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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102章 画册秘密 椅轴摩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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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轴摩擦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钟表在重新上紧发条,缓慢得令人窒息。光线从陆沉的头顶斜射而下,掠过那张逐渐转过来的脸——苍白,布满深壑般的皱纹,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带着某种久居黑暗后不适应光线的浑浊与锐利交织的神色。
不是预想中的任何人。不是林默,不是镇长,也不是任何一个失踪者。
这是一位老人,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稀疏的白发贴在头皮上,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损严重。他枯瘦的双手正按在转椅扶手上,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像是常年做精细工作留下的痕迹。
陆沉没有放松警惕,军刀依然握在手中,燃烧棒随时可以点燃。他迅速扫视四周——这个地下室比想象中更大,除了这排监控设备,靠墙还有几张长桌,桌上散落着各种绘图工具:比例尺、圆规、已经干涸的墨水瓶、一叠叠发黄的图纸。空气中除了灰尘和霉味,还混杂着陈年墨水与纸张的气味。
“你……”陆沉开口,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有些空洞,“是谁?”
老人已经完全转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陆沉手中的画册上,浑浊的眼睛骤然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回答陆沉的问题,而是用一种极其沙哑、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反问道:“你……找到了《第十三双眼睛》?”
陆沉心头一震。他缓缓点头,将画册举到胸前:“你知道这本画册?”
“知道?”老人发出一声短促而干涩的笑,像是破旧风箱的抽气声,“我怎么会不知道……那本册子,最初就是在我手里画出来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陆沉心上。他往前走了两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光线中,以便更好地观察老人的表情:“你说什么?这是你画的?”
“不是我一个人。”老人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需要思考后才能移动,“是整个民俗研究所……三十七年前,哑舍镇民俗研究所接到了县文化局的任务,记录整理本地民间传说和民俗工艺。我是所里的绘图员,陈启明。”
陆沉的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关于“民俗研究所”的信息。在他的记忆中,哑舍镇从未有过这样一个官方机构。但如果老人说的是真的,那么很多事情就能串联起来了——画册的专业性、那些精准得诡异的细节、对古镇建筑和风俗的深入了解……
“研究所后来怎么了?”陆沉问道,他注意到在提到“民俗研究所”时,老人眼中闪过一瞬的恐惧。
“死了。”陈启明的声音更低了,他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周围那些监控屏幕,“都死了,除了我。三十七年前的冬天,一场大雾之后,研究所里的十二个人……一个一个消失。最后只剩下我,躲进了这个地下室。”
陆沉的视线随着老人的手指扫过那些屏幕。现在他才真正看清屏幕上的画面——不是实时的监控,而是一段段循环播放的录像。每个画面都显示着古镇的不同角落:青石板街、祠堂门口、老槐树下、临河的吊脚楼……但所有画面都有一个共同点:空无一人,只有弥漫的浓雾。
“是当年失踪前最后拍到的画面。”陈启明打断了他,老人艰难地从转椅上站起身,身形佝偻得厉害,“研究所当时在研究古镇的‘雾季现象’,我们怀疑大雾和失踪案有关,所以安装了第一批监控摄像头——一共十二个,覆盖了古镇的主要区域。”
十二个摄像头。陆沉猛然想起画册的名字——《第十三双眼睛》。第十二双眼睛之后,第十三双……这难道不是暗示着在十二个摄像头之外,还有第十三个观察者?
