌控力。”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木窗格吱呀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又迅速沉寂下去。古镇的夜,总是沉得特别快,也特别压抑。

      “那个夹页里的女人和孩子,”苏晚将话题拉回最令人不安的部分,“如果女人代表新的‘目标’,或者某种‘存在’,那孩子……会不会是目击者?就像传言里二十多年前那个外来孩子?”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他闭上眼,试图从那个旗袍女人的背影线条中榨取出更多信息。身高比例、肩部弧度、腰肢与臀部的曲线、发髻的样式……数据在他脑中分解又重组。然后,他猛地睁开眼,从随身携带的证物袋里(那里有他允许带离警局的少量非机密资料复印件)抽出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复印件。

      那是古镇八十年代末一次民俗活动抓拍的旧照,人群熙攘,主角是舞龙队伍,但在照片边缘,一个正在转身离开的女人被无意中摄入镜头。她穿着旗袍,梳着发髻,背影窈窕。照片极其模糊,女人的脸完全无法辨认,但那身形姿态——

      苏晚凑过来对比,瞳孔微微收缩:“相似度……很高。但这照片快四十年了。如果真是同一个人……”

      “或者,是模仿。”陆沉放下照片,“模仿一个几十年前可能存在于古镇的形象。无论是哪种,都说明这个‘女人’的形象,在绘制者的认知里具有特殊意义,甚至可能是某种‘原型’。”

      他重新看向画册夹页里那个蹲在拐角的孩子轮廓。这一次,他调动了所有关于七岁前记忆的碎片。那些碎片大多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但有些感觉是鲜明的:青石板路雨后滑腻的触感、某种草药混合着潮湿木头的气味、远处传来的、腔调古怪的哼唱声……以及,一种强烈的、想要躲藏起来的恐惧。

      那个蹲着的孩子轮廓,仿佛一个钩子,试图将他脑海深处那片混沌黑暗的区域搅动起来。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动,一种熟悉的、伴随着记忆检索过度而产生的尖锐疼痛开始蔓延。

      “陆老师?”苏晚注意到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细密的冷汗。

      “没事。”陆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即将被记忆淹没的窒息感中抽离。他还有任务,不能在这里被拖垮。“这本画册的来源,是关键。周家父子说不清具体是谁给的,只说‘有人塞进店里’。镇上流动人口不算多,尤其是会留意并购买这种手工艺品店的。查最近一个月,不,最近三个月的所有外来者记录,重点筛选单独行动、对古镇民俗表现出异常兴趣、可能有美术或相关背景的人。”

      苏晚点头,立刻拿出随身平板开始记录要点。

      “还有,”陆沉补充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查一下这张老照片的详细背景。拍摄者、拍摄具体时间地点、活动现场的完整人员名单如果还能找到的话。特别是……”他顿了顿,“查查当年镇上,有没有一个喜欢穿旗袍、常梳那种样式发髻的女人,任何相关记录,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传闻。”

      苏晚记录着,犹豫了一下,问:“您怀疑这女人……是真实存在过的?甚至可能和当年的……某些事有关?”她谨慎地没有直接提及陆沉记忆空白的那段过去。

      陆沉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古镇的轮廓在黑暗中只剩下起伏的、沉默的剪影。“我不知道。但画册不会凭空出现一个无意义的形象。‘第十三双眼睛’的核心,就是‘注视’与‘被注视’。那双‘眼睛’在看着古镇,看着所有的人,过去,现在……或许也包括未来。而这个女人,无论是真实存在过的,还是被虚构出来的符号,她都出现在了这个‘注视体系’里,并且与一个孩子的‘观看’(或者‘被观看’)场景同时出现。这不会是巧合。”

      就在这时,陆沉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陈队长打来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急促和困惑。

      “陆顾问,打扰了。我们这边……有点新情况,可能需要你马上过来看一下。”

