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清亦浅》木浅云

3、第 3 章 生来薄宠一

　　生来薄宠一身寒，
　　目断宫墙万里宽。
　　莫问深宫多少恨，
　　只求生入白云间。

　　深宫高墙锁岁月，常清浅得以出宫的时日寥寥无几。大半光阴，她都被困在朱楼深院之中，谈不上备受冷落，活得竟与寻常宫女一般茫然无依。

　　而卫初衍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她孤寂无味的人生。

　　少年虽失过往记忆，言谈举止间却自有一种超凡气度。满腹才情落笔成章，掌心薄茧隐约可见，分明是常年执刀握剑留下的痕迹，想来昔日定是世家贵胄、将门子弟。

　　深宫寂寂锁朱颜，
　　未料微躯得此怜。
　　一自青芜承援手，
　　此生不敢忘君前。
　　宫墙虽高恩难隔，
　　愿记尘中相救缘。

　　清浅生母本为宫女，昔年曾私下习得琴艺，于宫内藏有一把旧琴。她天资灵慧，自行悟透琴谱，闲来便独自抚弦寄怀。

　　“此为大指九徽，抹六弦吟。”
　　“嗯。”
　　“你悟性怎的这般迟缓？”
　　“我不及公主天赋卓绝。”
　　“无妨，日日习练，终有学成之日。”

　　抚琴，成了她深宫岁月里唯一的慰藉。静坐檐下，指尖落弦，心便随之沉静。许是血脉承袭母性灵韵，她于音律一道，天生通透敏锐。

　　指尖轻拨弦音起，
　　身在深宫，心已向云溪。
　　琴音漫过朱墙去，
　　似入空山，听风过林隙。
　　不闻宫禁繁声扰，
　　但觉松涛绕耳，野趣生衣。
　　一曲未终魂已远，
　　恍若身在青山里。
　　暂忘红墙深几许，
　　偷得片刻自由息。

　　半生孤凉，终于有人相伴朝夕，共渡深宫寂寥。

　　朱墙高万丈，
　　我心在远方。
　　琴中藏山色，
　　梦里是清光。

　　日日凭栏望，
　　宫墙似铁牢。
　　不贪金殿贵，
　　只愿逐风飘。

　　身在深宫锁，
　　心随野鹤闲。
　　何时离禁苑，
　　一笑入青山。

　　弦上生松影，
　　曲中寄远情。
　　红栏关不住，
　　一片向天行。

　　深宫多寂寞，
　　冷月照孤影。
　　愿作云中鸟，
　　飞去不复停。

　　不羡君王宠，
　　不求锦绣衣。
　　但求一展翅，
　　离却九重扉。

　　谁人不慕山野自由？可深宫高墙，困住了多少身不由己之人。

　　而今常国朝政昏聩，北疆战火连绵，西北疆土苦寒，南蛮伺机北侵，邻国江国亦虎视眈眈，暗流涌动。

　　反观江国，君主勤政爱民，朝野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尽显大国气度。
　　再看本国朝堂：太子眉宇间尽是忧思疲惫，长公主素钗布衣、无华饰加身，皇后苦心劝谏君王，反倒落得禁足深宫。

　　君王自私凉薄，只顾一己奢靡享乐，全然忘了身为人君的本分，不念黎民疾苦，不顾妻儿情分。朝中忠臣日日忧心忡忡，许多而立之年的文官，早已鬓染霜白。四方将士戍守疆土，忠魂屡屡归乡，噩耗传入宫中，帝王却只淡淡置之，毫不在意。

　　身居九五意慵慵，
　　百姓啼饥一笑空。
　　亲儿膝下如尘土，
　　忠言耳畔似秋风。

　　金銮端坐骨如绵，
　　冷眼苍生若云烟。
　　亲子何曾萦一念，
　　忠臣空自泪涟涟。

　　椒房苦语付冰弦，
　　君心淡漠若寒天。
　　江山社稷浑不顾，
　　只作深宫无事仙。

　　懦弱偏生凉薄骨，
　　民饥儿苦总无关。
　　忠魂枉死朝堂上，
　　后泪空垂玉阶间。

　　九重高卧自安然，
　　不问人间万姓寒。
　　亲子忠臣皆弃置，
　　糟糠皇后亦相看。

　　君王昏庸至此，令满朝忠臣渐渐心寒。人心动摇，皆在暗自思量：莫非唯有背弃这腐朽王朝，方能救万民于水火？
　　众人唯有暗自坚守，能护一日便护一日，只盼来日四海清平。

　　清浅轻声问道：“卫初衍，你看这世间来日，会是何种光景？”

　　“以如今常国之势，颓局早已难挽。君王昏庸，民不聊生，四方战乱环伺，除非天降济世之人，否则难以挽回。”

　　“是啊……”她低声轻叹。

　　“且安身度日，能苟活一日便安渡一日，真到山河倾覆那日，也只能顺其自然。”

　　“嗯……”

　　卫初衍抬眸，神色郑重：“公主不必心有惶怯，你于我有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他日若逢乱世风波，我必倾尽所能，护你周全。”

　　常清浅闻言，浅浅一笑：“你如今身世茫然，无家无业，亦无银钱权势，又拿什么来护我？”

　　话语落下，暮色四合，倦鸟归林。西天落日染出橙黄霞色，渐与夜之紫黑相融，流云如火烧漫过天际。雁群列成人字，缓缓掠过层叠青山。远山连绵不绝，目力所及之处，便是江国疆土。同承一片天地，却是两番山河气象，一盛一衰，高下立见。

　　院外柳丝扶风，几片柳叶轻落池中，碧水映长天，天水一色。池中游鱼自在翩跹，一轮皓月倒映水面，水月相融，恍若古人所云，皆若空游无所依。

　　夜色沉沉，漫覆宫庭。
　　万籁渐静，心事亦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