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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盐案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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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残躯初愈
谢知微是在第七天才能下床走路的。
说是走路,其实更像是挪。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蹭,从床边蹭到门口,从门口蹭到桌前,从桌前蹭回床边。短短几步路,她要走一刻钟,走完了,浑身是汗,腿软得像面条。顾挽秋每天来看她,给她带粥、带药、带换洗的衣裳。可顾挽秋从来不提盐案的事。她不提,谢知微也不问。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像两个在黑暗中并肩行走的人,知道对方在,可谁也不说话。
第十天,谢知微能自己走到门口了。她扶着门框,看着外面的阳光。秋天的阳光是金色的,照在宫墙上,把那些朱红色的砖瓦照得像镀了一层金。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浓得化不开,熏得人头晕。她深吸一口气,桂花的味道涌进肺里,甜腻腻的,可她不觉得恶心——这是活着的味道。
“知微。”顾挽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知微转过身。顾挽秋站在屋里,手里端着一碗药,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谢知微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也干裂了——她也没睡好。
“该喝药了。”顾挽秋把碗递过来。
谢知微接过来,一口喝了。苦。极苦。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在暗室里待过的人,这点苦算什么。
“顾大人,”她放下碗,“你父亲的盐案,你跟我说说吧。”
顾挽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可谢知微看见了。
“你身体还没好。”顾挽秋说,“等你好了再说。”
“我好了。”谢知微说,“我能走路了,能喝药了,能说话了。我好了。”
顾挽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坐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谢知微。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这是我父亲临死前写的。”顾挽秋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托人带出来的。”
谢知微接过来,展开。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看不太清。可她能认出大概——
“吾女挽秋,见字如晤。父已至岭南,一路风霜,身体尚可,勿念。盐案之事,父实冤枉。两淮盐税,每年定额三百万两,父任内年年超额,从未亏欠。弹劾所言贪污八十万两,纯属子虚乌有。父曾查得,真正贪墨者,乃盐商李某、王某等人,勾结户部某官员,私吞盐税,每年不下百万。父已将证据呈报刑部,不料刑部反将父拿下,定为贪污。父知必死,惟有一事放不下——那批证据,父藏在盐运使衙门的夹墙里,共三本账册、五封密信。若能取出,真相大白。父一生清白,死不足惜,惟愿吾女知悉,父非贪官。父绝笔。”
谢知微看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封信,和她父亲谢垣留下的那几页纸,如出一辙。都是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都被刑部反咬一口,都被定为贪污,都死在了路上。连语气都一样——“父知必死”、“父一生清白”。她抬起头,看着顾挽秋。顾挽秋坐在那里,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红了。
“顾大人,”谢知微说,“我帮你查。”
顾挽秋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的,砸在膝盖上。
“知微,”她的声音在发抖,“那批证据在扬州,在两淮盐运使衙门的夹墙里。我们怎么拿?”