“第十三双眼睛是什么?”陆沉直截了当地问道。
陈启明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蹒跚地走向那些长桌,从一堆图纸中抽出一张已经发黄脆化的草图。陆沉跟了过去,看到图纸上画着的正是《第十三双眼睛》画册中某一页的初稿——那幅“活人点睛”的禁忌仪式图,但与印刷版不同的是,这张初稿的角落里用红笔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内部有三个交叠的眼睛图案。
“我们当时在整理‘画中仙’传说时,发现所有失踪者都有一个共同点。”陈启明用枯瘦的手指指着那个符号,“他们在失踪前,都会说自己‘看到了第十三双眼睛’。”
“就是字面意思。”老人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陆沉,“在雾中,除了我们安装的十二个摄像头所对应的视角,他们还能看到第十三个视角——一个不属于任何摄像头位置的角度。就像……有第十三双眼睛在雾中看着他们。”
地下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机器低鸣的嗡嗡声。陆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他想起自己在雾中追踪时的那种被注视感,那种明明只有自己一人,却总觉得有视线落在身上的诡异感觉。
“你们找到那第十三双眼睛了吗?”陆沉追问。
陈启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这个矛盾的动作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诡异:“我们找到了线索,但也因此触犯了禁忌。研究所开始有人做噩梦,梦到自己被画进了那本画册里。然后大雾来了……第一个人失踪的那天晚上,监控拍到他对着空气说话,说自己终于‘看清了第十三双眼睛的真面目’。第二天,他就不见了。”
老人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每个人都以同样的方式消失。最后只剩下我和所长。那天晚上,所长把我推进这个地下室,锁上门,告诉我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我在里面躲了三天,等到雾散了才敢出去……所长也不见了,整个研究所空无一人,只有那本还没完成的《第十三双眼睛》画册,就放在所长的办公桌上。”
陆沉迅速消化着这些信息。如果老人说的是真的,那么这本画册本身就是某种“诅咒”的载体,所有接触它研究的人都会遭遇不测。但为什么画册后来会被印刷出版?为什么会在古镇流传?
“我不知道。”陈启明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我逃出了研究所,躲在镇子边缘的老宅里,一躲就是三十多年。我以为画册已经被销毁了,直到几年前,我开始在镇上的书店里看到印刷版的《第十三双眼睛》……那时候我就知道,它又回来了。”
陆沉翻开手中的画册,快速浏览着那些诡异的画面。如果初稿是研究所制作的,那么印刷版显然经过了改动——某些细节更加精细,某些图案被简化,而且最重要的是,印刷版里增加了一些初稿中没有的内容。
“印刷版和你们的原稿不一样。”陆沉指出,“有些画面是后来添加的。”
陈启明凑近了些,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费力地辨认着画册内容。突然,他倒抽一口冷气,指着其中一页——正是那幅展示古镇全景的折叠页。
“这里……”老人的手指颤抖着点在全景图的中心位置,那里画着古镇的祠堂,“这个角度……这不是我们任何一台摄像头的视角。这是……”
“第十三双眼睛的视角。”陆沉替他说完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如果印刷版画册中真的隐藏着“第十三双眼睛”的实际观察位置,那么找到那个位置,或许就能揭开整个谜团。
陆沉将画册平铺在桌面上,从背包里取出强光手电和放大镜。陈启明则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塑料尺和一支铅笔。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两人如同考古学家研究古籍般,仔细分析着画册中的每一处细节。
“看这里。”陆沉用铅笔轻轻点在全景图的一条小巷处,“这条巷子在现实中的实际宽度是三米二,但在画册里被画成了两米八左右。比例不一致。”
陈启明眯起眼睛:“不止这一处。祠堂门口的台阶,现实中是九级,画册里画了十一级。老槐树的分枝数量也不对……”
“这些错误不像是绘画失误。”陆沉的手指在全景图上移动,“它们太系统了。所有被修改的细节,似乎都在引导观看者的视线沿着一条特定的路径移动。”
他拿出一张白纸,开始标记所有比例异常或细节错误的位置。随着标记点越来越多,一条清晰的曲线逐渐显现——从古镇入口的石牌坊开始,蜿蜒穿过青石板主街,拐进一条偏僻小巷,绕过祠堂后墙,最后终止于……
“临河的那排吊脚楼。”陈启明的声音发紧,“第七栋,李家的老宅。”
“李家……”老人咽了口唾沫,“李家的独生子,是三十七年前研究所失踪的第十二个人。他叫李墨,是我们所里最年轻的绘图员,很有天赋。那幅‘活人点睛’的禁忌图,主要就是他画的。”
