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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103章 古镇传说 浓雾比来时 ...

  •   浓雾比来时更浓了,稠密得像是化不开的棉絮,缠绕在石板路两侧的屋檐、树梢和人的呼吸里。陆沉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碎凌晨三点的死寂。陈启明跟在他身后半步,老人手中的老式手电筒射出昏黄的光束,在雾中只能照见前方两三米的路面,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而非真正的照明。

      “这个时间点去找李家的人,恐怕不妥。”陈启明低声说,声音在雾中显得有些发闷,“李家老宅现在住的是李三爷,八十多了,耳朵背,脾气也古怪。这些年深居简出,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去祠堂上香,几乎不出门。”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可能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陆沉没有放慢脚步。父亲的笔记本在他背包里沉甸甸的,那些凌乱的笔画和数字在他脑海里不断重组——他需要验证,需要把那些碎片拼成完整的图景。

      老街两侧的木质吊脚楼在雾中影影绰绰,像是蹲伏在河岸边的巨兽。有些窗户还亮着微弱的光,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陆沉的目光扫过那些亮灯的窗口,超忆症带来的本能让他瞬间记下每一个细节:第七栋二楼的窗帘是蓝白格子的,右下角破了个小洞;第九栋一楼窗台上摆着三盆仙人掌,最左边那盆的刺缺了一小片;第十三栋……没有灯光。

      第十三栋正好是临河吊脚楼的最后一栋,再往后就是古镇的边缘,一片荒废的老码头。陆沉的目光在那栋完全黑暗的建筑上停留了片刻。按照陈启明之前的说法,李家老宅是第七栋,但第十三栋的黑暗在周围零星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

      “那栋楼,”陆沉用下巴指了指,“为什么没人住?”

      陈启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第十三栋黑漆漆的窗户。“哦,那是赵家的老宅。赵家三十年前就搬走了,去了省城。房子空着,偶尔有亲戚回来打理一下。”老人的语气平淡,但陆沉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迟疑。

      陈启明沉默了几秒,脚下的步伐慢了一拍。“古镇的老人都知道,那栋楼……不太干净。赵家搬走不是因为发了财要进城,是因为家里接二连三出事。先是老太太半夜总说看见窗户外头有人脸贴着玻璃看,后来是小孙子发高烧说胡话,老是喊‘眼睛,好多眼睛’。再后来,赵家大儿子在码头卸货时失足落水,捞上来时……”他顿了顿,“捞上来时,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两个白蒙蒙的窟窿。”

      雾在他们身边缓缓流动,远处传来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屏障。陈启明手中的电筒光束微微颤抖,老人在不安。

      “八七年,冬天。”陈启明记得很清楚,“那年冬天特别冷,河里结了薄冰。赵家大儿子落水那天,古镇起了大雾,和今晚一样浓的雾。”

      八七年。陆沉迅速检索记忆——父亲笔记本上的时间线,最早的一批记录就是从八七年开始的。第一页那潦草的“第一例?”旁边,用红笔标注的日期正是1987年12月18日。

      “赵建国。”陈启明说,“那时也就三十出头,身强力壮的,在镇上的供销社做搬运工。谁都想不到他会失足落水,更想不到……”老人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陆沉重新迈开脚步,这次是朝着第十三栋黑漆漆的吊脚楼走去。

      “陆沉!”陈启明急忙跟上,“你去那儿做什么?李家老宅在第七栋,我们得……”

      “赵家老宅就在去李家老宅的路上,顺路看看。”陆沉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的直觉在尖叫——父亲笔记本上“第一例?”的标记,陈启明讲述的赵建国之死,时间、地点、细节,全都对得上。这不是巧合。

      第十三栋吊脚楼比周围的建筑更显破败。木质外墙上的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黑褐色的木头本色。二楼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勉强封着,在夜风中发出“噗噗”的响声。大门是那种老式的双开木门,门楣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春联痕迹,右边的上联勉强能认出“平安”二字,左边的下联已经完全模糊。

