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负十架（2） 被子外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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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德琳在黑暗中醒来。
她花了几分钟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在什么地方——她在吉娜的房间里，躺在吉娜的床上。吉娜残留的香气包裹着她，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窗外，天边火红的残阳将整个房间笼罩在红色和黑色交织的昏沉中。梳妆桌上的大圆镜倒影出她现在的模样：她的脸在镜中扭曲，像是刚刚发作了一场大病，每一根头发丝都透露着歇斯底里。
“我在这里干什么？”玛德琳捂住额头。此刻倦意退潮，被压抑的情绪重新翻涌上来，几个小时前发生的画面重新在她的脑海中播放。
站在这个黄昏的时刻，玛德琳很难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
她当时在做什么？似乎什么也没做。
她记得自己大喊：“我不想玩了！求你把他放开吧！猫头鹰，结束这一切吧！”
然后，世界恢复了正常大小，但休依然捂着自己的手臂嚎叫：“玛德琳！玛德琳！玛德琳！”
妈妈和杰西卡阿姨冲进了她的房间，她们先是扑向了休——他的眼眶周围是烟熏一般的紫色，手臂肿胀如被牛奶泡发的面包。
菲菲只是一只捕鸟蛛，一般来说她的毒素不会对人类造成致命的伤害。但休被咬的时候，体型不比一只昆虫大多少。
“休，你不要吓唬妈妈……拜托你睁开眼睛……”杰西卡阿姨不停地抚摸着他被冷汗浸湿的额头。
休没有办法回答她，他已经因为疼痛昏迷了过去。
妈妈掐住玛德琳的肩膀。她说：“玛德琳，你们做了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
“妈妈，妈妈，我好害怕。”玛德琳拉住她的衣袖，“他会死掉吗？我会被抓起来吗？我宁愿是我去死。”
“你得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妈妈的嘴唇颤抖，“你们刚刚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玩了一个游戏，”玛德琳回答，“休被蜘蛛咬了……对不起……菲菲不听我的话……对不起……”
“不！”杰西卡阿姨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把休的脑袋按在胸口，他瘫软的身体随着她的颤抖而来回摇晃着。
玛德琳的头忽然偏到了肩膀的左侧，火辣辣的疼痛随后烙印在脸颊上，耳畔的嗡鸣让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她一点儿也不怪妈妈，她知道她现在一定也很害怕。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错。
她听到妈妈和杰西卡阿姨在说话，她们的声音像是从海底传来。
“杰西卡，我们必须马上送他去医院……”
“那只该死的蜘蛛，为什么你会让这种危险的东西和孩子们待在一起？你是我见过最不负责的母亲……滚开，不要碰我！”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把它抓起来，我们必须要让医生知道那是只什么怪物！”
“好。”妈妈慌乱地捡起一个废弃的纸箱，走向窗台。
“它死了，我想。”过了一会儿，她说，“我马上去把车开过来。”
玛德琳感到一阵心如刀割，她痛苦地匍匐在了地板上，喉咙里仿佛塞满了石块。
“妈妈……”她艰难地发出呻吟，希望能得到她的安慰。但妈妈没有看她。
杰西卡阿姨抱起休，所有人都离开了阁楼。过了一会儿，玛德琳听到了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世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玛德琳从地板上爬起来，她抱住自己的肩膀，迫切地需要一个能令她感觉到安慰的地方。
她来到了吉娜的卧室。吉娜如果还在的话，会对她说什么？
这不是你的错，玛德琳。你不会坐牢的，玛德琳。你会被原谅的，玛德琳。
她希望有人能对她这么说。
可是吉娜不在这里。吉娜被怪物俘虏了，她本来是可以拯救她的——如果她那个时候能再跳得高一点、她的手掌能握得再用力一些的话。
“我要死了……让我死掉吧…… ”玛德琳扑倒在她的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地包裹住。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不过在梦里她似乎飘去了月球。月球灰白的地面上有一张小床，吉娜正躺在上面，梳着她棕色的长发。
“玛德琳，快到床上来。”吉娜向她招手，“这里有怪物要吃掉我们，但它不能到床上来。你的手脚也不能伸出去，否则伸出去的那部分就会被割掉。”