所有的线索开始收拢。陆沉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李墨,绘图员,失踪者,禁忌图的主要创作者,而线索指向他的老家。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都搬走了。”陈启明说,“李家老宅空置了几年,后来听说租给了一个外地来的画家。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谁住在那里,我也不清楚。”
陆沉思索着。如果第十三双眼睛的观察位置真的在李家老宅,那么现在住在那里的人,很可能与整个事件有直接关联。甚至可能就是操控一切的人。
他重新将注意力转回画册。除了全景图中的线索,那些诡异的人物画像是否也隐藏着信息?陆沉翻到“画中仙”系列的那几页,仔细观察着每个失踪者的画像。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他发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每个人物的眼睛瞳孔处,都有极其微小的反光点,像是……玻璃或镜面的反光。
“陈老伯,你当年绘制这些人物时,会在瞳孔里画反光点吗?”陆沉问道。
陈启明凑近看了看,眉头紧锁:“不会。我们追求的是民俗画的古朴风格,不会添加这种写实细节。这些反光点……是后来加上去的。”
陆沉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其中一个反光点。在二十倍的放大下,那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白点,而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结构复杂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个微型摄像头的截面图。
寒意瞬间席卷全身。陆沉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围那些监控屏幕。现在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这些不是反光点。”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这些是标记。每个失踪者的眼睛里,都被标记了一个‘眼睛’——一个摄像头的标志。他们在被画进画册时,就已经被‘监视’了。”
“我的意思是,《第十三双眼睛》不仅仅是一本记录传说的画册。”陆沉一字一顿地说,“它是一本监控日志。每个被画进去的人,都是被选中的观察对象。而那个观察者——第十三双眼睛——通过某种方式,一直在监视着他们,直到他们‘成为画中仙’。”
这个推论让地下室的空气几乎凝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现在的古镇上,是否还有人在被监视?那些失踪者,是否真的如传说所言,成为了“画中仙”,永远被困在某个被观察的维度?
陆沉突然想起自己的超忆症,想起七岁那年的雨夜,想起那些破碎的、无法串联的记忆片段。如果他也是被观察的对象呢?如果他的记忆缺失,不是因为疾病,而是因为……被篡改?
“陈老伯,你认识陆文渊吗?”陆沉突然问道,“三十多年前,古镇小学的老师。”
陈启明愣了一下,似乎在记忆深处搜索这个名字。几秒钟后,他的表情变了,变得古怪而复杂:“陆老师……我当然记得。他是个好人,经常来研究所借书,对民俗研究很感兴趣。他还有个儿子,小时候经常跟着他来……”
老人的话戛然而止。他的眼睛慢慢睁大,目光在陆沉脸上来回扫视,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长相。
“你……你是陆老师的儿子?”陈启明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那个总是安静坐在角落里看书的小男孩?”
陆沉点头:“是我。我父亲他……后来怎么样了?”
陈启明沉默了很长时间。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陆老师……他在研究所出事前一个月,来找过我们。他说他发现了古镇的一些秘密,关于‘画中仙’传说的真相。他警告我们停止研究,说有些禁忌不应该被触碰。”
“没有。”老人痛苦地闭上眼睛,“当时研究所的课题已经上报,不能中途停止。我们以为陆老师只是过于谨慎……后来,就在他来找我们之后的第三周,他失踪了。在一个雨夜,就像其他失踪者一样,没有任何痕迹。”
陆沉感到胸口一阵闷痛。父亲也是失踪者之一,而且是在警告研究所之后失踪的。这意味着父亲很可能触及了真相的核心,因此被“清除”了。
“他没有具体说。”陈启明摇头,“但他留下了一个笔记本,说要是有天他出了事,就把笔记本交给他的儿子。可是后来研究所出事,我自顾不暇,那笔记本……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笔记本。陆沉想起家中阁楼上那个锁着的铁盒子,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之一。母亲说过,要等他成年后才能打开,但他成年后忙于学业和工作,渐渐忘了这件事。现在想来,那里面装的很可能就是父亲留下的线索。