      陆沉走到门前,伸手推了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悠长而刺耳的“吱呀”声。

      一股陈年的霉味混杂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陈启明在后面紧张地用手电筒照向屋内,光束划过空荡荡的堂屋。地面是夯土的,积了厚厚的灰尘,上面有一些杂乱的脚印——有新有旧,最新的看起来不超过三天。

      “有人来过。”陆沉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脚印。超忆症让他的大脑像扫描仪一样记录下所有细节:鞋底花纹、步幅大小、压力分布……“至少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女性,鞋码36,体重较轻,走路时右脚有点外八字。另一个是男性,45码的解放鞋,步伐沉重,右腿似乎有旧伤,重心偏左。还有一个……”他的目光锁定在一组特殊的脚印上。

      那组脚印很浅,几乎像是踮着脚在走路,但步幅正常。鞋底的花纹很特别,不是常见的胶底或布底,而是一种细密的、类似编织物的纹路。更奇怪的是,这组脚印在堂屋中央突然消失了——不是走出去了,而是走到屋子正中间的位置后,脚印就断了,前后都没有延续。

      “这不可能。”陈启明也看到了,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脚印怎么会……”

      陆沉站起身,走到脚印消失的位置。他抬头看向天花板——老式的木梁结构,积满了蛛网和灰尘,没有任何活板门或开口的痕迹。他又低头看地面,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夯土地面,是实的,没有暗格。

      “三爷,”陆沉转向陈启明,“您刚才说,赵家大儿子赵建国落水死亡后,眼睛变成了‘白蒙蒙的窟窿’。镇上当时有没有请医生或者公安来看过?”

      陈启明回忆着,手电筒的光束无意识地在墙壁上晃动。“请了,镇卫生院的刘医生来看的,说是溺水时间太长,眼睛被鱼……被鱼啄了。”但老人的语气明显不信这个说法,“可那天河面上结着薄冰,哪来的鱼?而且打捞上来时距离落水才两个小时,就算有鱼,也不至于把两个眼珠子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点血丝都不剩。”

      陆沉的脑海里迅速构建着画面:1987年冬夜,浓雾,结冰的河面,三十岁的壮年男子失足落水,两小时后被打捞上来,双眼变成空洞的白色。父亲的笔记本上,“第一例?”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瞳孔消失,角膜混浊,无出血点。

      “赵家二女儿,”陈启明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在哥哥死后三个月,也出事了。那姑娘当时在镇上的小学当老师,有一天晚上批改作业到很晚,回家的路上……失踪了。”

      “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陈启明说,“镇上组织人找了三天三夜,把古镇里里外外、河边山里都找遍了,一点痕迹都没有。就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陆沉感觉背脊一阵发凉。他再次看向地面上那组消失的脚印——走到堂屋中央,然后凭空不见。

      “赵家二女儿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见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陈启明皱着眉,努力回忆。手电筒的光束停留在堂屋正对着门的墙壁上,那里原本应该挂中堂画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块颜色较浅的长方形印记。

      “我想起来了,”老人忽然说,“赵家姑娘失踪前一天,来我家借过书。她喜欢看书,我那会儿家里还有些老书。她当时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

      “她说:‘陈伯,我昨晚梦见哥哥了。哥哥站在雾里,眼睛是两个白色的洞。他对我说,妹妹,不要看那本书,不要给画点上眼睛。’”

      陆沉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不要给画点上眼睛——活人点睛的禁忌。赵建国在妹妹的梦中警告她不要触犯禁忌,而第二天,赵家二女儿就失踪了。

      “那本书,”陆沉缓缓开口,“是什么书?”

      陈启明摇摇头:“我没问。她当时就是随口一提,我也没当真。后来她失踪了,我才想起这话,但已经晚了。”

      陆沉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堂屋。灰尘,脚印,破败的家具,还有墙上那块颜色较浅的长方形印记。他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块印记——边缘很整齐,说明挂在那里的画是被小心取下的,不是暴力撕扯。而且印记的颜色虽然比周围浅,但并没有完全褪色,说明画被取走的时间不会太长,最多……一两年。

      “赵家搬走后,这房子一直空着,”陆沉说,“谁会来取走墙上的画?”