谢知微沉默。她说得对。她们在京城,在宫里。扬州远在千里之外,她们出不去。就算出去了,盐运使衙门早就换了人,夹墙里的东西还在不在,谁也不知道。可她不能说不查。
“顾大人,”她说,“我们先查京城里的。你父亲信里说,贪墨的盐商有李某、王某,还有户部的某个官员。我们先查这些人是谁。查到了,再想办法去扬州。”
顾挽秋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好。”
谢知微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笔。“你告诉我,你父亲当年查到了什么,你怎么知道的,你还记得多少。我们从头开始。”
顾挽秋也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面对面,像在宫正司值房里讨论验尸报告一样。可这一次,讨论的不是死人,是活人的冤屈。
二、五年前的旧事
顾挽秋的父亲顾怀瑾,是五年前出事的。那时候顾挽秋刚入宫两年,在宫正司当差,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宫女。
“我爹是两淮盐运使,”顾挽秋说,“管着整个两淮的盐税。那是个肥差,可他不肥。他穿的是布衣裳,吃的是粗茶淡饭,住的还是上任留下的老房子。我娘死得早,他没续弦,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谢知微听着,笔在纸上沙沙地记。
“五年前的秋天,”顾挽秋的声音低下去,“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查到了一件大案。两淮的盐商勾结户部的官员,私吞盐税,每年不下百万两。他已经把证据整理好了,准备呈报刑部。可信里又说——‘此事牵连甚广,吾恐有不测。若吾出事,汝勿查,保命要紧。’”
谢知微的笔停了一下。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查至此,知必死。”这些当父亲的,都一样的。
“然后呢?”她问。
“然后他就出事了。”顾挽秋说,“信到后的第三天,刑部的人就去了扬州,把他拿了。说是贪污盐税八十万两,证据确凿。他被押到京城,关在刑部大牢里。我想去看他,可刑部不让。我是宫女,出不了宫。我托了很多人,求了很多人,没人帮我。”
谢知微想起五年前。那时候她还在冷宫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顾挽秋也在受苦,也在求人,也在黑暗中挣扎。
“后来呢?”
“后来他被判了流放,发配岭南。”顾挽秋的声音更低了,“走的那天,我去送他。在城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我想跑过去,可侍卫拦着,不让。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然后他就走了。再然后——三个月后,消息传来,他死在路上了。”
顾挽秋说完,沉默了。谢知微也沉默了。屋子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封信,”谢知微问,“你是怎么拿到的?”
“他托一个押送他的差役带出来的。”顾挽秋说,“那个差役可怜他,把信塞在鞋底里,带进京城,找到了我。我给了他五十两银子,是我所有的积蓄。”
“那个差役呢?”
“死了。”顾挽秋说,“我拿到信后的第三天,他就死了。说是摔下马,摔断了脖子。”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摔下马,摔断了脖子。灭口。和方嬷嬷一样,和香铺老板一样,和所有知道太多的人一样。
“顾大人,”她说,“那封信,还有别人看过吗?”
“没有。”顾挽秋说,“我谁都没给看。我知道,给人看了,我也会死。”
谢知微点点头。“你做得对。那封信现在在哪儿?”
“藏在宫正司验尸房的房梁上。”顾挽秋说,“最安全的地方。”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验尸房的房梁。确实安全。谁没事会去验尸房的房梁上翻东西。
“好。”她说,“我们现在要查三件事。第一,那两个盐商是谁——李某、王某。第二,户部的那个官员是谁。第三,你父亲呈报刑部的证据,去了哪里。这三件事查清楚了,就能知道谁是真凶。”
顾挽秋看着她,眼睛里有了光。“怎么查?”
“你负责查盐商。”谢知微说,“你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宫里用盐,都是从两淮来的。管盐的太监、采买的嬷嬷,应该知道那些盐商的名字。我负责查户部的官员。沈愈在翰林院,能接触到户部的文书。我找他帮忙。”
顾挽秋点点头。“好。我明天就开始查。”
“不急。”谢知微说,“慢慢来。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谢知微看见了——那是希望。
三、户部的线索
第二天,谢知微去找了沈愈。
沈愈在翰林院里整理卷宗,看见她来,放下手里的活,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好了?”
“好了。”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你的脸色还是不好。”
“死不了。”谢知微坐下来,“沈大人,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个人。”
“谁?”
“五年前,户部的一个官员。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管盐税,和两淮的盐商有勾结。私吞盐税,每年不下百万两。”
沈愈的脸色变了。“你在查盐案?”
“嗯。”
“顾挽秋父亲的案子?”
“嗯。”
沈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知微姑娘,”他说,“你知道这个案子牵连多大吗?”
“知道。牵连到德妃。”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你知道,还要查?”
“沈大人,”谢知微说,“顾挽秋帮了我。方嬷嬷的事,暗室的事,都是她帮了我。我得还她这个人情。”
沈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摞卷宗,放在桌上。
“这是五年前户部的盐税档案。”他说,“我早就查过了。”
谢知微愣住了。“你查过了?”
