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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潮 金碧辉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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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碧辉煌的宫殿内,铜壶滴漏声不紧不慢地清晰响着。
碎金般的日光从窗棂间斜斜切入,落在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落在一个满身是血、却跪得端正的人身上。那人脊背绷紧,头却垂得很低很低,埋近冰冷的地面,呼吸微弱,但没有断。
赵长宁坐在台阶上的软榻里,用帕子捂着口鼻,眉头轻蹙,像是在看一件不太顺眼的摆设。
“沈二啊。”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跪着的人脊背微微一颤。“是不是跟着我那好儿子太久,你们几个全都忘记自己究竟姓什么了?”
“属下不敢。”沈二的声音闷闷的,从低垂的头颅下面传出来,带着压抑的恐惧。
赵长宁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欣赏着自己新染的红色指甲,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欣赏一件精致的工艺品。
“我那昀儿,”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嫌弃,又像是无可奈何,“从小就不省心。”
她顿了一下。
“到书院那种清修的地方,却还要暗自勾搭些没有教养的乾元。”
话音刚落,她忽然拿起桌上的瓷杯,朝沈二身侧的地面砸去。瓷片四溅,碎渣弹到沈二的衣袍上,他没有躲,纹丝不动。
“入学时就和那乾元同桌用膳,” 赵长宁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又在后山和那乾元独处——这些,我都没有问责他。”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沈二身上,像是在等什么回应。沈二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今年夏日里他自己的生辰,”她继续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又为何在那乾元的院门口站了一刻钟之久?”
殿内安静了一瞬。滴漏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你说,中秋时,我不该提醒他一下吗?”
沈二没有回答。
“说话!”赵长宁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属下不敢。”沈二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滴漏的声音盖过。
赵长宁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让殿内的空气都紧了几分。
“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花枝乱颤,帕子从口鼻处滑落,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冷得没有温度的脸,“我看你很敢啊。给他的消息,明里暗里指向我这个母后——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属下不敢,”沈二的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属下只是言明,未曾探察到与二皇子有关……”
“罢了。”赵长宁摆了摆手,像是忽然失了兴致,“此事我不与你计较。”
她重新靠回软榻上,目光落在殿顶的雕花上,过了几息,又慢慢移回来。
“听说那乾元和他搬进一个院子去了?”
她没有等沈二回答,冷笑了一声:“真是改不了那轻佻的本性。”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在膝上,看着跪在下面的沈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亲自去。和小一、小七一起,把他处理掉。”
沈二猛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去。那一瞬间,他的脸上闪过一种复杂的表情——震惊、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主子,”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殿下留着……对您还有用。”
赵长宁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刀刃。
“哼,”她哼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你倒是护主。”
“主子!”沈二的声音急切起来,“您才是属下的主子!”
赵长宁没有立刻接话。她重新拿起帕子,慢慢地、仔细地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器物。擦完之后,她把帕子丢在一旁,抬眼看向沈二。
“那乾元,”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处理掉。”
沈二跪在原地,似是松了一口气般重重地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是。”
走出宫殿的时候,沈二的血已经干涸在衣袍上,硬邦邦的,像一层壳。身后的大门缓缓合上,将殿内的金碧辉煌关在身后。他站在台阶上,冬日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主子……
大考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听风亭里众人奋笔疾书的时候,沈昀正从不远处的小路上经过。
其实从乾元院到讲堂,还有一条更近的石板路,两刻钟就走完了。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在下课之后绕一段路,远远地看一眼听风亭。
只是看一眼。
看萧烈在人群里笑得前仰后合,看萧玥拿着笔记比划什么,看于远山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看赵慕言偶尔冒出一句话把所有人逗笑。那画面太热闹了,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他进不去、也不敢靠近的世界。
他正要转身离开,亭子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沈昀!”
萧烈。他站在亭子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朝他使劲挥手,笑得一脸灿烂:“过来吃橘子!”沈昀站在原地,没动。
亭子里其他人都抬起头来看他。萧玥朝他点了点头,赵慕言微微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于远山笑了一下,陈子钰低下头继续写字。谢微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林知许好奇地打量他,小声问萧玥:“他就是那个沈昀?”
萧玥点了点头,没多说。
萧烈见沈昀不动,干脆跑了过来,把那颗橘子塞进他手里:“过来坐呀,我们正在梳理经义,子钰抄的笔记特别清楚,你看看!”