      陈启明也走过来查看。“可能是赵家的亲戚偶尔回来打扫时带走了吧。毕竟老宅里还有些值钱的东西,画啊、老家具啊什么的。”

      “但如果是亲戚回来打扫,”陆沉指着地上的脚印,“为什么会有至少三个人不同的脚印?而且其中一个走到屋子中央就消失了?”

      陆沉在堂屋里慢慢走动,超忆症让他注意到更多细节:墙角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黑,但颜色与周围尘土明显不同;窗台内侧的灰尘有被抹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曾靠在那里长时间站立;门后挂着一截断裂的红绳,很旧,但断裂处是新的毛茬。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用塑料布封着的破窗户。冷冽的雾气立刻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从这里看出去,正好能看见蜿蜒的河道,以及河对岸隐约的建筑轮廓。凌晨三点半,天还黑得彻底,但对岸却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在闪烁。

      陈启明凑过来看,眯起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那是……河对岸的旧祠堂。不对啊,旧祠堂早就废弃了,怎么会有灯?”

      灯光在浓雾中忽明忽暗,像是呼吸的节奏。陆沉盯着那点亮光,突然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一行字:视线交汇处,即是真相藏匿之所。当时他以为这只是父亲的一种隐喻,但现在,站在赵家老宅的窗边,看着河对岸祠堂的灯光,他忽然有了另一种理解。

      陈启明思索着:“老辈人说,赵家祖上就是守祠堂的。不过那是解放前的事了,后来祠堂废弃,赵家也就搬到了这边住。要说关联……对了,赵家老宅里原来挂的那幅中堂画,据说就是从祠堂请过来的。”

      “这个我真不知道。”陈启明摇头,“我小时候见过一次,但那时候还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一幅很大的人物画,画上的人很多,密密麻麻的,都穿着古装。画很旧,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但那些人的眼睛……”老人顿了顿,“那些人的眼睛特别清楚,就好像刚画上去的一样。”

      陆沉的脑海里这四个字如惊雷炸响。如果赵家老宅原来挂的那幅画,上面人物的眼睛是后来被“点”上去的——用活人的眼睛点上去的——那么一切就都串联起来了。

      赵家二女儿在梦见哥哥警告“不要给画点上眼睛”后失踪。

      还有地面上那组走到堂屋中央就消失的脚印……

      “三爷,”陆沉转身,表情凝重,“您说的‘活人点睛’禁忌,具体是怎么说的?起源是什么?”

      陈启明深深吸了口气,雾气在他面前散开又聚拢。“这个说法,在老一辈嘴里传了好几代了。说是清朝末年,古镇里来了个游方的画师,画技高超,尤其擅长画人物。但他有个怪癖——画人物从不画眼睛。他说,眼睛是魂魄的窗户,画上眼睛,魂魄就会住进去。”

      “后来镇上闹瘟疫,死了很多人。有个乡绅请画师画一幅‘百子图’,用来祭天祈福。画师答应了,但要求乡绅提供一百个童男童女的生辰八字。乡绅照做了。画师闭关七天七夜,画出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百子图,画上一百个孩童嬉戏玩耍,活灵活现——但仍然没有画眼睛。”

      “出关那天,画师对乡绅说:‘若要此画显灵,需以活人之睛点之。每点一双眼睛,画中便有一童复活,但现世必有一人失明或丧命。’乡绅不信,认为画师故弄玄虚。但瘟疫越来越严重,他的小儿子也染病了。绝望之下,乡绅抓来一个流浪汉,挖出眼睛,让画师点在画上。”

      陈启明的语气越来越低沉,手电筒的光束在颤抖。

      “当天夜里,乡绅的小儿子高烧退了。第二天,画上百子图中的第一个孩童,有了眼睛。乡绅大喜过望,开始四处抓人,挖眼点睛。画上的孩童一个个‘活’了过来,但镇上的人也一个个失明或离奇死亡。”