“嗯。”沈愈说,“你被关在暗室里的那几天,我就在查。我知道你出来后,一定会查这个案子。所以提前帮你查了。”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不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是棋子,而是因为——他把她当人。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沈大人,”她说,“谢谢你。”
沈愈摇摇头。“不用谢我。你看看吧。”
谢知微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五年前的两淮盐税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她眼花。可她还是看得很仔细。
“这里。”沈愈指着一页,“五年前,两淮盐税定额三百万两。实际征收三百八十万两,超额八十万两。可上报到户部的,只有三百万两。那八十万两,被人私吞了。”
谢知微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飞速转着。八十万两。和顾怀瑾被弹劾贪污的数额一样。真正贪污的人,把罪名安在了顾怀瑾头上。
“谁经手的?”她问。
沈愈翻到另一页。“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赵伯庸。”
谢知微把那个名字记下来。“赵伯庸。他现在在哪儿?”
“死了。”沈愈说,“三年前,暴病而亡。”
谢知微的手顿住了。暴病而亡。又一个。和方嬷嬷一样,和香铺老板一样,和那个差役一样。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
“他的家人呢?”
“没有家人。”沈愈说,“赵伯庸是个孤家寡人,没娶妻,没生子,父母早亡,也没有兄弟姐妹。他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没娶妻,没生子,没有家人。这不是巧合。这是——被人选中的棋子。一个没有牵绊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不会有人查,不会有人喊冤。和谢家一样。和顾家一样。和所有被牺牲的人一样。
“沈大人,”她说,“赵伯庸是谁的人?”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你猜到了?”
“德妃。”谢知微说。
沈愈点点头。“赵伯庸是德妃的人。他是德妃的同乡,是德妃提拔的。他在户部待了十年,一直管盐税。他死了之后,德妃又安插了别的人。可那些人更聪明,不留痕迹。”
谢知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德妃。又是德妃。她像一只蜘蛛,织了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两淮的盐商,网住了户部的官员,网住了顾怀瑾,网住了谢垣。所有人都是她的猎物。
“沈大人,”她睁开眼,“那两个盐商呢?李某、王某。”
沈愈又翻了几页。“李守义,王德发。两淮最大的盐商。李守义管着淮北的盐,王德发管着淮南的盐。两个人垄断了两淮的盐业,每年的利润不下五百万两。他们和赵伯庸勾结,私吞盐税。赵伯庸死了之后,他们又找了别人。现在还在做。”
“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扬州。”沈愈说,“他们的根在扬州,搬不走。”
谢知微沉默。在扬州。在千里之外。她够不着。
“沈大人,”她说,“顾怀瑾的夹墙里的证据,你知道还在不在?”
沈愈摇摇头。“不知道。盐运使衙门五年前就换了人,现在是德妃的人在做。夹墙里的东西,可能早就被发现了,也可能还在。没人知道。”
谢知微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有云,白白的,软软的,像棉花糖。她看着那些云,脑子里却想着扬州。千里之外的那个城市,藏着顾怀瑾的证据,藏着真相,藏着——能扳倒德妃的武器。可她去不了。她只是一个宫女,出不了宫,去不了扬州。
“沈大人,”她转过身,“有没有办法拿到那些证据?”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有。可很危险。”
“什么办法?”
“找人去扬州。”沈愈说,“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盐运使衙门,把夹墙里的东西取出来。可那个人,得能进衙门,得知道夹墙在哪儿,得能躲过守卫。而且——如果被发现,他会死。”
谢知微沉默。信得过的人。她认识的人里,谁能去扬州?谁能进盐运使衙门?谁能冒这个险?没有。一个都没有。
“沈大人,”她说,“我再想想。”
沈愈点点头。“你慢慢想。不急。”
谢知微转身走了。走出翰林院,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裳,往宫正司走。脑子里一直想着扬州。夹墙里的证据。三本账册,五封密信。那些东西,能救顾挽秋的父亲,能还他清白。可她拿不到。
走到宫正司门口,她停住了。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是顾挽秋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是萧无咎。
四、萧无咎的提议
谢知微走进去,看见萧无咎坐在她的椅子上,顾挽秋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
“殿下,”谢知微福了福身,“您怎么来了?”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的脸色还是不好。”
“死不了。”谢知微说,“殿下有事?”
