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暮人间沧海》白雨生

15、君子儒三个字，伤透了他的心

　　道长紧盯着他，目光锐利，语气里带着追问，一步步紧逼：“那你与神族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深仇大恨，让你如此决绝？”
　　齐徇深吸一口气，眼底翻涌着痛苦的回忆，诉说过往：“我本是齐国诸侯之子，为了心中所求，苦心修炼多年，历经无数艰辛，终于得以登上神界，顺利入了星部。那时我还满心欢喜，以为那里会是一片清明之地，能让我施展抱负，可现实却给了我一击。”
　　他语气中更加冷漠了几分钟“可那里的规矩比人间还要肮脏不堪，如果没有强硬的背景撑腰，不愿卑躬屈膝地献殷勤，就会处处遭到打压。”
　　他的声音有点哑了，却还在不停地说“我咬牙熬了那么久，一次次妥协，一次次忍耐，到最后心灰意冷，只能选择逃离那个地方，我才能是我。”
　　道长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丝探寻，轻声问道：“所以，你最终逃到我这白云山来了？”
　　齐徇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是雷祖出手帮我离开的。可在神族眼中，他们管这叫‘潜逃’，呵……说到底，我只是不想再看见那些虚伪的面孔，不想再被那些腌臜之事纠缠。”
　　道长眉头紧锁，再次发问，语气里满是不解：“那你究竟恨那丫头什么？她从未得罪过你，与你并无仇怨。”
　　齐徇沉默了许久，山间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半晌后才缓缓开口：“她不该出现在这里。神族的人一旦找来，他们的追兵也会接踵而至。我只是……想拼尽全力保住这片难得的清净之地。也……想保住我自己，不想再重蹈覆辙，再次陷入绝境。”
　　“你为了保全自己，就狠心去伤害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你可曾想过，她的处境，难道不比你当初更难？”道长的语气里带着责备，目光紧紧盯着齐徇，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齐徇听到这话，顿时无言以对，脸上慢慢浮现出愧疚的神情，头再次低了下去，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道长依旧紧紧盯着他，语气却渐渐缓了下来，带着几分沉静的审视：“齐徇，你摸着良心说——你赶走那丫头，到底是为了守住这片清净，还是为了守住你自己？”
　　齐徇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是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挣扎。
　　道长轻轻叹了口气：“你写的那些，我都读过。你说天下该当人人相安、弱者有依——可那丫头被你赶出去的时候，她依谁去？”
　　道长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却字字如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君子儒三个字，你今日所为，当不当得起？”
　　道长看着他的样子，失落的走开了，独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齐徇脑袋里想着那些东西，一时有些可笑。
　　他可笑自己的做法，却不践行那些内容，可笑他不断的记录，却不关心这世间的发展，多么的可笑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攥紧又松开的手。
　　站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这座山的最高峰。
　　那最高峰有一个亭子，于是乎他离开了这里，走向了那最高峰。
　　…………
　　白云镇
　　白落雪悠悠转醒，意识刚回笼，又几乎是瞬间从榻上坐起，带着几分慌乱，急切地将目光投向窗外。
　　当她看清窗外天色依旧被深沉的墨色笼罩，尚未泛起一丝光亮时，悬着的心这才悄然落回原处，紧绷的肩头也随之放松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她动作利落又细致地整理好衣衫，将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又把随身物件一一归置妥当。
　　一切收拾停当，她推开房门，缓步走出客栈。可刚迈出门槛，她便有些茫然地顿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站在原地沉吟片刻，她这才恍然记起，此番回来，竟忘了向游颂询问他落脚的住处。
　　思绪流转间，那个游颂练剑的瀑布，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于是，她不再迟疑，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瀑布的方向走去。
　　当她临近瀑布时，透过朦胧的水雾，隐隐约约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游颂。
　　白落雪加快脚步，来到瀑布边。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游颂也察觉到了她的到来，目光不经意地瞥向她。
　　这一瞥，让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握剑的手，那柄剑便如离弦之箭，径直飞向了瀑布之中，瞬间被翻涌的水流吞没。
　　游颂眼中满是疑惑，开口问道：“你怎么突然来这里了？”
　　白落雪微微垂眸，轻声回应：“我记不清你住的地方，只记得这个你常练剑的地方。”
　　游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神色平静，心中疑惑未消，又追问道：“你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早？”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早已习以为常：“早已习惯了这般作息。”