玛德琳从太空降落到了那张小床上，紧紧地抱住了吉娜。吉娜身上的味道让她忍不住想要流出眼泪。
吉娜用碎花被子将她们包裹在一片闷热的空间中，现在被子外面的怪物就彻底看不见她们了。黑色的影子们在小床边徘徊，但它们遵守着宇宙最终极的规则——不能找到一个躲在被子里的小孩。
“玛德琳，现在我们安全了。”她说。
可玛德琳觉得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追捕着她们，因为她的心脏此刻依然无法平静。她问吉娜：“吉娜，你已经逃出来了吗？芭芭雅加不会再把你带走了吧？”
“小傻瓜，现在我们可是在被子里。”
“可是要是我长高了怎么办？等我长到被子没有办法盖住我，等我长到比这张小床还要长，等我长到比你还要大的时候怎么办？”
“那我就把你踢出去。”
“不要这样做，求你了。我保证我不会再长大，我会一直做一个小孩的。”
“不可能，这是个残酷的世界，它不会允许你一直躲在这里的。”吉娜思考了一会儿，“好吧，那我尽量轻轻地把你踢出去。你知道我必须这样做。”
“不！我还没有准备好！”玛德琳尖叫。她觉得自己在现实中肯定也尖叫了，因为她醒来的时候感觉嗓子像是吞下石头一样痛。
吉娜猛然掀开了被子，黑色的影子将玛德琳拖到了床下——然后她醒了过来，这个噩梦戛然而止。
讨厌的吉娜，为什么你给其他人的故事都是安慰，给她的却只有决绝？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你要强迫我面对这些？”玛德琳捶打着吉娜的枕头，必须掐着脖子才能勉强挤出声音。
她退出了猫头鹰游戏，她毁掉了朋友们的努力。她毁掉了菲菲，她毁掉了吉娜回家的希望，她毁掉了阿黛拉解除诅咒的希望。
还有可怜的休斯顿……她再也不是清清白白的人了！从今以后，她就要背负着一条人命来生活了！
玛德琳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她不得不平卧下来，好让自己的心脏不是那么难受。
天花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那是一个银制的造物，在黑暗中反射着刺目的光点，它像是从倒悬的湖面浮出一般，洁白的天花板上渐渐有灰色的阴影勾勒出它的全貌。
一只巨大的十字架。它正在缓缓下沉，似乎想要将玛德琳压在沉重的罪孽之下。
“啊！”玛德琳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扑到了吉娜的梳妆桌旁，回头惊疑不定地望着天花板。
【咕咕。】窗外漆黑的树影中响起邪恶的笑声。那只猫头鹰还在这里，还在注视着她。
“意志坚定……意志坚定……”玛德琳低下头，不敢再看向那个方向。
吉娜的梳妆镜上贴满了宝丽来的照片——宝丽来在去年宣告破产，妈妈还为此伤心了好久。
其中有一张照片是玛德琳一周岁时留下的。蛋糕是妈妈给她做的，白色的奶油上是一张红色的笑脸。她坐在吉娜的怀里，茫然地望着镜头，眼睛里泛着青色的光点。吉娜鼓着脸颊，吹响一只派对喇叭，那个时候她的眉毛还很浓密。
闪光灯将她们身后的一切都掩藏在黑暗中，
玛德琳抚摸着这个时刻。那个时候的她这么柔软，良心清洁，没有罪行，整个世界都在庆贺一个纯洁灵魂的诞生。她能犯下的最大的错误仅仅是抓掉了吉娜的头发。
为什么她不能永远活在那个时刻？
难道说，人长大，就是为了犯下的越来越大的过错吗？
被子外面的世界如此恐怖、如此冷漠、如此残忍。为什么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孩子来到地球上？
玛德琳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堂堂正正地快乐了！
如今她已罪孽缠身。
她的懦弱是罪，她的精神软弱，在心底庆幸有休陪她一起进入了幻境。
她的漠不关心是罪，她早就知道菲菲的状态不对劲，却只关心自己的烦心事。
她的首鼠两端是罪，阿黛拉和南希的努力都化为乌有，吉娜也将永远迷失在森林里。
是的，来惩罚她吧，来让她死掉吧，来让她颤抖的良心平静下来吧。
玛德琳匍匐到了地面上。她能感觉到那把十字架落在了她的后背，那重量让她整个胸腔难以扩张。
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气流必须穿过喉管和石头之间的缝隙才能进入胸腔，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可怕的呼啸。
玛德琳闭上了眼睛。窗外最后一丝火红被黑暗吞没，整个世界彻底被黑暗笼罩。
“啪。”灯光亮起。
玛德琳勉强掀开眼皮，两个模糊的人影向她靠近。
“玛德琳？玛德琳！”有人将她翻了过来，用力按压她的胸口，“快张开嘴！”
“赫。”玛德琳仰头，张开嘴大口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的视线渐渐清晰。南希看到她睁开眼睛，松了口气：“玛德琳，你吓死我们了。”
“玛德琳，不要害怕。”阿黛拉抚摸她的额头，“我们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负十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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