萧无咎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你自己看。”
谢知微拿起来,展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两淮盐案,顾怀瑾之冤,已有新证。请陛下明察。翰林院编修沈愈。”
她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沈愈给皇帝上了折子。他没有告诉她。
“殿下,”她问,“这折子,圣上看到了吗?”
“看到了。”萧无咎说,“可被德妃拦下来了。”
谢知微的心沉下去。
“德妃在圣上面前哭了一场,”萧无咎说,“说沈愈诬陷她,说顾怀瑾是贪官,说盐案早就结了,不该再翻。圣上信了她。沈愈的折子被驳了,还被罚了半年俸禄。”
谢知微攥紧了那封信,手在发抖。沈愈被罚了。因为他帮她查盐案。因为他给皇帝上了折子。因为德妃拦下来了。
“殿下,”她问,“沈愈现在在哪儿?”
“在翰林院。”萧无咎说,“他没事。只是被罚了俸禄,没别的事。”
谢知微松了口气。没别的事就好。
“可德妃不会善罢甘休。”萧无咎看着她,“沈愈动了她的奶酪,她会报复的。”
谢知微沉默。她知道。德妃杀了方嬷嬷,杀了香铺老板,杀了那个差役。她也会杀沈愈。如果沈愈继续查下去。
“殿下,”她说,“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我来是想告诉你——别查了。”
谢知微没说话。
“顾挽秋父亲的案子,”萧无咎说,“我帮你查。你别查了。你刚从暗室里出来,身体还没好。再查下去,德妃会杀了你。”
谢知微看着他。“殿下,你为什么要帮我?”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
谢知微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利用,是——别的什么。
“殿下,”她说,“我答应过顾挽秋,帮她查。我不能食言。”
萧无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知微,”他没回头,“扬州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好好养着。别的事,别管了。”
他走了。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顾挽秋走过来,看着她。
“知微,”她说,“七殿下说能帮我查?”
“嗯。”
“你信他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信。也不信。”
“什么意思?”
“信他。”谢知微说,“因为他没有理由害我。不信他,因为他有他自己的目的。”
顾挽秋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和你父亲一样。看人看得很透。”
谢知微也笑了。“是。我是谢垣的女儿。”
五、德妃的阴影
萧无咎走后的第三天,德妃宫里来了人。
还是那个嬷嬷,四十来岁,生得白净,穿着体面,说话也客气。
“谢姑娘,德妃娘娘请您过去坐坐。”
谢知微看着她。第二次了。上次去德妃宫里,德妃给她看了一封假信,说父亲收了睿亲王的银子。这次去,德妃又要做什么?
“嬷嬷,”她问,“德妃娘娘召见奴婢,所为何事?”
嬷嬷笑了笑。“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谢知微没得选。她跟着嬷嬷,走过长长的宫道,到了永和宫。和上次一样,院子里种满了花,廊下挂着鹦鹉笼子,鹦鹉在笼子里叫着“娘娘千岁、娘娘千岁”。
嬷嬷领着她进了正殿。德妃坐在罗汉床上,穿着淡紫色的褙子,戴着赤金头面,耳朵上——戴着一只耳坠。银的,红宝石的。谢知微的耳坠。
“奴婢谢知微,叩见德妃娘娘。”她跪下来。
“起来吧。”德妃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过来坐。”
谢知微站起来,在绣墩上坐下。德妃看着她,目光温和。
“知微,”她说,“你瘦了。在暗室里受了不少苦吧?”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暗室的事,是她安排的。她来,不是为了安慰,是为了——警告。
“娘娘,”谢知微说,“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德妃笑了。那笑容,温柔极了,温暖极了,和睿亲王的一模一样。
“知微,”她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
“娘娘在说什么?”