      “后来镇上的人发现了真相,愤怒的村民冲进乡绅家,要烧掉那幅邪画。但画师挡在画前,说:‘此画已通灵,烧之,则画中百童之魂魄将永世不得超生。不如让我将其封存,以血为契,后世之人不得再行点睛之事。’”

      “画师咬破手指,在画上写下咒文,然后将画卷起,藏在了古镇的某个地方。临死前,他留下警告:若有人再行点睛之事,必遭反噬;若画被点睛过半,则画中邪灵将破封而出,择人而噬。”

      故事讲完了,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陆沉默默消化着这个传说。民俗传说往往有现实的根源,那个“游方画师”可能是真实存在的人,“百子图”也可能是真实存在的画。而“活人点睛”的禁忌,很可能就是一系列诡异事件的源头。

      “那幅百子图,”陆沉缓缓说,“后来去了哪里?有人知道吗?”

      陈启明摇头:“没人知道。有人说被画师带进了坟墓,有人说被藏在祠堂的密室里,还有人说……画根本就没被藏起来,一直就在古镇里流传,只是换了形式。”

      “嗯。有些老人说,百子图后来被拆分成了很多幅小画,每一幅画上只有几个人物。这些画流散在古镇各家各户,有些人家里挂的祖传画作,可能就是其中一部分。”陈启明顿了顿,“而且,据说这些拆分后的小画,仍然保留着那个特性——不能画眼睛,一旦画上,就会招灾。”

      陆沉想起了《第十三双眼睛》那本民俗画册。画册里那些诡异的人物插图,每一张的脸部都是空白的,没有五官,更别说眼睛。如果那本画册就是“百子图”的某种现代变体……

      不是古镇钟楼的钟声,而是手机铃声——在这个几乎没有手机信号的古镇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铃声来自堂屋的角落,在那片暗红色污渍的旁边。

      陆沉和陈启明对视一眼,慢慢走向声音来源。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墙角,那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竹篓、生锈的铁桶、几块碎砖。铃声是从竹篓下面传出来的。

      陆沉用脚拨开竹篓,下面露出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屏幕正闪烁着来电显示的光芒。没有号码,只有两个字:未知。

      他弯腰捡起手机。机身很凉,塑料外壳上有几道裂痕,但还能用。铃声持续响着,在空荡的老宅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陈启明紧张地看着他:“别接,陆沉,这可能是……”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电流的“滋滋”声,接着是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一个沙哑得几乎辨不出男女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第、十、三、幅、画、需、要、眼、睛。”

      忙音在耳边回荡。陆沉缓缓放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他看向陈启明,老人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第十三幅画,”陆沉重复着那句话,“《第十三双眼睛》。”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河对岸祠堂的方向。那点灯光还在闪烁,但此刻看来,那闪烁的节奏,竟然和刚才电话里的呼吸声出奇地一致。

      远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呜咽,像是风声,又像是女人的哭声,从河的方向飘来,缠绕在吊脚楼的木梁之间,久久不散。

      陆沉握紧了手中的手机。冰冷的塑料外壳硌着他的掌心,但他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声音留下的信息上——第十三幅画需要眼睛。

      窗外的天色,依然漆黑如墨。凌晨四点,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

      陆沉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看向陈启明:“三爷,我们现在必须去李家老宅。如果李三爷知道什么关于那幅画的事,我们得赶在……”

      因为就在这一刻,河对岸祠堂的那点灯光,突然熄灭了。

      不是慢慢变暗,而是瞬间消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

      与此同时,古镇的某个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陆沉冲出赵家老宅,陈启明紧跟在后。雾浓得化不开,手电筒的光束在雾中劈开一条狭窄的通道。尖叫声是从临河街的方向传来的,正是他们要去李家老宅的必经之路。

      石板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灯火,一扇扇窗户亮起,有人探头张望,但没人敢出来。古镇的居民对这种深夜的尖叫似乎有着本能的恐惧——他们点亮灯,却紧闭门户,只在窗户后面窥视。