　　游颂听闻她的回答，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未再深问，只是点了点头。
　　随后，他抬手指向远处河边那座小屋，说道：“我还要再练一会儿剑，你先去河边的小屋等我。”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递到白落雪手中，又贴心地叮嘱：“若时间允许，你可以先去吃些早饭，垫垫肚子。”
　　白落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解，轻声问道：“早饭？”游颂神色认真，再次确认道：“没错，早饭。顺着屋边的小路往西走，那里住着一位老伯，他那里备有早饭。”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对了，钱袋子就放在屋内的书案上，你若是需要，自行取用即可。”
　　见白落雪站在原地，神色间带着几分犹豫，她终于将心底的顾虑说了出来：“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游颂几乎未作思索，便坦率回应：“这有何不妥，你帮我做事，理当吃饱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白落雪细细思索，觉得他所言在理，便点头应下：“那便听你的。”
　　她转身正要离去，脚步却顿住，脑海中忽然想起还有一事未问清楚，于是又折了回来，抬头望向游颂，问道：“我还有个疑问，你为何要在天色未亮之时，便起身练剑？”游颂听到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思索之后，才缓缓开口：“这也是长久以来的习惯罢了。”白落雪得到答案，微微颔首，转身离去：“那好，我先去小屋等你。”
　　游颂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一动，高声喊道：“记得多吃些！”待白落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双手，思绪不禁飘远。
　　恍惚间，他想起一个身着白衣的身影，在朦胧月色下翩然舞剑的画面，而那时，天色也恰是这般微明。
　　白落雪来到那座小屋前，取出钥匙，轻轻插入锁孔，随着“咔哒”一声，门缓缓打开。
　　她抬眼望去，屋内陈设一目了然。
　　架子上，竹简码放得整整齐齐，井然有序；书案上，也摆放着几卷竹简，旁边还搁着一把古朴的茶壶，书案一旁还放着一个比较短的桌子。
　　她抬脚走进屋内，一眼便瞧见角落里放着一个黑色布袋。
　　她走上前，将布袋拿起，解开绳结，往里一瞧，里面装着不少银子。
　　随后，她把银子倒在书案上，仔细地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两银子。
　　她从中挑出最小的一块，又将剩下的银子一一拾回袋中，重新将布袋放回原处，这才转身走出门去。
　　按照游颂的指引，她朝着那家店铺走去。刚到店门口，便瞧见店内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可即便如此，店内的环境依旧保持着干净整洁，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地面也不见一丝杂物。
　　白落雪缓步走进店内，寻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她轻声唤了一声：“老伯。”
　　不多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走了过来，操着当地的方言，语气亲切地问道：“姑娘，你想吃点什么？”
　　白落雪一时没听懂他的话，眼中满是困惑：“什么？”
　　老伯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解，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一番，又问道：“姑娘，听口音，你不是白云人吧？”
　　白落雪如实摇头：“不是。”
　　老伯听后，带着几分歉意解释道：“姑娘莫怪，我年纪大了，记性远不如从前，镇子里的人大多都认不全了，方才见你面生，便误以为你是镇子里的人。”
　　说罢，他又带着几分好奇问道：“那姑娘莫不是听闻白云派要召开收徒大会，特意前来参加的？”白落雪点头应道：“正是，老伯。”
　　老伯笑着说道：“今年你们来得倒是早。”
　　白落雪疑惑地重复：“你们？”
　　老伯解释道：“姑娘不知，除了你，还有其他人也来参加这次大会。”
　　白落雪摇了摇头。
　　老伯像是有意想为她介绍一番，抬手指了指远处，边说边比划：“西边的屋子住着一位游公子，东边还有两位官家子弟，他们都是为这收徒大会而来。”
　　老伯目光落在白落雪身上，又问道：“看姑娘的来路，像是从河西方向来的，不知姑娘可认得游颂游公子？”
　　白落雪稍作思索，便开口道：“我是他的书童。”
　　老伯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羡慕的神情，说道：“姑娘能给游公子做书童，可是件轻松的好事。”
　　白落雪听他这么一说，心中满是疑惑，忍不住问道：“为何这么说？”
　　老伯笑着解释道：“游公子心地善良，为人宽厚，待人更是极为温和，他住的院子，在咱们镇子里，是出了名的干净整洁。”
　　白落雪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此看来，他在这里住了不少时日。”
　　老伯正要开口，却被人打断，只听有人喊道：“老吴。”
　　老伯循声望去，见有人招手，便对白落雪歉意地说道：“姑娘，不与你多说了，你要吃点什么？”
　　白落雪环顾四周，问道：“老伯，店里有什么吃食？”
　　老伯思索片刻，说道：“吃豆饭吧，管饱又实惠。”
　　白落雪点头应下：“好。”
　　老伯转身准备去取饭，白落雪连忙掏出铜钱递过去：“老伯，这是饭钱。”
　　老伯却摆了摆手，把铜钱推了回来：“不用不用，平日里游公子帮了我们不少忙，这顿饭就当是我们请姑娘的。”
　　一番推让后，老伯终究没有收下铜钱，白落雪也不再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