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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血猎:二章 窗中人 借宿七日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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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海在公爵府住下的第三天,发现了一件事。
卡斯米尔从不出门。
不是吸血鬼畏惧日光的那种不出门。
他的窗户不封死,窗帘不拉合,午后阳光照进书房时,他会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他只是不离开。
不离开书房,不离开那扇朝南的窗户,不离开那张堆满文件的橡木书桌。
范海观察了他三天。
每天午后,走廊里会响起很轻的脚步声,那是卡斯米尔从三楼的卧房走向书房。
之后的一整个下午,书房的门都虚掩着,透出烛光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黄昏时分,管家会端着一个托盘走进去,托盘上放着一杯茶。
茶水的温度似乎永远是同一个度数,因为管家每次走出书房时,茶杯已经空了。
入夜后,领地的管事和请愿的领民会陆续到来,在书房门口排队等候。
范海靠在走廊的阴影里,听见书房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卡斯米尔的声音很平静,无论面对的是地租纠纷还是邻里争执,他回应的语调都没有变化。
有时候他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一个字:准。
有时候他会问很多问题,播种的面积,水渠的走向,去年冬天的降雪量。
领民离开时脸上的表情大多是松一口气的,像卸下了什么重物。
管事和领民散去之后,夜已经深了。
卡斯米尔会继续批文件,一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
然后他放下笔,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坐到窗前的椅子上。
管家会在这时进来收走空茶杯,吹灭多余的蜡烛,只留书桌上的一盏。
卡斯米尔就着那盏灯看一会儿月亮,然后起身,走回三楼的卧房。
每天如此。
第四天夜里,范海站在书房门口,把憋了四天的话问出口。
“你图什么。”
卡斯米尔从文件里抬起头。
烛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很浅,像北境冬天将尽时天色刚亮的那一刻。
他没有表现出被打断的不悦,也没有露出被质问的警惕。
他只是放下笔,这个动作很慢,只是在做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
“什么。”
“永生不死。就用来批这些?”
卡斯米尔想了想。他的目光从范海脸上移开,落在面前那叠文件上。
文件堆得很高,最上面一份是关于春耕粮种借贷的申请,领民的字迹歪歪扭扭,请求公爵府借出三袋麦种,秋收后归还。
卡斯米尔已经在页边批了一个字:准。
“总要有人做。”他说。
“这不是答案。”
“这就是答案。”卡斯米尔的声音平静,没有辩解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件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这片土地上有三千领民。他们要种地,要交税,要有地方申诉冤情,要有人修桥补路。总要有人做。我有很多时间。”
范海盯着他。
他见过三十七个吸血鬼。
第一个在东境的废弃磨坊里,那只吸血鬼用人类的手指串成项链,挂在磨坊的风车上。
第五个在南境的贵族庄园,他以养子的身份住进去,花了十年时间把整座庄园变成血库。
第十二个在西境的山洞里,已经活了太久,久到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人类,和野兽一样蹲在钟乳石上,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
每一个吸血鬼都在用永生追逐什么。权力。鲜血。复仇。欲望。
没有一个坐在书房里批文件。
“我不信。”范海说。
卡斯米尔没有辩解。他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批下一份文件。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你不必信。你只需要住下去。”
范海没有回答。
但他住下去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他开始习惯一些事。习惯黄昏时推开书房的门,卡斯米尔头也不抬说的那句“回来了”。
习惯夜深时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的沉默,他在擦拭□□的弩机,卡斯米尔在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文件。
习惯那杯放在壁炉边的茶。
卡斯米尔从不邀请他喝,但每次他走进书房,茶杯的位置都刚好离他最近。
茶是温的,不是滚烫的,刚好能入口。
他开始注意一些不该注意的事。
卡斯米尔批文件时习惯把左手的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那只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疤痕,从腕骨延伸到小臂中段,不像战斗留下的,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范海见过那种疤痕。银器在吸血鬼皮肤上留下的灼伤,愈合之后就是这个样子。
但那道疤痕太旧了,旧到边缘已经模糊,像一道被反复描摹的笔迹。
卡斯米尔有时会望向窗外。不是范海藏身过的枯树林方向,是南边。
越过那片荒芜的玫瑰园,越过干涸的沟渠和矮墙,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望向那个方向时,握笔的手会停下来,肩膀的线条会微微松下来,在某个短暂的瞬间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那边有什么。”范海在第七天夜里问。
卡斯米尔的目光没有收回来。窗外的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道旧疤痕照得几乎透明。
“以前有一条河。夏天的时候,河水会漫过玫瑰园的矮墙。有人在河边画画。”
“画什么。”