      陆沉奔跑着,超忆症让他瞬间记下沿途的一切:第三栋楼二楼窗口有个穿睡衣的女人,正用手机拍摄;第五栋楼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探出半张脸;第十一栋楼的狗在狂吠,铁链子哗啦作响……

      在临河街与祠堂路交叉的拐角,第七栋吊脚楼——李家老宅的门前,围着一小群人。大约七八个,都穿着睡衣或披着外套,显然是听到尖叫后匆忙出来的邻居。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对着地面上的什么东西指指点点,但没人敢靠近。

      地上躺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碎花睡裙,赤着脚。她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脸朝下趴在石板路上,长发散开,遮住了脸。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的姿势,而是她的双手——她的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眼睛,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已经干涸发黑。

      陈启明倒抽一口冷气:“这是……这是李三爷的孙女,李秀云!”

      人群中有个胆大的男人,颤抖着伸手想去碰触女人的肩膀。陆沉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他:“别动!保护现场!”

      他蹲下身,没有直接触碰尸体,而是仔细观察。超忆症开始工作:女人皮肤苍白,尸僵已经形成,死亡时间至少三小时以上;颈部有细微的淤青,可能是被勒过或被重击;睡裙的肩带断裂,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器割断;最诡异的是她捂着眼睛的双手——手指紧紧抠进眼眶,指甲缝里有皮肉组织,像是她自己把自己的眼睛……

      陆沉的目光落在女人的手腕上。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很细,但清晰可见。是捆绑的痕迹。有人把她的手腕绑住过,然后强迫她……挖出了自己的眼睛?

      人群面面相觑,没人回答。古镇有自己的规矩,出了事首先找族长、找老人,而不是找外面的警察。这是几百年来形成的传统,即使到了现在,这种思维定式依然存在。

      “已经有人去请族老了。”一个中年妇女小声说,“王伯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陆沉站起身,看向李家老宅的大门。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他走向那扇门,陈启明想拉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李三爷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仰着头,眼睛睁得很大,直直望着天花板。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剪刀,正是古镇妇女做针线活常用的那种大剪刀,整个刀刃没入胸腔,只留下黑色的手柄露在外面。

      但更让陆沉感到寒意的是,李三爷的眼睛——不是白色的空洞,而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李三爷的两个眼眶里,各塞着一颗玻璃珠。廉价的那种,小孩玩具里的玻璃珠,一颗蓝色,一颗绿色,在灯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芒。玻璃珠塞得很深,几乎整个嵌进了眼眶,边缘有干涸的血迹和凝固的组织液。

      而在李三爷面前的八仙桌上,铺开着一本画册。

      画册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原本应该是空白的——陆沉记得很清楚,他在哑舍书店翻看时,最后一页什么都没有。

      栩栩如生,瞳孔深邃,眼白带着血丝,甚至能看见眼角细微的皱纹。

      陆沉感到一阵眩晕。超忆症带来的副作用在这一刻爆发,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大脑:父亲的笔记本,赵家老宅的脚印,电话里的呼吸声,李秀云捂着眼睛的尸体,李三爷眼眶里的玻璃珠,画册上那双刚刚被“点”上去的眼睛……

      陈启明在他身后发出压抑的呜咽声,老人显然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

      而就在这时,陆沉的余光瞥见堂屋侧面的窗户——那扇对着后院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了一张脸。

      陆沉猛地转身冲向侧门,拉开插销,冲进后院。后院空荡荡的,只有一口老井和几棵枯树。雾在这里更浓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用手电筒四下照射,光束在雾中形成一道道光柱,但什么也没照到。

      像是刚刚有人打过水,或者……放下过什么东西。

      陆沉走到井边,手电筒照向井口。深不见底的黑暗,井水在深处反射着微弱的光。井壁上湿漉漉的,有新鲜的水渍,还有几道抓痕——像是有人掉下去时,手指拼命抠抓井壁留下的痕迹。

