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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训练场 "吃过早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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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了吗,"杜历卡问。
"在路上吃了一点,"伊蕾说。
"那不算,"杜历卡说,"你那个不算早饭,你那个叫在从德国飞来的航班上拿了一包饼干。"
伊蕾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因为确实是那包饼干。
"下午两点集合,现在还有时间,"杜历卡说,"要不要去找一家好一点的地方把早饭补上。"
"马德里的早饭,"伊蕾想了想,然后说,"去找一家有churros的。"
杜历卡说,好,他知道一家,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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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球员们陆续走进训练场。
皇马的训练场,那片草坪,那些灯,那种只有在这里你才能感受到的、让你觉得你已经不在一个普通的地方的那种气场,尽管训练基地的球场当然不是伯纳乌,但你走进来,你还是会感受到那个气场,因为那是多少代球员踩过这片草坪之后留下来的东西,它已经渗进土里去了。
伊蕾站在场边,手里拿着战术笔记本,笔夹在指间,看着球员们一个一个走出来。
她认识这里大多数人的背影,她不是刚刚开始研究皇马的人。这家俱乐部的比赛录像她在沙尔克04的时候就不知道看了多少遍,那里的每一名主力球员的跑位习惯、射门偏好、以及他们在不同体系下的适应能力,她早就在脑子里建了一个图表,只是这个图表现在还需要一些真实的、近距离的材料来验证和补充。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她建了不止一个图表的人走了出来。
科维尔出来的时候是和另外两名球员一起的,他们三个在聊什么,另外两个人在笑,科维尔脸上也有笑意,是那种他在球队里一向会有的、融入了但是保有着一点距离的样子,就好像他在任何地方都是这样,你能感受到他是属于这里的,但你同时也会感受到,他有一块地方,不是任何人的。
他在走向热身区域的途中转过头来,伊蕾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转过头,可能是听到了什么,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就是那么转过来了,然后他就看到了她。
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是很短的,短到连他旁边的那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然后他就往她这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伊蕾小姐,"他说。
"科维尔,"她说,看着他,用那种她看所有球员的方式看着他,那种职业的、从容的、非常专注的注视,"今天的集训,你在第一组,前锋线,我想先看整体配合。"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没有立刻走,在那么零点几秒的时间里,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那种颜色,那个她认识了太多年的眼神,然后他说:
"好。"
就这一个字,他转过身,走进了热身的队伍里。
伊蕾重新把视线放到整个训练场上,把笔在指间转了一下,翻开了笔记本,开始记录。
旁边的杜历卡把那包饼干从包里摸出来,无声地递给了她。
伊蕾没看他,接过来,拆开,拿了两块,塞进嘴里,继续看训练场。
杜历卡把饼干揣回包里,决定这件事他哪儿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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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蕾在那天下午的训练结束之后留下来做阵型推演,她的战术笔记本摊在桌上,白板上已经画了差不多三分之二,剩下的部分她正在想,那种她在想的时候会有的状态,就是她站在那里,笔悬在白板上方,眼睛看着白板但实际上是往里看的那种。
然后有人敲了门。
"请进,"她说,头没有转。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科维尔,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拿着一个很普通的水杯,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然后说:
"还在推演。"
"嗯,"她说,依然没有转头,"有事吗。"
"今天第三十一分钟,"他说,走进来,站在她旁边,把那个水杯放在桌上,看着白板,"左路和中路之间,你在推那个位置。"
她终于把头转向他,看了看他,然后看向白板上的那个位置,说:
"你注意到了。"
"在场上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说,"那个空档,如果对方前锋的判断力够快,会从那里插入。"
伊蕾把笔落下来,在那个位置上画了一条线,然后画了第二条,然后停下来,盯着那个交叉看了一会儿,说:
"你的意思是,与其修这条线,不如调左路本身的站位。"
"不是调站位,"他说,"是跑动的时机,"他拿起了桌上杜历卡之前用来做演示的那根指示棒,在白板上点了两个位置,"这两个点如果能够同步启动,那个空档就不会出现,但现在他们是有差的,大概半步到一步。"
伊蕾看着那两个点,把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训练场上那个位置的情况,然后说:
"贝尼托的判断时机。"
"是,"他说,"他总是等一拍,他大概不太习惯提前启动。"
伊蕾重新把那两条线擦掉,然后在那个区域重新画了一组,那组新的图示和刚才的差异是细微的,但是准确的。
科维尔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评价,就是那么看着,带着一种他在看任何他认为很重要的事情的时候都会有的那种认真。
"你今天下午,"她说,没有抬头,继续在白板上修改,"第二组的那个配合,给维亚尔的那脚传球,"她停顿了一下,"是你在比赛前想好的,还是即兴的。"
"即兴的,"他说,"但是那个位置是你布置的,我在他把位置占好的时候就知道那脚球应该是我给他的。"
她这才把头转向他,正式地,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把笔帽盖上,说:
"你和贝尼托说一声,下午那个时机的问题,让他明天在训练里注意一下,你跟他说比我说有效,他更容易理解从前锋角度看到的那个空档是什么样子的。"
科维尔应了一声,然后把那根指示棒放回去,拿起他的水杯,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说:
"那顿饭,你还没吃吧。"
她愣了一下,"什么顿饭。"
"今天下午四点半,"他说,"你从训练场进来就直接来这里了,杜历卡提醒过你一次,你说等推完这个,"他看着她,那种他说什么都非常平直的方式,"现在是七点十五。"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手表,然后又看了他一眼。
"不劳你费心,"她说。
"杜历卡今天早走了,"他说,"他说他让我帮他盯一下。"
"他说,"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无言片刻,"好,我去找点东西吃。"
"球员餐厅还有,"他说,"我顺路,我带你过去。"
她拿起战术笔记本,把白板上新写的部分用手机拍了一张,然后跟他往外走了。
走廊里的暖黄色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印在地板上,一前一后,他比她高很多,所以两个影子的高度差也很明显,一长一短,并行着。
球员餐厅还剩了一些东西,她端了一盘,在角落的桌子边坐下来,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再拿什么,就那么坐着,把那个水杯放在桌上。
"你吃过了,"她说,不是问句。
"训练后就吃了,"他说。
"那你坐在这里做什么,"她说。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然后说:
"陪你吃。"
她端着碗,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吃她的饭了。
餐厅里没有其他人,窗外马德里的夜开始发深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把外面的街道和树都照出了影子。
伊蕾吃饭,科维尔就坐在那里,没有说话,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那种,是两个彼此认识很久的人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的、可以存在、不需要被填满的安静。
她吃了差不多一半,停下来,喝了口水,然后说:
"赫尔曼上周末说,你在曼城踢那几个赛季,他都看了。"
科维尔手里的水杯停了一下,停在半空,然后放下,他问:
"他怎么说。"
"他说你进步很多,"她说,然后顿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是说这句话的方式稍微慢了一点,"他说你值得不止一个金球奖。"
科维尔就坐在那里,把赫尔曼说的那两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说,"他很好。"
她看了他一眼,重新低下头,继续把碗里剩下的那些吃完了,然后把碗推开,说,好了,今天到这里。
他送她到了楼道口,然后各自走了,一个往停车场,一个往另一个方向。
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背影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然后消失在了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