就在陆沉思索时,地下室突然传来一阵异响——不是来自他们所在的房间,而是来自头顶,来自地面之上的建筑内部。那是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清晰可辨。
陈启明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迅速关闭了所有监控屏幕的电源。地下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陆沉手中的强光手电还亮着一束光。
“不知道。”陈启明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上面有脚步声了。这里被认为是凶宅,镇民都不会靠近。”
陆沉关闭手电,让眼睛适应黑暗。他的超忆症在这时发挥了作用——尽管只匆匆看过一眼,但他已经记住了地下室的完整布局:入口在东北角,有一道铁梯通往上方;他们现在的位置在西侧靠墙处;长桌和椅子可以作为掩体;唯一的武器是他手中的军刀和燃烧棒。
脚步声在上方缓慢移动,似乎在不慌不忙地巡视每个房间。陆沉能听出那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节奏平稳,目的明确,显然不是在随意走动。
陈启明没有回答,但陆沉能听到老人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那呼吸声显得格外响亮。
突然,脚步声停住了。正好停在他们头顶的正上方。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了分钟。陆沉握紧了军刀,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冷光。他计算着如果对方下来,自己有几成胜算——地下室只有一个出口,如果被堵住,他们就如同瓮中之鳖。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似乎朝着建筑的另一端移动。
陈启明松了口气,但陆沉没有放松警惕。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果然,几分钟后,脚步声又回来了,这次更加清晰,更加接近——那人正在走向地下室的入口。
陆沉迅速做出决定。他示意陈启明躲到长桌下方,自己则移动到铁梯旁的阴影处,屏住呼吸,将军刀反握,做好了突袭的准备。
第一只脚出现在铁梯上,穿着黑色的工装鞋。接着是第二只脚,然后是小腿、膝盖……下来的人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地下室。
当那人完全走下铁梯,站在地下室地面上的瞬间,陆沉动了。
他像猎豹般从阴影中扑出,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右手军刀抵在对方喉咙上,整个过程在不到两秒内完成。对方显然没有料到黑暗中会有人突袭,身体一僵,但没有挣扎。
陆沉能感觉到手心下是一张男性的脸,皮肤粗糙,有胡茬。他迅速用膝盖顶住对方的后腰,将其按在墙上,这才低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被制服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发出含糊的声音。陆沉稍微松了松捂住嘴的手,让对方能说话,但军刀依然紧贴喉咙。
“我……我是来找陈老的。”那人的声音嘶哑,带着某种地方口音,“放开我,我没有恶意。”
“有人让我带话给他。”那人喘息着说,“关于《第十三双眼睛》的最后一页。”
陆沉心头一紧。他看向陈启明躲藏的方向,老人已经从桌下探出头来,脸上写满惊恐。
“话是:”第十三双眼睛即将全部睁开,画册即将完成。”那人顿了顿,“还有一句:”最后的模特已经就位。””
最后的模特。陆沉立刻想到了那些失踪者,他们都是“画中仙”的“模特”。如果还有最后一个模特,那就意味着还有最后一次失踪事件将要发生。
“谁让你带话的?”陆沉手上加了点力,军刀微微陷入对方皮肤。
“我……我不知道。”那人痛苦地说,“他蒙着脸,声音也很奇怪,像是……像是用了变声器。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今晚务必把话带到。他说如果陈老不在,就留张字条。”
陆沉思索着这话的真实性。如果是陷阱,未免太过拙劣;如果是真的,那么传话人显然知道陈启明还活着,并且知道这个地下室的秘密。
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但依然保持警惕。那人转过身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陆沉看清了他的脸——大约五十岁左右,面相普通,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看起来就像镇上的普通居民。
“王铁柱,镇上杂货铺的。”那人揉着脖子,眼神中充满恐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收了钱传个话。求求你们,别杀我……”
陈启明这时走了过来,仔细打量着王铁柱:“我认识你,你确实是王记杂货铺的老板。但你为什么要接这种来路不明的活?”
王铁柱苦笑:“五百块钱啊,陈老。我那小铺子一个月都赚不了这么多。那人说就是传句话,不犯法,我就……”
陆沉打断了他:“那人长什么样?身高?体型?有没有什么特征?”