“画玫瑰。画河水。”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文件上方,一滴墨水落下来,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画站在玫瑰园里的人。”
范海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已经学会不问了。
但他开始做梦。
那天夜里他回到东翼的房间,解下□□放在床边,吹灭蜡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闭上眼睛,北风在窗外响着,远处传来枯枝被雪压断的声响。
然后他看见了阳光。
是夏天的阳光,落在皮肤上带着暖意,和北境冬天的日光完全不同。
他看见一条河,河水漫过石砌的矮墙,漫过玫瑰花丛的根部。
玫瑰开得很盛,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被水光映出一种湿润的鲜艳。
他坐在河边,手里握着一支画笔,笔杆被握得太久,木头表面已经磨出光泽。
画布支在他面前,上面有一个人的轮廓。白衬衫,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那个人站在玫瑰园里,背对着他,正在看一株开得最大的玫瑰。
阳光从他的发顶落下来,顺着发丝的纹路滑到肩头。他看花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来。
阳光正好落在他眼睛里。
“画好了没有。”那个人笑着问。他的声音被河水和风声裹着,传过来时已经变得很轻。
梦里的范海也笑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很旧的温柔。
“永远画不好。你总是动。”
“我没有动。”
“你动了。你的眼睛在动。”
那个人笑得更深了。玫瑰在他身后开着,红得浓烈。他的眼睛在阳光里弯起来,里面全是笑意。
然后画面碎了。
范海睁开眼睛。窗外还是北境的冬夜,月亮已经移到了西边。
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凉凉的。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水迹。
他坐了很久。
书房的灯还亮着。
从东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三楼的窗户透出的烛光,在漆黑的夜色里像一个很小发烫的点。
范海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
走廊里很暗。
墙壁上的烛台已经熄了,只有尽头书房的灯光从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很细的光线。
范海的脚步很轻,猎人的习惯让他走路几乎不出声。但他走到书房门前时,门内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停住了。
“进来吧。”
范海推开门。卡斯米尔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文件堆得比白天更高。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道旧疤痕在光影里若隐若现。他抬起头看着范海,眼睛里没有意外。
“睡不着。”范海说。不是问。
“嗯。”卡斯米尔放下笔,朝壁炉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杯茶还放在那里,温的。
“做噩梦了?”
范海没有回答。他走进书房,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在书桌对面,和卡斯米尔隔着一盏灯的距离。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摇晃。
“什么样的噩梦。”卡斯米尔问。
范海沉默了一会儿。
“阳光。河水。玫瑰。”他说。然后停了一下。“一支画笔。”
烛火跳了一下。卡斯米尔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收紧。
“你在画什么。”
“一个人。”
“画完了吗。”
范海抬起头,看着卡斯米尔的眼睛。
烛光将那双眼睛照得很浅,浅到几乎能看见底。那里面的情绪是范海读不懂的。
等待。恐惧。希望。三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种更多。
“没有。总是画不完。”
卡斯米尔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睛,将面前的文件翻到下一页。
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写下一个字。准。
“睡吧。”他说,声音很轻。“明天还有文件要批。”
范海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下来。
“那个人。站在玫瑰园里的那个人。”他没有回头,“他叫什么名字。”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范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不肯告诉我。住了两个月才肯说。”
范海的手握在门框上。
“你后来知道了吗。”
“知道了。”
“叫什么。”
烛火在沉默中发出很轻的噼啪声。
窗外的北风穿过枯树林,带来很远很远的地方积雪塌落的声音。
“睡吧。”卡斯米尔说。
范海走出书房。门在他身后虚掩上,那条很细的光线重新缩成一道缝。
他站在黑暗的走廊里,站了很久。书房里没有再响起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他回到东翼的房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丛褪色的玫瑰壁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握着弩机的手上。
那只手在梦里握过一支画笔。笔杆被握得太久,木头表面磨出光泽。
那种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手指还记得该用多大的力气,该从哪个角度落笔,该怎样在画布上铺开第一层颜色。
他不记得自己这辈子握过画笔。
但他的手记得。
窗外,南边那片荒芜的玫瑰园沉在月色里。积雪覆盖着枯死的花枝,有一截枝头探出雪面,枝头挂着一粒干瘪的花苞。
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吹动那粒花苞,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在黑暗中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