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债》迟亦晚

1、月亮照不到的地方 江余深夜搬

　　江余到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四十。

　　出租车停在巷子口，司机往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没说话。江余付了钱，下车，从后备箱拎出两个行李箱——一个旧的，一个更旧的。巷子里没灯，他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黑暗。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像什么东西捂得太久，烂在看不见的角落。

　　他往里走。

　　手机剩百分之七的电，他懒得看导航。来之前查过，巷子走到头右拐，第三栋楼就是。六层的老居民楼，没电梯，外墙的马赛克砖掉了大半，露出灰黑色的水泥。他住顶层，601。

　　601隔壁，是602。

　　江余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感应灯是坏的，他跺了两脚，没反应。算了。他拎起箱子，一层一层往上爬。楼梯窄，转角堆着旧自行车和纸箱子，落满灰。他侧着身子过，箱子角磕在扶手上，闷响一声。

　　三楼的时候，他听见楼上开门的声音。

　　很轻，像只是开了一条缝。

　　他没停，继续往上。四楼。五楼。脚步声在他头顶，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江余低头看着台阶，数自己的步数。十七、十八、十九。

　　六楼到了。

　　他抬头。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楼道里没灯，但六楼的窗户破了半扇，月光透进来一点。那人站在光里，又像没站在光里——月光只照到他的下半身，灰色棉质家居裤，脚上一双旧拖鞋。上半身在暗处，只能看见轮廓，和一点烟头的红。

　　他在抽烟。

　　江余的箱子轮子卡在楼梯和楼板接缝的地方。他弯下腰去扯，扯不动。

　　那个人没动。

　　江余直起身，看他一眼。那人还是没动，也没说话。烟头的红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他在吸烟。

　　“……602？”江余问。

　　那人顿了一下，像在辨认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然后“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点烟熏过的哑。

　　江余没再接话，低头继续扯箱子。轮子卡死了，他用力拽了两下，箱子歪倒，磕在他小腿上。他没出声，把箱子扶正，换了个角度，终于拽出来。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往601走。

　　经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他闻见烟味。不是呛的那种，是淡淡的、放凉了的烟灰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像旧书，像樟脑丸，像晒不到太阳的被子。

　　他没转头。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那个人动了一下。拖鞋擦过水泥地的声音，很轻，然后是一声门响。

　　江余进屋，把两个箱子拖进去，关上门。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没开灯。隔壁有水管的声音，隔音不好，能听见水流过管壁的闷响。然后是脚步声，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得很慢。

　　江余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户对这另一栋楼的后墙，距离近得能看清对面阳台晾的衣服。一件白衬衫，挂在那，一动不动。

　　他拉上窗帘。

　　手机亮了，百分之二的电。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他妈发的：钱收到了？

　　他没回，把手机插上充电，躺到床上。

　　床垫是上一位租客留下的，中间凹下去一块，躺进去像陷进一个坑。他没动，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人脸，在黑暗里模模糊糊。

　　隔壁的水管声停了。

　　然后是拖鞋的声音，又走回来，停在他和602共用的那面墙附近。

　　江余侧过脸，看着那面墙。

　　墙上贴着一层旧墙纸，泛黄，边角翘起来。墙纸后面是水泥，水泥后面是那个人。

　　他想起刚才楼梯口的那几秒。那人站在暗处，他站在亮处。那人看他，他也看那人。谁都没说话。

　　他想起那人的姿势——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烟，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站在那里发呆。

　　凌晨一点多，他听见隔壁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下楼，一层一层，越来越远。

　　江余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个人去哪儿，不关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