王铁柱努力回忆:“大概……一米七五左右,不胖不瘦,穿黑色连帽衫,帽子戴得很低。真的看不清脸。哦对了,他左手戴着一只黑色的皮手套,右手没有戴。就这些了。”
左手戴手套。陆沉记下了这个细节。这可能是因为手上有伤疤、纹身或其他容易辨认的特征,需要遮挡。
“话你已经带到了,可以走了。”陆沉说,“但如果你把今天见到我们的事说出去……”
“不会不会!我发誓!”王铁柱连连摆手,“我什么都不会说,就当没来过!”
陆沉让开路,王铁柱如蒙大赦,匆匆爬上铁梯离开了。脚步声远去后,地下室里再次恢复寂静,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最后的模特已经就位。”陈启明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惨白,“他要完成画册了。第十三双眼睛……要全部睁开了。”
陆沉走到监控设备前,重新打开电源。屏幕一个个亮起,显示着那些三十七年前的雾中画面。但现在他看着这些画面,有了全新的理解——这些不仅是失踪前的记录,更是一种“观察”,一种来自第十三双眼睛的监视。
“我们必须阻止他。”陆沉说,“在最后一个失踪者出现之前,找到第十三双眼睛的真身。”
“怎么找?”陈启明苦笑,“我们找了三十七年都没找到。”
“现在我们有新线索了。”陆沉指着画册,“李家老宅,第七栋吊脚楼。如果那里真是第十三双眼睛的观察位置,那么操控一切的人很可能就在那里,或者曾经在那里活动。”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父亲留下的笔记本,可能也有关键信息。我要回老宅一趟,找到那个铁盒子。”
陈启明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这么多年了,我也该面对这一切了。”
两人迅速整理装备。陆沉将画册小心地收进防水袋,放进背包。陈启明则从桌下拿出一个老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一叠发黄的图纸和一些工具。离开前,老人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监控屏幕,屏幕上永远定格着三十七年前的雾中古镇。
爬上铁梯,推开地板的暗门,他们回到了建筑一层。这是一栋废弃的老式办公楼,走廊里堆满杂物,窗户玻璃大多破碎,夜风从缺口灌入,发出呜呜的声响。
陆沉走在前面,军刀在手,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阴影。陈启明跟在后面,脚步虽然蹒跚,但眼神坚定。他们穿过走廊,来到建筑正门。门虚掩着,外面是古镇深夜的街道,雾气又开始弥漫了。
“又起雾了。”陈启明低声说,声音中充满不祥的预感。
陆沉看着门外弥漫的白色雾气,想起了那些失踪者都是在雾中消失的。他握紧军刀,深吸一口气:“雾越浓,他的视线可能越清晰。我们要抓紧时间。”
两人踏入雾中,身影很快被白色吞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路灯在雾中变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能见度不超过十米。
陆沉凭着记忆朝自家老宅方向走去。他的超忆症在这时发挥了最大作用——即使多年未回,他依然能清晰地记得每一条小巷的转弯,每一栋建筑的轮廓,每一处台阶的高度。在这个被雾气笼罩的迷宫中,他就是最精准的导航仪。
二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陆家老宅门前。这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木结构建筑,黑瓦白墙,在雾中若隐若现。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但对陆沉来说不是问题——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套开锁工具,几分钟后就打开了锁。
推开门,一股陈年尘埃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子里保持着他童年离开时的样子,只是所有家具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陆沉没有时间感伤,他直奔楼梯,上了二楼,走进父亲的书房。
书房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大多是文史类和民俗研究资料。陆沉记得那个铁盒子就放在书架最上层,用一个木箱挡着。他搬来椅子,站上去,移开木箱,果然看到了那个深绿色的铁盒。
盒子没有上锁,只是扣着搭扣。陆沉将它取下来,吹掉上面的灰尘,放在书桌上打开。
里面没有太多东西:几张老照片,一枚褪色的校徽,几封信,以及一本棕色的皮质笔记本。陆沉直接拿起笔记本,翻开了第一页。
