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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拜访遗属 他合上画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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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画册时,窗外的天色已是青灰色。雾依旧没有散,反而像凝固的胶体,沉沉地压在屋檐和石板路上。打更声早已歇了,古镇陷入一种被包裹的、不真实的寂静里。陆沉的眼球干涩发痛,超忆症带来的副作用之一,就是在过度集中审视细节后,会引发剧烈的神经性头痛。画册的每一页,每一个线条的转折,每一处墨色的浓淡,都如同烙铁烫印在他的视觉记忆里,无法剥离。
但他没有找到那个所谓的“筛选标准”。或者说,他无法确认。画中人物的眼神,无论是惊恐、空洞,还是那一丝诡异的满足,都指向某种“被选择”的共性,可他抓不住那根线头。头痛像是有细针在颅骨内里轻轻刮擦。
唯一清晰的念头是:必须找到更早的案例。民俗传说不会凭空诞生,“活人点睛”和“画中仙”的流言,必然有其最初的、残酷的源头。哑舍镇档案室能提供的卷宗有限,且明显经过筛选。那些真正尘封的、可能触及核心的旧案,或许只存在于亲历者的记忆和不肯示人的遗物中。
这个决定伴随着风险。在这样封闭的小镇,他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某种注视之下。直接询问陈年旧事,无异于在平静的水面投石。但此刻的陆沉,感觉自己就站在水底,仰望着被波纹扭曲的天光,他必须弄出些动静,才能看清光影的走向。
天刚蒙蒙亮,陆沉拨通了周队的电话。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嘈杂,有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指令。
“周队,我想了解哑舍镇更早的失踪人口记录,不是近十年的,最好是……二三十年前,甚至更早的。”
周远山沉默了几秒,声音压低了:“陆老师,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那些案子……年代太久,很多材料都不全了。”
“不全,不代表不存在。”陆沉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意味,“我相信镇上有一些家庭,至今仍笼罩在亲人莫名消失的阴影里。我想和他们谈谈。”
“这不合规矩,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周远山语气里透着为难,但陆沉听出了一丝别的情绪,不是纯粹的拒绝,更像是一种顾忌。
“规矩是应对寻常案件的。”陆沉缓缓说道,“而现在我们面对的,显然不寻常。周队,你让我回来,不就是为了打破某种‘规矩’吗?我需要信息,所有可能的信息碎片。”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电话那头隐约的电流杂音。良久,周远山才像是下了决心:“我不能给你档案。但……我可以说几个名字和大概的地址。都是些老人了,住得也偏,你去不去得到,问不问得出东西,看你自己的本事。记住,别提是我说的。”
周远山报出了三个名字,两个女性的,一个男性的,失踪时间跨度从二十五年前到三十五年前。地址都位于古镇更边缘的村落,或者靠近后山的老宅区。陆沉快速记下,没有多问一句。
“还有,”周远山补充道,声音更低了,“这些家庭……后来都多少有些不太平。你……留心点。”
电话挂断了。陆沉看着纸上三个陌生的名字:许阿婆(女儿许秀芸,时年十九)、林老伯(儿子林水生,时年二十二)、赵家(儿媳胡月娥,时年二十六)。他们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只在亲人的记忆和派出所残缺的卷宗里留下淡淡的、绝望的水痕。
第一站,他选择了许阿婆家。地址在古镇西侧,靠近那片被称为“雾泽”的湿地边缘。越是往西走,古镇精心维护的旅游面貌就越淡,石板路变得坑洼不平,白墙黑瓦的老宅也显得破败,墙上爬满深绿的苔藓,湿气浸入骨髓。
许阿婆的家是一栋低矮的土坯房,门前有个小小的院子,种着些蔫了的蔬菜。院门虚掩着。陆沉敲了敲那扇斑驳的木门,等了许久,才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眼睛浑浊,警惕地打量着陆沉。“找谁?”