“盐案。”德妃看着她,“顾挽秋父亲的盐案。你在查。沈愈也在查。还上了折子。你知道那折子,是谁拦下来的吗?”
谢知微没说话。
“是本宫。”德妃说,“本宫在圣上面前说,沈愈诬陷忠良,该罚。圣上信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奴婢不知。”
“因为本宫有证据。”德妃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顾怀瑾亲笔写的认罪书。他承认贪污了八十万两。你要不要看看?”
谢知微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拿。假的。一定是假的。和上次那封一样,是模仿的笔迹。
“娘娘,”她说,“奴婢不看。”
“不看?”德妃笑了,“为什么?”
“因为那封信是假的。”谢知微说,“和上次那封一样。”
德妃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可谢知微看见了。
“知微,”德妃的声音冷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谢知微说,“奴婢在说实话。”
德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再是温柔的,温暖的,而是——冷的。和睿亲王一模一样的冷。
“谢知微,”她说,“你以为你查到了什么?你以为你能翻案?你以为你能救顾怀瑾?他已经死了。死了五年了。你翻案有什么用?”
“还他清白。”谢知微说,“让他清清白白地死。”
“清白?”德妃笑了,“这世上,有几个清白人?你父亲是清白的吗?顾怀瑾是清白的吗?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了什么?你父亲收了睿亲王的银子,这是事实。顾怀瑾贪污了盐税,这也是事实。你以为你查到的真相,就是真相?”
谢知微看着她。“娘娘,奴婢查到的真相,是不是真相,奴婢不知道。可奴婢知道,您在撒谎。”
德妃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谢知微,”她说,“本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别查了。再查,你会死。”
谢知微站起来,看着她。
“娘娘,”她说,“奴婢不怕死。”
德妃看着她,目光里有杀意。一闪而过的杀意。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那你就去死吧。”
谢知微福了福身,转身走了。走出永和宫,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的手在发抖,可她不怕。因为她知道,德妃怕了。怕她继续查下去,怕她查到真相,怕她——让所有人都知道,德妃是什么人。
六、顾挽秋的决心
回到宫正司,谢知微把德妃的话告诉了顾挽秋。
顾挽秋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苦。
“知微,”她说,“德妃说得对。我父亲已经死了五年了。翻案有什么用?他还不是死了。”
“还他清白。”谢知微说,“让所有人知道,他不是贪官。”
“清白?”顾挽秋看着她,“这世上,有几个人在乎清白?我父亲死了,没人记得他。就算翻案了,也没人在乎。他不过是个死了五年的小官。”
谢知微看着她。“你在乎。我在乎。沈愈在乎。这就够了。”
顾挽秋的眼泪掉下来了。
“知微,”她说,“我不是不想查。我是怕——怕你也死。德妃已经杀了好几个人了。方嬷嬷,香铺老板,那个差役。她也会杀你。我不想你死。”
谢知微握住她的手。“我不会死。我答应过你,活着。我不会食言。”
顾挽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擦了擦眼泪,笑了。
“好。”她说,“那我们就继续查。查到水落石出。查到真相大白。查到——德妃付出代价。”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很淡,可谢知微看见了——那是决心。
七、扬州来信
又过了三天。谢知微的身体好了很多,能正常走路了,能正常吃饭了,能正常说话了。可她手腕上的勒痕还在,心里那间暗室的影子也还在。她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还在那间暗室里,黑暗,冰冷,什么都没有。她每次都会尖叫着醒过来,浑身冷汗,心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顾挽秋每次都在,握着她的手,说“没事,没事,你在家里”。她才能慢慢平静下来,再睡过去。
那天下午,有人送了一封信来。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在信封上写着“谢知微亲启”五个字。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扬州之物,已取到。三日后,京城南门外的土地庙,有人等你。来,给你证据。不来,证据销毁。”
谢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扬州之物。夹墙里的证据。有人去扬州取了。谁?萧无咎的人?还是——德妃的人?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这是个陷阱。一定是陷阱。德妃想引她去,然后杀了她。就像杀了方嬷嬷一样。
“知微?”顾挽秋走过来,“谁的信?”
