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清亦浅》木浅云

2、第 2 章 那日烈阳灼

　　那日烈阳灼灼，暑气蒸得人透不过气。常清浅独坐山巅青石上，头顶樟叶婆娑，替她遮去大半骄阳。

　　她是常国十一公主常清浅。生母本是一介卑微宫女，难产当日，诞下龙凤双胎——十皇子常霄然，与她十一公主常清浅。

　　奈何君王昏庸荒怠，素来无心后宫子嗣，竟连这一双儿女的存在都全然不知。宫女母家素来重男轻女，心疼年幼的常霄然在深宫无依，便暗中将皇子抱回府中悉心抚育。

　　诸事安稳，唯独留下常清浅一人，被弃在皇宫偏僻冷清的小院里，无人问津。

　　兄长常霄然常偷偷寄来书信，这一纸墨字，便成了她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念想。他亦曾想将妹妹接去府中同住，可族人见了常清浅，心底的厌恶藏都藏不住，竟吝啬到不肯给她一口吃食。

　　常霄然不忍妹妹受此折辱，无奈之下，只得连夜将常清浅混在宫女队伍里，送回深宫栖身。那年，她方才十二岁。

　　前尘往事倏然收束。夏日闷热裹挟着山间清风拂过眉眼，头顶樟叶随风轻晃，草木花香淡淡萦绕鼻间。

　　山深乱峰隐幽涧，风穿枯木嗅野香。
　　林间蝉鸣聒聒，间或几声雀啼，倒也偷得浮生片刻清闲。

　　乱峰叠翠遮天日，幽草藏岩掩倦容。
　　谁道空山无过客，忽逢晕厥倚长松。

　　松荫之下，常清浅忽见一名少年昏卧在地。

　　他容色清绝，风骨卓然，这般荒寂深山，无端卧着一位绝世少年，实在蹊跷。可心底的柔软与善良，终究让她移步上前。

　　“你……还好吗？”

　　无人回应。

　　常清浅想起幼时曾央求宫中老太医学过粗浅医术，便伸手为他搭脉诊息，才知不过是饥乏过度，饿晕了过去。

　　她自怀中取出随身带的两个馒头与一壶清水，慢慢喂予少年服食。

　　夕阳西垂，整座山岭笼进一片昏黄微凉的暮色里。天际晕开浅淡橘红，余晖漫过层叠山林，将野草乱石、歪木枯藤都拖出悠长暗影。

　　晚风拂过草木，簌簌有声，山野清冽之气漫溢四周。四下渐归寂静，飞鸟敛声，唯有暮色缓缓浸染山河。

　　就在这荒寂又温柔的光影间，少年眉宇几不可察地微动，缓缓睁开双眼，眸底盛满茫然与困惑。

　　“你是何人？为何会晕倒在此荒山？”

　　少年缄口不语，只抬手按住头颅，轻轻摇晃，似是竭力想要追忆过往，抬眼时，眼底依旧一片空茫。

　　“我记不清了……依稀好像，名叫卫初衍？”

　　竟是失了过往记忆。

　　常清浅轻声问道：“那你可记得自己的家人？”

　　沉默良久，他低声回：“不记得了。”

　　“你若无处可去，可愿随我回宫？”

　　少年抬眸：“你是谁？”

　　“我是常十一，常清浅。”

　　“哦。”他顿了顿，语气清淡，“我隐约记得，我似乎并非常国人。印象里，常国局势纷乱不堪？”

　　常清浅眸光微黯，轻声慨叹：“当今君主昏庸残暴，百姓流离，民不聊生；深宫之中，亦是愁苦遍地。太子本当备受教养、担起家国重任，可君王只顾自身享乐，从未有心培育子嗣。”

　　“世间怎会有这般不负责任的君父？”

　　“我亦无从知晓。”她语气轻轻，带着一身寒凉，“我有时甚至在想，这常国若终有一日覆灭，归入他国疆土，或许反倒比如今要好上许多。”

　　一国公主，竟盼故国倾覆，可见这世道凉薄到了何种地步。

　　她再开口，语气温和：“卫初衍，你当真愿意随我回宫吗？”

　　“也罢。”少年淡然应允，“我既记不起身世来历，无处可去。这常国纵然纷乱，深宫之内，总好过荒山野岭漂泊无依。”

　　暮色渐浓，夜色将临。借着事先打点好的侍卫掩护，二人悄然下山，一同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