“请问是许阿婆吗?我是……镇里请来帮忙了解一些老事情的调查员。”陆沉斟酌着用词,没有亮明警方的身份,怕引起过度的戒备或恐惧。
“老事情?”阿婆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我家没什么老事情。你走吧。”说着就要关门。
“是关于秀芸的。”陆沉迅速说道,声音不大,却让阿婆关门的动作骤然停住。
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些,死死盯住陆沉,里面有惊愕,有长久痛苦沉淀后的麻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重新勾起的恐惧。她没说话,只是把门又拉开了一些,侧身让出了通道。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草药味。摆设极其简单,堂屋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笑容羞涩的年轻姑娘。照片前有个小香炉,插着几支早已燃尽的香脚。
阿婆没有招呼陆沉坐,自己颤巍巍地走到一张旧竹椅边坐下,目光却未曾离开陆沉。“秀芸……都过去二十七年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想知道她失踪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或者,收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陆沉单刀直入,他感觉这位老人承受不起太多的迂回。
阿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低下头,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褪色的衣角。“特别……雾大,那年的雾特别大,没日没夜的……人都说,雾里有东西。”她抬起眼,眼神有些飘忽,“秀芸那几天,总说睡不着,说听到有人晚上在窗户外面轻轻走路,还有……还有像是指甲划木板的声音。”
陆沉的心微微一沉。“她有没有提起过……画?或者,收到过什么画?”
“画?”阿婆皱起眉,努力回忆,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轻轻一震,“有……有的!就在她不见的前两天,她从镇子上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叠着的,脸色有点白。我问她是什么,她只说捡的,没什么。我当时没在意……”阿婆的声音哽咽起来,“后来……后来她不见了,我收拾她东西,在她枕头底下,看到了那张纸……”
“纸上画了什么?”陆沉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阿婆摇了摇头,老泪纵横。“我……我不认得几个字,但那画……我看得懂。画了个女人,穿着旧式的褂子,站在水边,脸是空白的,没有眼睛鼻子嘴……就一张白脸!旁边……旁边好像有些弯弯曲曲的字,像虫子爬……我看着心里就发毛,觉得不吉利,就……就把它烧了。”
无面的女人。水边。这与《第十三双眼睛》中的某些意象隐隐吻合。更重要的是,是“捡到的”匿名画页。
“阿婆,您还记得那纸的颜色、质地吗?或者,那画是用什么画的?铅笔?毛笔?”
阿婆努力回忆着,艰难地说:“纸……有点黄,不是新的,脆脆的。画……是用黑炭条似的画的,一抹一手黑。”
炭笔。陆沉记下了这个关键细节。比起墨笔,炭笔更易得,也更容易留下独特的颗粒和涂抹痕迹。
“秀芸有没有说过,她是在哪里‘捡到’这张画的?”
