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辱清冷小狗后》椰子曼曼

16、我的女神 清晨，阳光

　　清晨，阳光刚漫过窗台，整幢别墅便被一股浓重呛人的焦糊气味弥漫包裹。

　　谢寻一醒来，后背那阵熟悉的滞涩痛楚，就准时泛了上来。
　　微微滚动，腹中空空荡荡，却半分进食的欲望也生不出来。
　　即便如此，他依旧撑住冰凉的床沿缓缓起身，循着那缕弥漫全屋的刺鼻黑烟，一步步走去。

　　料理台边立着一道修长绰约的身影。
　　沈清辞身上套着一件极不合身的围裙，手里正捏着一根汤勺，对着锅里不断往外冒着白烟的砂锅一筹莫展。

　　“奇怪，方才明明还没有熟透，怎么转瞬之间，就煮糊了？”
　　她嘴里小声嘀咕，指尖甚至泛起一簇淡淡冷光，看那架势，几乎要直接催动神力，将这台现代燃气灶直接夷为平地。

　　“加点葱花，还能补救。”
　　谢寻沙哑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厨房内一团兵荒马乱的局面。

　　“醒了？”
　　沈清辞闻声转过身，抬手将垂落额前的碎发撩至脑后，脸上不见半分搞砸事情的窘迫难堪。
　　“听说你们凡人生病，向来靠这种温热流质续命。正好我闲来无事，便试着给你熬一锅。”

　　只是她万万没有料到，简简单单一锅白粥，竟会将她难住。
　　身为永生不灭的神明，她不必渴而饮水，不必倦而安眠。于她而言，进食仅仅是体验人间烟火的消遣，又何曾真正学过烟火俗世里的烹煮之事。

　　谢寻抬眼扫过厨房台面，好在沈清辞尚且买了一把小葱，葱叶翠绿鲜亮。
　　他上前一步，拿起台面上的菜刀，指尖起落，利落将葱切成细碎的葱花。
　　手腕轻扬，碧绿碎末尽数撒入砂锅之中，再执汤勺缓缓搅拌。

　　滚烫米粥裹挟着热气，激发出葱花独有的清冽辛香，淡淡葱油气漫溢开来，稍稍压下锅里浓重的焦苦，竟凭空添了一丝人间独有的烟火鲜香。

　　谢寻盛出一碗粥，走到餐桌旁落座。

　　“你这还要吃？” 沈清辞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都已经煮糊，应当不能入口了。”

　　谢寻拿起汤匙，舀起一勺依旧裹挟淡淡糊味的米粥，眉头都未曾蹙一下，便送入口中。
　　温热软糯的米粒混着葱香滑入喉间，残存的焦味已经淡到可以忽略。

　　沈清辞站在一旁，原本松弛的指尖不自觉收紧，静静凝视着少年苍白清瘦的面容，眸底掠过一丝错愕。

　　谢寻没有停顿，一勺接一勺，安安静静将小半碗带着糊味的粥尽数吃下。

　　沈清辞缓步走到餐桌对面坐下，手肘撑着桌面，下巴抵着手背，静静看着他。

　　“你不必勉强全部喝完。“
　　“我知道。“
　　谢寻将空碗放回桌面，“味道的确算不上好，但尚且能够下咽。”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走向玄关，取下衣架上的外套披在肩头，随手拎起搁置一旁的书包。

　　沈清辞起身，斜斜倚靠在门框之上，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一连串干脆利落的动作。
　　“……你准备去哪？”

　　“学校。”
　　谢寻弯腰，垂首仔细系好鞋带，声音平稳无波。
　　“今天有微积分和专业课的期中考试。”

　　沈清辞闻言，仿佛听见了一桩无比荒唐的趣事。
　　“谢寻，你余下的寿命满打满算尚且不足一年，你还要奔赴学校参加考试？”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倒也不是，“她轻轻叹息，“我只是觉得，所剩光阴寥寥，倒不如好好享受余下的时日，去看一看从未见过的山河天地，难道不比端坐考场答题更有意义？”

　　“我还剩下多少时日，和我该如何度过，本就是两桩截然不同的事。” 谢寻稍稍停顿，声音沉静而笃定，“无论生命还余下多久，认真过完属于我自己的生活，这就是我唯一能够把握的事。”

　　谢寻伸手拉开大门，门外呼啸的风声裹挟尘世喧嚣，一瞬间涌入屋内。
　　“我走了。“

　　大门轻轻合上，屋内瞬间陷入更深的寂静与寥落。
　　沈清辞坐在椅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空荡荡的瓷碗，口中低声嘟囔。
　　“真是个不可理喻的小疯子。”

　　可她的视线，却久久停留在那扇紧闭的门板之上。

　　谢寻离去之后，偌大别墅愈发清冷空旷。

　　沈清辞忽然生出念头，倒想亲眼看一看，这个执拗的少年，究竟会怎样走完他余下的人生。

　　心念甫一落下，她的身形便在原地缓缓淡化消散，化作一缕几近无形的薄烟，顺着门缝悠悠飘向屋外。
　　薄烟于半空之中重新凝聚成型，化作一只凤尾蝶，翅翼之上晕染着绮丽的银蓝斑纹。
　　蝶翼轻轻振颤，悄无声息，遥遥跟上那道行走在人潮之中，却依旧孤峭疏离的清瘦背影。

