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可我们要分开了 裴铖走了以 ...
-
裴铖走了以后,陆珉又在阳台待了许久。他的心绪还是很乱,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在心头缠绕成胡乱又解不开的结,严严实实堵得他呼吸都不太畅快,吹了片刻冷风才终于觉得好些。
回去后发现隔帘安安静静待在另一头,温习安已经蜷在床沿睡着了。他睡得不太安稳,瘦小身形蜷在床边还没有占满整张窄小单人床的三分之一,细软发丝软乎乎搭在额心、眉头也微微皱着,薄被早被踹到床尾。
也是这时候陆珉才意识到他不过是个还没成年的小孩,在别的孩子还没有进入社会、正在享受父母宠爱和无忧无虑校园生活的年纪,他就已经见识过生离死别。
陆珉叹了口气,尽量轻缓地拎着被单帮他盖好。
“珉哥…”
即使他的动作已经足够轻柔,也难免惊动一向觉浅的Omega。
温习安难得被养到有少许肉感的脸颊因刚睡醒而略微泛粉,像一只汁水充沛的苹果。陆珉靠在床沿坐下,帮他把被褥又往小巧下颚底下掖了掖:“怎么没有多休息一会儿?”
温习安还有些懵,却乖顺地任由他动作小声:“会长说,我后天就能手术了。”
“嗯。”
陆珉鸦睫垂下遮掩大半黑瞳,看不清是什么表情。Alpha 的体温总是偏高,即使相隔一层薄被温习安也能感受到绵软布料被他随意搭置的掌心捂热,竟鬼使神差地想要伸手去握住。
不是出于想要安慰,也无关于临时标记后的激素反应,他就是...忽然很想要陆珉。
想要更真切地感受Alpha的体温,紧紧相拥、密不可分直到能够融合进彼此骨血。
叫嚣心绪最终也只是变成蜷在被窝里的指节微动,实在没太多勇气去留住即将抽离的温暖。
温习安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时,陆珉蓦然开口:“害怕吗?”
有什么害怕的呢?温习安摇摇头,比摘除手术疼痛百倍的实验他都经历过,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可怕的。
至于手术之后可能的种种后果他也不在意,他本就不算喜欢自己作为Omega 的身份,腺体对自己而言只是累赘,他很乐意将来变成如Beta一样不会被任何信息素影响的、摘除腺体 Omega。
他将前因后果都捋了一遍,发觉种种累加起来在他心里或许还没有可能后天下午带着呼吸机回到病房,发现已经空荡荡没有陆珉的身影难受,于是又点了点头。
陆珉没说什么,只是把一本崭新精装的《都柏林人》放在他枕下。
这是偶然间他发现温习安失眠后他翻到的电子书,他还记得温习安当时卷着被子将巴掌大的小脸遮起来、只露出一双亮晶晶大眼睛瞥向他时的表情。
他靠坐在床边,声音没什么起伏地念、就像翩然而落的那场大雪:“他的灵魂缓缓陷入沉眠,他听着雪花落在天地间,悠悠飘落,悠悠地,如同他们最终的归宿那样,飘落在每一个生者和死者身上。”
他不记得温习安是什么时候合上双眼的,那场雪细细簌簌停留在他眼睫,或许能给他带来片刻温和的好梦。
他拜托裴铖去书城把这本书带回来时,后者眼中惊奇更是难以掩藏,一连串问号不需要看见他的表情就能将他在屏幕那头的震惊显现出来:我去??老陆这不是你的风格啊,你难道真的要为爱变成文青???
陆珉:...