阿婆摇头,泪水不断滚落。“没说过……问她也不肯细说。我那苦命的女儿啊……就是看了那邪门的东西,才被勾了魂啊……”她开始喃喃自语,陷入悲伤与恐惧交织的回忆中,再也问不出更多。
陆沉默默起身,将身上带的为数不多的现金轻轻放在旁边的破旧木桌上,对着秀芸的照片微微颔首,退出了这间充满悲苦气息的老屋。
第二个目的地,是后山脚下的林老伯家。比起许阿婆,林老伯的态度更加封闭和抵触。他儿子林水生是在山上采药时失踪的,找到的只有一只破烂的草鞋和散落的药篓。提起儿子,这位干瘦倔强的老人只是红着眼睛,一言不发地摇头,用警惕甚至带有敌意的目光瞪着陆沉,仿佛他的到来重新撕开了结痂的伤疤。陆沉在他这里几乎一无所获,直到准备离开时,林老伯才盯着地面,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嘶哑地说:“山雾吃人……雾起来的时候,千万别听那哭声……”
林老伯却紧紧闭上了嘴,无论再怎么问,都不肯吐露半个字。只是那眼神里的恐惧,真实而浓烈。陆沉注意到,林家堂屋的角落,堆着一些显然是多年未动的杂物,其中露出一角泛黄的纸,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他心中一动,但林老伯像护崽的猛兽般挡在那里,他无法上前查看。
第三个家庭,赵家,情况更为复杂。失踪的胡月娥是外镇嫁过来的媳妇,失踪时结婚刚三年,有一个襁褓中的孩子。赵家的老宅现在住着的是胡月娥当年的小叔子,赵成贵,一个四十多岁、眼神有些游移不定的男人。提起大嫂,赵成贵先是叹气,表示惋惜,但言辞闪烁。
“我大哥死得早,大嫂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那天也是起大雾,她说去镇东头磨点豆子,就再也没回来……唉,都说她是跟人跑了,可孩子都没带走,不像啊……”赵成贵递给陆沉一支廉价的香烟,被陆沉摆手拒绝。
“她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收到过什么东西?”陆沉问。
赵成贵吸了口烟,眯着眼:“异常……好像那几天是有点心神不宁。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她不见的前一天,好像从信箱里拿了张什么东西,看了之后脸色就不好,我问她,她说是娘家来的信,没事。”
“不知道啊,她东西……后来大部分都处理了。孩子被我娘带大,后来去外地上学了,这老宅就我偶尔回来看看。”赵成贵说着,踢了踢脚边的一个破纸箱,“有些零碎可能还在这些破烂里,谁记得清。”
赵成贵愣了一下,似乎觉得陆沉的要求有些奇怪,但还是无所谓地耸耸肩:“看呗,都是些没用的。”
纸箱里堆着旧账本、破衣服、一些生锈的铁件。陆沉仔细翻找,动作很轻。在箱底,一个破旧的牛皮纸信封下,他触到了一点不同的质地。抽出来,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纸张比许阿婆描述的更脆,颜色焦黄,边缘有被水渍浸染的晕痕。
纸上的画,同样是用炭笔勾勒。画的是一个梳着发髻的妇人,背对着,站在一口古井边,正微微回头。回头的侧脸,依然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妇人的身形勾勒得有些僵硬,笔触显得急促而用力,炭粉在某些线条处堆积得很厚。画的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印记,不是签名,更像是一个随手的涂鸦,或者一个未完成的符号,像一只简化的、没有瞳仁的眼睛轮廓。
陆沉的呼吸微微一滞。这图案,与《第十三双眼睛》封面上的那只眼睛,在神韵上有某种可怕的相似,只是更加粗陋、原始。
“这是什么?”赵成贵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破画……好像是大嫂的?啧,画得真瘆人,难怪她看了不高兴。”他的反应很自然,似乎真的只是第一次注意到这张画。
“这画,我能带走吗?可能和调查有关。”陆沉抬头看他。
赵成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拿走吧拿走吧,晦气东西,留着也没用。”
陆沉将画纸小心地用一个干净的证物袋装好,放入随身的内袋。离开赵家老宅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但雾气依然顽固地滞留在低洼处和巷弄深处,光线被滤得昏黄不定。
一天走访,三个家庭,两份直接证词(许阿婆和赵成贵),一张实物画页。线索开始交汇,指向一个明确的共同点:雾夜失踪前,受害者都接触过一张匿名、炭笔绘制的、描绘无面人或诡异场景的画页。
《第十三双眼睛》的画册,是精装的、系统的、充满仪式感的“完成品”。而这些散落的、粗糙的炭笔画页,像是……草稿?试探?或者,是更早时期的“作品”?
