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土豆zzz

1、第一章天降妖狐 初见小狐狸

　　暮春的雨下得缠绵，青苍山被一层湿冷白雾裹着，草木气息浓得化不开。
　　简墨是个赴京赶考的书生，本想绕路进山求个平安，不料岔路越走越偏，最后彻底迷了路。干粮早已耗尽，破旧布鞋磨得脚底生疼，冷雨打湿衣襟，黏在身上又冷又重。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往前走，脚下青石一滑，整个人便朝着陡峭山崖跌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攥紧心脏，他闭上眼，只当此生便止于此。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身子落在一片柔软温热的绒毛上，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清、又极暖的异香，像晒透了日光的红叶，又像燃着暖火的松枝。他昏昏沉沉地睁眼，视线模糊间，只看见一团极其耀眼的火红色。
　　那是一只狐狸。
　　通体毛色如燃焰，红得发亮，红得灼目，没有一丝杂色，在灰白雨雾里像一小团跳动的火。它身形不大，却毛色顺滑鲜亮，尾毛蓬松炸开，垂落时如同铺开的赤色绸缎，在昏暗山谷里格外醒目。
　　小狐狸蹲在他身旁，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腕，一双琉璃似的眼瞳清亮又警惕。见他还有气息，它低低呜了一声，火红色的尾巴一甩，竟用极轻巧的力道，将他半拖半扶着往山林深处去。
　　简墨意识涣散，只记得那团火红色在眼前晃来晃去，暖得驱散了一身寒意。
　　再醒来时，他已身处一处隐秘洞府。
　　洞内没有阴冷潮湿，反而暖意融融。石壁泛着淡淡的朱砂光泽，嵌着几枚赤色晶石，柔光漫开，将整个洞府染成一片温柔的红。身下铺着厚厚一层火红色狐毛，蓬松柔软，带着淡淡的暖意，与他昏迷前碰到的那团温热一模一样。
　　洞口被赤色藤蔓遮掩，隔绝了风雨，只漏进几缕朦胧天光。石桌上摆着野果与陶壶，角落堆着红枫与软绒，处处都透着与那只小狐狸同源的艳色。
　　简墨撑起身，才发现身上伤口都敷了草药，湿衣也被换成干净布衣。正疑惑间，洞口藤蔓微动，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是个少女。
　　一身赤红火红长裙，色如丹砂，艳若流霞，行走时裙摆轻扬，像一团行走的火焰。她肌肤雪白，眉眼精致，眼尾微挑，自带几分媚意，一双眸子清亮如泉。乌黑发丝只用一根红绳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衬得那一身红热烈逼人。
　　而她身后，若隐若现地拖着一条蓬松硕大的火红色狐尾，毛发光泽鲜亮，与他在崖底见到的那只小狐狸一模一样。
　　“你醒了。”
　　少女开口，声音清软，带着一点不谙世事的稚嫩。
　　简墨一时怔住，忘了言语。
　　他终于明白，救他的不是山中仙子，而是这只通体火红的狐妖。
　　她走近，端来一碗温热药汁：“你从山上摔下来，伤得很重，我把你带回来的。”
　　火光映在她红衣上，也映在她眼底，简墨看着她，又想起崖底那团在雨雾中格外温暖的火红色，心头轻轻一颤。
　　“多谢……姑娘相救。”他声音微哑。
　　少女歪了歪头，似乎不太习惯凡人的礼数，只轻声道：“我叫少烬。”
　　烬，如火，如燃，恰如她一身火红毛色。
　　她蹲在他身旁，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陌生的凡人，狐尾不自觉轻轻扫过地面，火红毛絮微微晃动。简墨看着那条蓬松漂亮的火红色狐尾，明明知晓人妖殊途，却半点怕不起来。
　　洞外雨还在下，洞内暖香弥漫。
　　一团山间火红狐妖，一个落难凡人书生，就在这方小小的赤色洞府里，有了第一场初见。
　　他不知道，这一眼初见，这一身灼眼火红，会在往后岁月里，烧得他满心滚烫，最后又只剩一场空落。
　　简墨躺在柔软的狐绒垫上，一时竟忘了身上的伤痛，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阿烬身后那条若隐若现的火红狐尾上。
　　那尾毛蓬松光亮，色泽如烧至最盛的火焰，偶尔轻轻一摆，便在昏暗洞府里划出一道艳色流光。他虽自幼读的是圣贤书，信道却不信怪力乱神，可此刻亲眼所见，心中非但无半分恐惧，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稳。