沈昀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又抬头看了看萧烈。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沈昀想说不去了,话到嘴边却变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行!一会儿就一会儿!”萧烈几乎是推着他往亭子里走。
亭子里的人给他让出一个位置。石凳凉,赵慕言不知道从哪里抽了块垫子递过来,沈昀接过去,说了一声“多谢”,坐下的时候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萧玥继续讲经义,语速飞快,条理清晰,在陈子钰抄的笔记上圈圈画画。沈昀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注意到陈子钰的字确实好看,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像刻出来的一样。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谢微之和林知许身上。两个坤泽,坐在人群里,和乾元、和中庸都没有什么不一样。林知许刚才还在跟萧玥抢橘子,谢微之虽然话少,但赵慕言递茶给他,他也接了。
谢微之坐在沈昀斜对面。他一直在看医书,但目光已经不动声色地扫过沈昀好几遍了。作为医者,看人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他看气色、看信香的气味和浓度。
沈昀的状态不对。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颜色偏淡,眼下的青痕明显。还有信香。沈昀现在坐在他斜对面,离得这么近,身上一点气味都闻不到。信香淡到这个程度,要么是服用了过量的抑制丹,要么是身体出了问题。谢微之垂下眼,心里默默盘算着,却什么都没说。
沈昀在听风亭坐了小半个时辰,然后起身告辞。萧烈要送他,他说不用,萧烈就没坚持,只是站在亭子边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谢微之也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头,在药囊的夹层里翻出一小瓶药丸,放在桌上,推到萧烈面前。
“什么?”萧烈拿起药瓶看了看。
“补气血的。”谢微之声音很轻,“你这位舍友,气色不太好。你要是有心,给他送去吧。”
萧烈愣了一下,攥着药瓶的手紧了紧,塞进怀里:“谢了。”
备考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又是十天。
这天早上,萧烈推开偏房的门,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他捡起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潦草,像是故意换了笔迹:
“萧烈,你那点事,瞒得住谁?”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什么都没有。但那含沙射影的语气,让萧烈后背一阵发凉。什么事?他和沈昀的事?中秋那晚的事?还是别的什么?他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袖子里,站在院子里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
早饭时他心不在焉。萧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睡好。于远山和赵慕言各自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下午在听风亭复习。
萧烈摊开书卷,没看几行就开始打哈欠。这几天他熬夜背经义,困得厉害。橘子吃了三个,茶喝了四杯,眼皮还是越来越沉。不一会儿,他就趴在桌上,枕着陈子钰抄的笔记,睡了过去。呼吸声均匀响起。陈子钰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于远山伸手把萧烈面前那碗茶挪开,免得他蹭翻。就在这时,萧玥注意到萧烈袖口露出一角纸。她轻轻抽出来,展开。几个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几息。
“什么时候的事?”林知许压低声音。
“许是今早有人塞给他的。早饭时他才开始不对劲。”赵慕言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纸是书院学舍配的,墨是普通的松烟墨。”
萧玥拿过去,仔细看了两遍,忽然冷笑:“字迹故意写潦草了,但写的人习惯把竖拉得很长——藏不住的。”
“有点像陆奉安的字。”于远山说,“竖拉长真的很丑,丑到难以忘怀。”
陈子钰接过话茬,“这种含沙射影的路数,中秋前后他们就对沈昀用过。”
“冲我哥来的?”萧玥皱眉。
“也可能···”赵慕言看了一眼睡着的萧烈,“是他跟沈昀走得太近,有人看不过眼了。”
陈子钰把纸条折好,放回萧烈袖中:“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知许撸起袖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萧玥看了于远山一眼。于远山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太善良的东西。
“不”他压低声音,“我有更好的办法。”
他把声音压低了,几个人凑过去听。
“让我哥今晚早点回去睡觉,”萧玥说,“就说他需要休息。”
“他不回呢?”林知许问。
“就让微之说他学傻了,必须养养脑子。”
几个人无声地笑了笑。萧烈还在睡,呼吸平稳,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傍晚,萧烈被叫醒的时候,发现大家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我睡了多久?”他揉着眼睛问。
“整个下午。”陈子钰头都没抬。
萧烈:“……你们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没醒。”赵慕言面无表情地说。
萧玥把书箱塞进他怀里:“哥,你今天早点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学。”
萧烈抱着书箱,懵懵地看了一眼谢微之。谢微之朝他点点头:“回去休息吧。”
他又去看于远山。发现他已经开始往外走了。
“哦。”萧烈挠了挠头,抱着书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