      “技术科那边,对从几个案发现场周边,以及之前你认为可疑的公共区域提取的微量痕迹进行了扩大范围的比对分析。结果……在镇子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不同时间段,总共七个地点,都发现了同一种非常特殊的纤维残留,混合着极其微量的、同一来源的皮屑组织。这种纤维不是本地常见衣物材料,更像是某种定制的高档面料。而且出现的位置都很巧妙,要么是视觉死角,要么是能够俯瞰较大范围的高点。”

      “从遗留的痕迹模式和微量皮屑的新鲜度交叉判断,同一个人,在过去两个月内,反复出现在这些地点,进行……长时间的停留和观察。我们模拟了一下,如果一个人在这些点停留,他的视野几乎可以覆盖古镇核心区域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公共区域和部分巷道入口。这不像偶然的游客行为,更像是……系统的监视。”

      监视。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陆沉的心湖。

      “还有,”陈队长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诡异感,“我们对那种特殊纤维做了初步成分分析,里面混有极少量早已停产的植物染料成分,这种染料在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本地的老染坊曾经用过,主要用于染制丝绸,颜色持久但配方复杂,早就失传了。现在根本没有人会用这种染料。”

      旗袍。丝绸。八十年代初。老照片里模糊的旗袍背影。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我马上过去。”陆沉挂断电话,看向苏晚,“有进展了。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苏晚合上平板,神情严峻:“和画册有关?”

      “和画册里那个‘女人’可能有关。”陆沉拿起那本新版画册,小心地放入证物袋,“有人,穿着可能由旧工艺染制的丝绸衣物,在过去两个月里,系统性地监视着这座镇子。而这个人,或许就是新版画册的绘制者,或者至少是相关信息提供者。”

      他们迅速收拾东西,离开这间临时借用的、充满陈旧气味的房间。下楼时,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店门外的石板路湿漉漉的,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牛毛般的细雨,古镇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中,街灯的光晕化开,让一切轮廓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前往镇派出所的路上,陆沉沉默着。苏晚也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雨丝落在脸上,冰凉。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弄间回响,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

      路过一条岔口时,陆沉的眼角余光似乎瞥到,右侧那条更幽深、更暗的巷子尽头,有一个影子极快地闪了一下,消失在拐角。那影子似乎穿着深色衣物,形态……有些熟悉。

      他猛地停下脚步,手电光立刻扫向那条黑暗的巷子。

      光束刺破黑暗,只照到湿滑反光的石板路、斑驳的墙壁,以及墙角一丛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的野草。空无一人。

      “怎么了?”苏晚紧张地问,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她作为助理有相关许可和配备)。

      “没什么。”陆沉缓缓收回目光,但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是错觉吗?还是……那“第十三双眼睛”之一的注视,刚刚就在如此近的距离掠过?

      画册里那个没有眼睛的男孩背影,那个蹲在旗袍女人身后巷角的孩子轮廓,还有陈队长描述的、穿着旧工艺丝绸的监视者……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形状,但那形状的边缘始终模糊不清,并且不断刺痛着他记忆深处那块绝对黑暗的区域。

      他想起周家儿子的话:“照着‘看到的’画的。”

      那个穿旗袍的女人,如果真实存在,她是谁?如果只是虚构,为何要虚构这样一个带着鲜明时代印记、且与监视行为可能相关的形象?

      而他自己,在那个丢失的雨夜,究竟“看到”了什么,以至于记忆被如此彻底地封锁篡改?他看到的,会不会就是……“她”?

      雨渐渐密了,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萦绕在古镇潮湿的、仿佛永不散去的迷雾之中。前方派出所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温暖而遥远,像一个诱人的安全港湾。但陆沉知道,那灯光之下,等待着他的,可能是更深的谜团,以及更迫近的、来自过去与现在的双重威胁。

      他握紧了手中的证物袋,里面那本画册仿佛有了温度,甚至有了脉搏,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掌心,与他越来越剧烈的心跳,逐渐同步。

      (本章完,自然过渡至下一章《第156章记忆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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