谢知微把信递给她。顾挽秋看完,脸色变了。
“别去。”她说,“这是陷阱。”
“我知道。”谢知微说。
“那你不去?”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我去。”
顾挽秋的脸色更难看了。“你疯了?那是陷阱!你会死的!”
“我知道。”谢知微说,“可如果那是真的呢?如果真的是你父亲的证据呢?如果我不去,那些证据就没了。你父亲的案子,就永远翻不了了。”
顾挽秋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
“知微,”她说,“我不要证据了。我不要翻案了。我只要你活着。”
谢知微握住她的手。“我答应过你,活着。我不会死。”
“你骗人。”顾挽秋哭着说,“你每次都说不会死,可你每次都差点死了。上次在暗室里,你差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躺在地上,浑身冰凉,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
谢知微抱住她。“我没死。我还活着。我会活着回来的。”
顾挽秋趴在她肩膀上,哭得很厉害。谢知微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孩子。她想起姐姐。姐姐把她推进密道里的时候,她也哭了。哭得很厉害。可姐姐没有回头。姐姐走了。
“顾大人,”她说,“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
顾挽秋哭了很久,才停下来。她擦了擦眼泪,看着谢知微。
“好。”她说,“可你得带我一起去。”
谢知微摇摇头。“不行。太危险了。”
“你一个人去更危险。”顾挽秋说,“两个人,有个照应。”
谢知微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很坚定。
“好。”谢知微说,“我们一起去。”
八、南门外的土地庙
三日后,天黑之后,谢知微和顾挽秋偷偷出了宫。她们穿着便服,戴着帷帽,沿着宫墙根走,躲过巡逻的侍卫,从东华门旁边的小门溜了出去。外面是京城的大街,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像鬼火。
两人快步走着,往南门去。京城南门外有一片荒地,荒地上有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年久失修,早就没人去了。
“知微,”顾挽秋压低声音,“你带刀了吗?”
“带了。”谢知微摸了摸袖子里。那把匕首还在。顾挽秋给她的那把。在暗室里被搜走了,后来顾挽秋又帮她找回来了。
“我也带了。”顾挽秋从袖子里露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两个宫女,半夜三更,带着刀,去赴一个可能是陷阱的约会。说出去,谁信?
到了南门,她们从旁边的小门出去。外面是荒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来,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土地庙在荒地中间,很小,破破烂烂的,屋顶都塌了一半。
两人走过去,站在庙门口。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吗?”谢知微叫了一声。
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进来。”
谢知微和顾挽秋对视一眼,握紧了刀,走进去。庙里很暗,只有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几丝月光。地上有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穿着黑色的衣裳,看不清脸。
“东西呢?”谢知微问。
那个人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扔过来。谢知微接住,打开。里面是三本账册、五封密信。和顾怀瑾信里说的一模一样。
“这是——”顾挽秋的手在发抖。
“你父亲的证据。”那个人说,“我拿到了。”
谢知微看着他。“你是谁?为什么帮我们?”
那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掀开帽檐,露出一张脸。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唇很厚。谢知微认出来了——镇国公府的人。那个在御花园和冷宫见过她的人。
“是你?”谢知微的心跳加速,“夫人让你来的?”