“1985年9月12日。我开始记录这些发现,因为我知道,有些真相一旦被揭开,就可能带来危险。但作为研究者,作为父亲,我有责任弄清楚——哑舍镇的‘画中仙’传说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陆沉迅速翻阅着。笔记本的前半部分大多是父亲对古镇传说的整理和分析,但到了中间部分,内容开始变化:
“1985年11月3日。今天我在祠堂的阁楼发现了一批老档案,记录了清光绪年间的一系列失踪案。值得注意的是,每个失踪案发生时,镇上都会出现一个外来的‘画师’,为当地人画像。画像完成后不久,被画者就会在大雾中失踪。”
“1985年11月15日。我找到了三幅保存下来的‘画师’作品。经过仔细对比,我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这些画像的眼睛部分,使用了某种特殊的颜料,在特定角度下会反射光线,就像是……真正的眼睛在看着观看者。”
“1985年11月28日。最大的发现。我在李家老宅(现已空置)的阁楼里,发现了一套完整的绘画工具和大量草图。草图的内容与‘画中仙’传说中的场景惊人一致。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了一本日记,属于李家的祖先李墨轩。他在日记中写道:’吾习得点睛之术,可令画中人物栩栩如生,然此术有违天和,需以活人之精气为引,每作一幅,必损一命。’”
“1985年12月10日。我确信,‘画中仙’传说并非迷信,而是一种古老而邪恶的技艺传承。李家世代掌握着‘活人点睛’的秘术,能够通过绘画‘摄取’被画者的精气神,最终将其困于画中。而大雾,是施展这种秘术的必要条件——雾能隔绝外界干扰,创造出一个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的空间。”
“1985年12月22日。最可怕的发现。李家的最后一位传人李墨(与三十七年前失踪的绘图员同名同姓,是否为同一人?)并没有死。他改良了祖传的秘术,不再需要亲自绘画,而是通过某种‘装置’,批量制造‘画中仙’。他在古镇各处安装了十二个观察点(摄像头的前身?),称之为‘十二只眼’。而他自己,则是‘第十三只眼’,监视着整个古镇,选择‘模特’。”
“1985年12月24日。我决定将所有发现告知民俗研究所。他们正在编纂《第十三双眼睛》画册,我必须警告他们停止这项工作,否则所有参与者都可能成为李墨的目标。”
笔记在这里中断了几天,然后是一段潦草的文字:
“1985年12月28日。他们不听。研究所认为我的理论过于荒诞。但我看到了李墨,在雾中,他对我笑了。我知道我是下一个。如果看到这段文字的人是我儿子陆沉,记住:第十三双眼睛不是传说,是一个系统,一个监视和选择的系统。要阻止他,必须找到系统的核心——那间‘画室’,所有‘画中仙’的最终归宿。”
“画室在镜子的另一面,在现实与虚幻的交界处。找到第十二幅未完成的画,就能找到入口。”
陆沉合上笔记本,脑海中信息翻腾。父亲的发现印证了陈启明的说法,并且提供了更多细节。李墨,李家的传人,很可能就是三十七年前失踪的绘图员李墨,也是现在操控一切的人。他通过某种系统在古镇选择“模特”,将他们变成“画中仙”,而《第十三双眼睛》画册就是这个系统的目录或日志。
“镜子的另一面”是什么意思?“第十二幅未完成的画”又在哪里?
陈启明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这时他开口了:“我想……我知道第十二幅未完成的画在哪里。”
“研究所当年计划绘制十二幅‘画中仙’主题的画,作为画册的核心内容。”老人缓缓说道,“但我们只完成了十一幅。第十二幅,因为李墨的失踪,永远没有完成。那幅画的草图……应该还在李家老宅,李墨的工作室里。”
陈启明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是一幅自画像。李墨要画自己成为‘画中仙’的过程。他说,只有当画家自己也进入画中,艺术才真正完整。”
陆沉突然明白了。第十二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李墨自己。而如果李墨就是第十三双眼睛的操控者,那么这幅未完成的画,很可能就是通往他藏身之处的“入口”。
雾越来越浓了,从窗户渗透进来,在房间里弥漫。远处传来钟声,是古镇老钟楼在报时——凌晨三点,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陆沉将父亲的笔记本收进背包,看向陈启明:“我们得去李家老宅,现在就去。”
老人点点头,没有异议。两人离开陆家老宅,再次踏入浓雾之中。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明确:古镇临河的那排吊脚楼,第七栋,李家的老宅。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雾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第十三双眼睛,正在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