　　阿烬见他一直盯着自己身后，耳尖微微泛红，下意识将狐尾往身后藏了藏，声音轻了几分：“你……是不是怕我？”
　　简墨连忙回神，轻轻摇头：“姑娘救我性命，简墨感激不尽，何惧之有。”他顿了顿，目光诚恳，“何况姑娘眉目纯善，绝非邪祟。”
　　阿烬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凡人会这般说。
　　她在青苍山修行了近五百年，白日多以原形活动，一身火红皮毛在山林间太过惹眼，寻常樵夫猎户见了她，要么举棍驱赶，要么仓皇逃窜，从没有人用这样温和干净的眼神看她。
　　她捧着空碗退到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我自小在这山中长大，很少见你们这样的人。”
　　“我是途经此地的书生，本想上山祈福，不料迷了路，又失足坠崖。”简墨轻声解释，“若不是姑娘，我此刻早已葬身谷底。”
　　阿烬似懂非懂地点头，从石桌上拿起一枚饱满的野果，用衣袖擦了擦，递到他面前：“这个甜，你吃。”
　　她指尖纤细，肤色极白，与那火红的衣袖相映，美得晃眼。简墨接过野果，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只觉一片冰凉细腻。
　　果子酸甜多汁，入口便驱散了几分虚弱。
　　洞府安静得很，只有洞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简墨闲来无事，便同她讲起山外的人间。
　　讲长街上车水马龙，讲市井里叫卖声此起彼伏，讲春日游湖、秋夜赏月，讲寒窗苦读、一朝登科的心愿。
　　阿烬听得极认真，一双琉璃似的眸子亮得惊人。她从未出过深山，人间于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幻境。她时而歪头追问，时而轻轻“哦”一声，火红狐尾会随着情绪不自觉地轻轻摆动，柔软又可爱。
　　简墨看着她纯粹模样，心中那点微妙的悸动越发清晰。
　　他明知眼前是妖，人妖殊途，天理难容，可偏偏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等我伤好了，便带你下山去看看。”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
　　阿烬眼睛猛地一亮：“真的吗？”
　　可转瞬，她又黯淡下去，小声道：“不行的，我不能下山。”
　　简墨不解：“为何？”
　　阿烬垂眸，指尖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是妖，下山会给你惹麻烦。而且……若动了凡尘情念，修为会受损，天劫来时，便扛不住了。”
　　她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简墨心口骤然一紧。
　　他从未想过，这份悄然滋生的心意，对她而言竟是这般凶险。
　　一时无言，洞府内只剩下雨声，安静得有些压抑。
　　入夜后，雨渐渐小了。
　　洞内晶石微光柔和，阿烬抱来一叠晒干的红叶与软绒，铺在他身侧，自己则蜷坐在洞口不远处，背对着他。
　　火光朦胧中，简墨看见她身后那条火红狐尾完全显露出来，蓬松地圈住身体，像一团小小的暖火。
　　他轻声道：“阿烬，你不必守着我，去歇息吧。”
　　阿烬头也不回，声音软软的：“我不睡，我要看着你，免得你伤口疼。”
　　简墨心中一暖，又一涩。
　　他闭上眼，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独有的暖香，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崖底那团在风雨中格外耀眼的火红，是洞府里这抹红衣明艳、眉眼干净的少女。
　　他忽然很怕自己伤势好得太快。
　　好得越快，离别的日子便来得越早。
　　这深山洞府，本是妖狐居所，此刻却成了他最不愿离开的地方。
　　而洞口的阿烬，听着身后人平稳渐缓的呼吸，悄悄回头望了一眼。
　　少年书生眉目清俊，即便昏睡，眉头仍微微蹙着。
　　她轻轻伸出手，一缕淡红色妖力自指尖溢出，温柔地笼罩在他伤口之上，缓解他夜间的疼痛。
　　五百年修行，她本应清心寡欲，不染尘情。
　　可自崖下看见他坠落在泥雨之中，奄奄一息却仍紧攥着一本破旧诗书时，她便动了心。
　　只是她也清楚。
　　人妖殊途，情深必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