那人点点头。“夫人说,顾怀瑾是好人,不该背着贪官的骂名死。所以让我去扬州,把证据取出来,交给你们。”
谢知微看着手里的布包,手在发抖。镇国公夫人。那个说“你查的方向是错的”的人。那个说“那根簪子别要了”的人。那个——在帮她的人。
“夫人还说了什么?”她问。
那人看着她,目光复杂。“夫人说,证据给你们了,你们想怎么用,是你们的事。可夫人要提醒你——德妃的人,已经知道你们来这儿了。快走。”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什么?”
“德妃的人,一直在盯着你们。”那人说,“你们一出宫,他们就知道了。现在,他们应该在路上了。快走!”
谢知微把布包塞进怀里,拉着顾挽秋就往外跑。两人冲出土地庙,往城里跑。身后,马蹄声响起。很多人,很多马,越来越近。
“快!”谢知微拉着顾挽秋,拼命地跑。荒地里的杂草绊着脚,石头硌着脚,可她们顾不上。身后,火光越来越近。有人举着火把,骑着马,追来了。
“站住!站住!”
谢知微拼命地跑,肺像要炸开了一样,腿像灌了铅。可她不敢停。停了就是死。顾挽秋也在跑,跑得比她快,拉着她的手,拖着她往前。
前面就是南门。门关着。她们出不去了。
“怎么办?”顾挽秋的声音在发抖。
谢知微看了看四周。城墙很高,爬不上去。门关着,推不开。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知微!”顾挽秋拉着她,往旁边的小巷子里跑。巷子很窄,很黑,两个人挤在里面,大气都不敢出。马蹄声从巷口经过,轰轰的,震得地面都在抖。
“搜!”有人在喊,“她们跑不远!搜!”
脚步声越来越近。谢知微握着匕首,手在发抖。顾挽秋也握着短刀,脸色白得像纸。
“知微,”她压低声音,“如果我们死在这儿——”
“不会死。”谢知微说,“我们不会死。”
脚步声更近了。有人在巷口探了一下头。火把的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脸上。那个人看见了她们。
“在这儿!在这儿!”
谢知微拉着顾挽秋就往巷子深处跑。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死路。她们被堵住了。身后,追兵涌进来,火把照亮了整条巷子。
“跑啊。”为首的人笑了,“看你们往哪儿跑。”
谢知微握着匕首,挡在顾挽秋前面。顾挽秋也握着短刀,站在她身边。两个人背靠着背,面对着十几个带刀的男人。
“知微,”顾挽秋的声音在发抖,“我怕。”
“别怕。”谢知微说,“我在这儿。”
为首的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谢知微,”他说,“德妃娘娘说了,让你死得痛快点。你放下刀,我留你全尸。”
谢知微看着他。“你回去告诉德妃,我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那人笑了。“那你就去做鬼吧。”
他举起刀。谢知微闭上眼。
然后——一声惨叫。不是她的,是那个人的。她睁开眼,看见那个人捂着胸口,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巷口,有人骑着马,手里拿着弓。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峻的,锐利的——萧无咎。
“一个不留。”他的声音很冷。
侍卫们冲进来,和那些人打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谢知微拉着顾挽秋,蹲在墙角,护着头。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她抬起头,看见巷子里躺了一地的人。萧无咎骑在马上,看着她。
“没事了。”他说。
谢知微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墙才没摔倒。顾挽秋也站起来,脸色还是白得像纸,可她笑了。那笑容很苦。
“知微,”她说,“我们又活了一次。”
谢知微也笑了。“是。又活了一次。”
萧无咎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她们面前,看着谢知微。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她问。
“我一直盯着你们。”萧无咎说,“从你们出宫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我一直在后面跟着。”
谢知微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担忧?是愤怒?还是——心疼?