绘制者需要练习,需要筛选,需要迭代他的“艺术”和“仪式”。从粗糙的炭笔草稿,到精美诡异的民俗画册,这中间跨越的不仅仅是技艺,可能还有时间,以及……目的的变化。
陆沉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古镇的灯火陆续亮起,在浓雾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非但不能驱散寒意,反而增添了几分诡谲。游客的笑闹声从主要街巷传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的头痛并未缓解,记忆宫殿里,新的线索与旧的片段开始碰撞、组合。许秀芸听到的窗外脚步声和划擦声;林水生失踪的山雾与“哭声”;胡月婶站在井边的背影……还有自己记忆深处,那个七岁雨夜破碎的画面:晃动的光影、潮湿的泥土气、还有……一双靠近的、模糊的脚?
为什么偏偏记不清那个雨夜?超忆症从未失效,除了那一片段。是被刻意掩盖,还是因为创伤而自我封闭?如果自己也被“筛选”过呢?这个念头让他脊椎窜上一股寒意。
回到“听雨阁”客栈房间,陆沉将那张从赵家得到的炭笔画页放在台灯下,与《第十三双眼睛》画册并排。他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画页的纸张纤维、炭粉附着状态、折叠痕迹。纸张是很早以前乡镇常见的廉价稿纸,炭笔是绘画或写生用的软炭,涂抹和线条力度显示绘制者有一定的绘画基础,但显然不够专业,情绪似乎通过急促的笔触流露出来。
那个类似无瞳眼睛的涂鸦符号,他反复观看。越看,越觉得这不完全是随意为之。它有一种笨拙的模仿感,像是在复刻某个更复杂、更完整的图案——比如画册封面上那只精细的、空洞的眼睛。
陆沉推开窗,湿冷的雾气立刻涌入。夜色中的古镇,轮廓模糊,只有零星的灯火像沉在水底的星。他想起周队警告的“不太平”,想起许阿婆烧画的恐惧,林老伯闭口不言的惊恐,赵成贵眼底一闪而过的游移。遗属们并未解脱,他们仍活在某种阴影的余波里,或许,他们也一直在被观察?
“第十三双眼睛”……如果不仅仅是画册的名字呢?如果它是一个指代,一个隐喻,或者……一个宣告?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跳入他的脑海。摄像头?古镇为了旅游安全,安装了不少监控,但主要分布在主街和入口。那些边缘的老宅区、后山小路、雾泽湿地呢?如果真有超出常理的“监视”,方式又是什么?
他需要知道这些炭笔的来历。哑舍镇早年有美术用品店吗?或者,谁有机会经常接触炭笔?学校的美术老师?画棺材的画匠?庙里的画师?还是……某个有着特殊癖好、将绘画与某种恐怖仪式结合的人?
下一个目标,必须追溯这些炭笔的源头。这可能需要接触镇上更了解旧时行业和物产流通的老人,或者,从物质本身去寻找线索——炭笔的型号、品牌、成分。这是更细致、更需要专业辅助的侦查方向。
雾,在窗外无声地翻涌,仿佛有生命般,耐心地包裹着这座古镇,以及古镇里所有的秘密和悲伤。陆沉关上窗,将潮湿和寒意隔绝在外,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仿佛渗入了房间的每一寸空气。
他知道,自己触碰到的,或许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而冰山之下,那庞大的、黑暗的轮廓,正等待着将他,连同所有的往事与真相,一起拖入冰冷的深渊。
炭笔的细碎粉末,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记录着一段段被雾吞噬的过往。而找出它们来自何处,或许就能抓住那条潜伏在时光暗影中的毒蛇的尾巴。
夜深了。陆沉将画页和画册收好,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远处,似乎又传来了那悠长模糊的打更声,穿过浓得化不开的雾,像是一声叹息,也像是一个古老的、循环往复的诅咒的开端。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开始勾勒明天需要查访的路径:镇上的老文具店(如果还存在)、可能退休的老教师、甚至是……那位据说年轻时曾为镇外寺庙绘制壁画、如今深居简出的古怪画师。每一条线,都可能通向迷雾的深处,或者,通向另一张无声凝视着他的面孔。
炭笔的溯源,或许就是揭开这双(或这些)眼睛真面目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