　　*

　　大学校园里的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将操场边的梧桐叶子吹得哗哗作响。

　　沈清辞所化的凤尾蝶落于教室窗台，隔着一层玻璃，望向室内伏案答题的学生们。

　　凡人的青春于万古神明眼中，短暂如一场浮华幻梦，仿佛上演没多久，就已落幕。

　　谢寻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
　　他垂着眼，神情专注，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正在飞快地演算着那些复杂繁琐的微积分公式。

　　沈清辞心底生出几分荒谬之感。这些由数字符号堆砌而成的晦涩推演，究竟有什么意义？

　　时间缓缓流逝，考场之内只余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忽然，谢寻握笔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似是捕捉到一丝异样，抬头环顾四周。

　　窗台上的银蓝蝶翼轻轻翕动，沈清辞心底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难不成，自己化作蝶身，依旧会被他一眼识破真身？

　　可谢寻仅仅淡淡扫过一圈，像没有发现半点蛛丝马迹，便重新垂眸，继续埋头作答。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死寂的考场瞬间喧闹起来，压抑许久的学生们纷纷起身，满是对题目的议论与交谈。

　　谢寻素来不喜这般嘈杂，只想尽早离开这片喧嚣。

　　他方才走到教学楼下的梧桐校道，一道身影快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谢寻。”

　　他停下了脚步。

　　黎晚棠今日身着一袭淡黄色连衣裙，衬得肌肤莹白如玉，脸上带着考试落幕之后的松弛，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紧张。

　　谢寻转过身望向她，没有率先开口，静静等候她的下文。

　　黎晚棠的手指不自觉绞紧了裙身布料。
　　她自幼家境优渥，父母皆是 S 市颇有地位之人，自小被教导无论何种境遇，都要维持端庄得体的仪态。
　　纵使此刻心跳擂鼓一般狂跳，她依旧强撑着，维持住那一份属于自己的骄傲。

　　她微微垂首，指尖攥住裙摆边角，仿佛以此给自己鼓足勇气。

　　片刻之后，她终于抬眸看向谢寻，嘴角扯出一抹微微发颤的笑意。

　　“谢寻，我有件事想问你。”
　　“嗯？”
　　“方才微积分最后一道大题，你算出来答案了吗？”
　　这般生硬的开场白，就连黎晚棠自己，都觉得格外笨拙。

　　“算出来了。” 谢寻的语调清淡如水。

　　凛冽寒风卷动几片枯黄梧桐叶，盘旋着掠过二人脚边。

　　那只银蓝色的凤尾蝶，悄然栖落在谢寻头顶上方的枝桠，收拢斑斓翅翼，百无聊赖俯瞰树下的一幕。

　　凡人少女心底暗藏的情愫，在沈清辞眼里，简直比白开水还要透明。

　　“谢寻，我……其实我来找你，并不是为了对答案。”
　　黎晚棠咬了咬唇，继续道，“我听辅导员提起，你下半学期或许要办理休学。”

　　“嗯。”谢寻点点头，应到。

　　“为什么？”

　　“我患有先天性心脏衰竭，身体状况，大概率撑不了太久。”

　　本就是系里众人皆知的事情，黎晚棠自然早有耳闻。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病情竟已经严重到需要休学休养的地步。

　　“我父亲认识海外顶尖的心血管专家。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托他为你引荐。”

　　谢寻神色平静，似乎不为所动。

　　脑海之中，他回想起了沈清辞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命数是天定的，即便是我，也改不了。”

　　连神明都无法逆转的结局，凡人的医者，又能够做到什么呢？

　　“黎同学，我这病症，以如今的医学水平，目前还没有根治的方案。” 他平静道出这份残酷的现实，“不论是远赴海外求医，还是留在此地，最终的结局，都不会有半分改变。”

　　黎晚棠咬着下唇，手指将裙摆攥得愈发紧实。
　　“我们可以一同想办法……我可以陪你去找。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不管是正统的医学，还是……还是别的什么偏方。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希望，都值得去试，不是吗？”

　　说完这番话，黎晚棠的脸颊不由得滚烫发烫。
　　她心知自己言语太过直白。
　　一个少女，对异性说出 “陪你” 二字，内里的暗示早已昭然若揭。

　　可谢寻好似全然没有读懂话语之下，那份滚烫隐晦的心意。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让旁人陪着，等候一个早已定好的结局，对你而言并不公平。” 他的语气礼貌，却带着一层疏离的薄冰。
　　“不必再为我耗费心力。”

　　黎晚棠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缓缓黯淡下去。
　　寒风扑打在她脸颊，泛起一阵僵冷，眼眶泛起一层薄薄水雾。她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将湿意逼退回去。

　　“我明白了。” 她低声应答。

　　周遭陷入漫长的沉默。谢寻本以为她便要就此转身离去，她却忽然再度抬起头，问出那个埋藏心底许久的疑问。

　　“学校里大家都在传言，那天教学楼下，给你送早餐的那位女生，她…… 真的是你的女朋友吗？”

　　谢寻不置可否。
　　“不是女朋友。” 他轻声开口，眼底带着一丝旁人读不懂的柔软，“是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