      他趴在井沿,将手电筒的光束调到最亮,照向井底。

      井水漆黑如墨,但在光束的边缘,他看见了一抹颜色。

      而在那抹碎花旁边,井水微微荡漾的水面上,似乎浮着什么东西。

      像是一双眼睛,正在水下,仰望着井口的他。

      他猛地后退,手电筒的光束慌乱地扫过后院的每一个角落。枯树的枝桠在雾中像鬼爪,老井的辘轳还在慢慢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而当他再次将光束照向井口时,水面上那双“眼睛”不见了。

      “陆沉!”陈启明在堂屋里喊他,声音惊恐,“你快来看!画……画变了!”

      陆沉冲回堂屋。陈启明指着八仙桌上的画册,手抖得厉害。

      画册最后一页,那双刚刚被画上去的眼睛——李三爷的眼睛——此刻正在发生变化。

      瞳孔的颜色在慢慢褪去,从深褐色变成浅灰,最后变成完全的白色。而眼白的部分,则浮现出细密的红色纹路,像毛细血管,更像某种符咒的笔画。

      更诡异的是,那双眼睛在纸上微微转动了一下。

      不是墨水,是真正的、暗红色的血,从眼睛的边缘渗出,慢慢洇开,浸透了整张纸,顺着桌沿滴落,在地面上积起一小滩。

      “啊——!”陈启明终于崩溃了,老人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陆沉强迫自己冷静。他死死盯着那本画册,盯着那双正在流血的眼睛。超忆症让他记住了每一个细节:血渗出的速度、颜色深浅的变化、画纸被浸湿的纹理……

      陆沉掏出手机,屏幕上依然是“未知”两个字。

      这次,电话那头没有呼吸声,只有一段录音,用那种沙哑的、辨不出男女的声音,缓慢地说:

      “第、十、三、幅、画、还、需、要、十、二、双、眼、睛。”

      电话没有挂断,而是传来一阵沙沙的噪音。那噪音越来越清晰,渐渐变成了……滴水的声音。

      堂屋的横梁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串风铃。不是装饰用的那种风铃,而是用白骨和铜片串成的,每一片骨头上都刻着一只眼睛的图案。

      陆沉冲出堂屋,冲出大门,冲到临河街上。雾依然浓,但街上已经空无一人,连刚才围观的邻居都不见了。只有李秀云的尸体还趴在那里,双手死死捂着眼睛。

      在街道的尽头,雾的最深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步伐平稳,不疾不徐。他的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长长的,像是一卷画轴。

      人影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继续走着,消失在拐角。

      陆沉冲到拐角,手电筒照过去——空荡荡的巷子,只有雾在流动。那人影不见了,像是融进了雾里。

      陆沉走近,弯腰捡起。画轴很旧,绢布的外壳已经泛黄,系着红色的丝绳。他解开丝绳,慢慢展开画轴。

      画上是十二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从清朝的长袍马褂到现代的衬衫长裤。他们站成一排,每个人都微微侧身,脸朝着画面的方向。

      只有最后一个位置是空的——那是第十三个人的位置,画面上留着一片空白,像是等着被添上去。

      “以眼为契,以魂为墨,十三人齐,画中仙醒。”

      第二个人,穿的是八十年代流行的的确良衬衫——像赵建国。

      第五个人,是个年轻女性,梳着两条麻花辫——像赵家二女儿。

      第八个人,是个老者,手里拄着拐杖——像李三爷。

      这些人,都是古镇这些年来失踪或离奇死亡的人。

      陆沉站在原地,手中的画轴沉甸甸的,像是一卷判决书。雾在身边流动,远处传来古镇钟楼的钟声——凌晨四点半。

      他回头看向李家老宅的方向,陈启明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老人脸上满是恐惧和泪水。

      “陆沉……我们……我们得离开这里……马上离开……”陈启明语无伦次。

      陆沉没有回答。他缓缓卷起画轴,系好丝绳,将它紧紧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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