“殿下,”她说,“谢谢你。”
萧无咎没说话。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知微,”他没回头,“下次别一个人跑了。会死的。”
他走了。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顾挽秋走过来,拉着她的手。
“走吧,”她说,“回去。”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回宫里。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可谢知微知道,她们都想着同一件事——证据。怀里的证据。三本账册,五封密信。顾怀瑾的清白。都在她怀里。
九、证据
回到值房,谢知微把布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三本账册,五封密信。账册很旧,纸都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密信用火漆封着,漆已经裂了,一碰就碎。
她拿起第一本账册,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两淮盐税的收支明细。哪年哪月,收了多少钱,支了多少钱,余了多少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她翻到后面,看见了一行字——“每年私吞八十万两,分作三份。一份予户部赵伯庸,一份予李守义、王德发二商,一份予——”
最后一笔,被墨涂掉了。涂得很重,看不清是谁。可谢知微知道。是德妃。一定是德妃。
她放下账册,拿起一封密信。信是赵伯庸写的,给一个叫“李爷”的人——“李爷台鉴:今年的八十万两,已分作三份。您的那份,已送至贵府。请查收。另,德妃娘娘的那份,也已送至宫中。请转告娘娘,一切顺利。”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德妃。证据确凿。赵伯庸亲笔写的信,提到德妃。还有一封,是李守义写的,给赵伯庸——“赵大人台鉴:今年的盐税,已按例处理。八十万两,分作三份。您的一份,已送至府上。德妃娘娘的一份,已托人送进宫中。请查收。”
又提到德妃。还有一封,是王德发写的,给“德妃娘娘”——“娘娘千岁:今年的八十万两,已托赵大人送进宫中。请娘娘查收。另,顾怀瑾之事,已处理妥当。不会有人再查。”
谢知微看着那封信,眼泪掉下来了。顾怀瑾之事,已处理妥当。不会有人再查。他们杀了顾怀瑾,以为就没人查了。可他们错了。顾挽秋在查。她在查。沈愈在查。镇国公夫人也在查。
“知微?”顾挽秋走过来,看见她在哭,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事。”谢知微擦了擦眼泪,“你看看吧。”
她把那些信递给顾挽秋。顾挽秋一封一封地看,手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纸上,把那些字洇开了。
“我爹——”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爹是清白的。”
“是。”谢知微说,“他是清白的。”
顾挽秋趴在她肩膀上,哭了很久。谢知微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孩子。她想起自己。她找到父亲那几页纸的时候,也哭了。哭了很久。她知道那种感觉——不是高兴,是解脱。压在心里五年的大石头,终于搬开了。父亲不是贪官。父亲是清白的。
“知微,”顾挽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这些证据,我们怎么办?”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怎么办?交给皇帝?皇帝会信吗?德妃在皇帝面前哭一场,皇帝就信了。交给刑部?刑部是德妃的人。交给大理寺?大理寺也是德妃的人。没人会帮她们。没人敢帮她们。
“先藏着。”她说,“等机会。”
“什么机会?”
谢知微看着她。“等一个能扳倒德妃的机会。”
顾挽秋点点头。她把那些证据收好,藏进验尸房的房梁上。和那封信一起。最安全的地方。
十、尾声
那天晚上,谢知微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蜘蛛还在,网也还在。蜘蛛在网上爬着,慢悠悠的,一圈一圈。她看着那只蜘蛛,看了很久。
她想起今天的事。土地庙,证据,追兵,萧无咎。又活了一次。第三次了。第一次是金殿,第二次是暗室,第三次是南门。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次。可她不怕了。因为她在黑暗里找到了光。不是外面的光,是她心里的光。父亲的话,母亲的歌,姐姐的笑脸,顾挽秋的眼泪,沈愈的折子,萧无咎的箭——都在她心里。谁都拿不走。德妃拿不走,睿亲王拿不走,皇帝也拿不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着脸,微微的疼。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活着。真好。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了。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战斗,也要开始了。可她知道,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她有顾挽秋,有沈愈,有萧无咎,还有——镇国公夫人。
她闭上眼。黑暗又来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黑暗里有光。很多很多的光。像星星一样,在黑暗中闪着,亮着,指引着她往前走。
她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