陆珉简直懒得搭理他。
幸而裴铖这人嘴上再没个把门的,但总得来说还算靠谱。洁白枕巾盖在书脊也像在天地间落下一场漫无边际的大雪,温习安悄悄探了探书脊残存的体温,才发觉窗外原本光秃秃的树枝已经结出嫩生生绿芽。
能和他共处一室的时间己经不到四十八小时了,温习安有点难过地想。
他试图将一天拆分成无数个微小的片段缓慢地度过,慢悠悠却一如在常地检查,洗澡,吃饭,睡觉,却发现无济于事——时间也并不会凭空多出一小时。他觉得这种做法有点蠢,但却忍不住继续拖延。
晚饭是陆珉家里带来的,温习安嗅着被微波炉加热过后满屋勾人食指大动的香气,肚子十分不给面子地抗议起来。
这和协会食堂的菜肴归根结底还是不一样的,即使协会食堂就已经是他品尝过美味中的美味,但陆珉带来的饭菜则是口感丰富,更添一层家常的气息。
这是他前十几年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自他有记忆起他就是寄人篱下的,收养家庭并不在意他的想法、就连丢给他几包压缩饼干果腹都是奢望。后来他在协会养伤时偶尔也能碰见有家属来接曾经和他困于一处的同伴,欢声笑语和嚎啕大哭时而能填满整个长廊。
家的感觉于他而言实在是很陌生,陌生到他似乎也并不渴望。
只是偶尔难免觉得落寞,恰巧讪讪从隔窗前离开时碰见司谕,他问过手术过后的打算,自己只是低头不语。
“实在不想回家也没关系,”司谕抚过他后脑:“协会有很多成员都是得到任务救助后加入的,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是其中之一。”
可是加入过后又能做什么呢?他不想辜负司谕的好意,却也不想凭白当个拖油瓶将协会当慈善机构养老,于是只勉强地扯起一抹笑。
思绪随咀嚼动作飘远,又被陆珉执筷堆在他碗里剥好的小虾牵回。
下次还有机会吃到陆珉家的饭菜吗?他有些纠结也想开口,但总不至于会是“还能去你家吃饭吗”的这种蠢话,显得他像一个脑袋空空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的Omega。
温习安不想这样,即使他不知道陆珉这样的人将来会喜欢上怎样的人,但他总觉得至少不会是这样的。
每当想起这些,他后颈的腺体就隐约在发热。距离他被临时标记已经过去一周,中途没有补过标记、唯有几次信息素安抚,此时临时标记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不出意外为了手术后的康复,主刀医师应该会替他将残存的信息素一并清除...或许还会摘除他的腺体。
在地下室中的无数个日夜他曾痛恨过自己Omega的性征,痛恨后颈宛如毒瘤般的腺体,也痛恨过异于常人的天赋。他总觉得自己一生都不会再接触到任何Alpha,不会再需要标记去缓解如期而至的发热期,但他想起或许陆珉以后会和别人在一起,珍而重之地握着谁的颈脖任由沉木冷香与之交缠、融合,他就觉得腺体连同心脏深处抽抽地钝痛。
我要是个Alpha 就好了,温习安吸吸鼻子有些突兀地想到,半点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这样就能标记他,让他永远都是我的Alpha了。
不远处收拾行李的陆珉显然没有想到蜷成小小一团的Omega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只是似有感应般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尽曾是千万般不愿,还是磨蹭到了当天晚上。
熄灯前医护特意进来交代各项术前注意事项,显习安垂着脑袋听完乖乖地点了下头。大概是晚上需要禁食禁水的缘故,他格外不习惯。平常这时候陆珉已经替他将协会每晚分发的牛奶倒进他的专用小瓷杯里了,加热后香甜奶味格外催人好梦,此时胃里却空荡荡的。
他从前被锁的地下室就很空旷,以至于现在空旷总给他一种不安全感,他不太喜欢。所以他喜欢能填满这间小小病房的一切物件,司谕特意给他买来的可爱小瓷杯,脸颊稚圆总笑眯眯送来新鲜花束的小护士,每次心理疏导后都会送给他毛绒摆件的心理医生,还有行李不多但零散足够填满另外半间病房的陆珉。
此时陆珉的行李缩减到门口小行李箱里,他忽然就觉得整间病房都空旷下来。
临睡前他将陆珉送给他的那本书递给他,借口说睡不着、想再听陆珉给他讲故事。
陆珉的声音很沉,沉到足以在他梦中落下一场经年不化的雪。悉悉簌簌雪花飘扬着将他的梦境填满,直至让他全然心安。这算是喜欢吗?他半梦半醒间小心翼翼地想,将那一点念头揣在心头捂热到发烫,炽热到像是要跳出来。
他想,他应该是在初春遇见了一场最温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