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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谷中伏,生死劫   杨柳胡 ...

  •   杨柳胡同遇袭一事,在沈清晏“遇匪自保、击退凶徒、并擒杀数人”的奏报,以及皇帝“震惊”、“关切”、“严令彻查”的旨意下,暂时被定性为“不明匪徒袭击朝廷命官”,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京兆府捕头因“救驾来迟、致夫人受惊”,被罚俸半年。朝野上下对此议论纷纷,有同情沈清晏“忠勤王事、屡遭凶险”的,也有私下嘀咕“镇国夫人树敌太多、行事过刚易折”的。
      沈清晏对此不置可否,只以“惊悸受风、略感不适”为由,再次闭门谢客数日,一面暗中继续排查内奸,一面静观其变。她系在老梅枝上的红丝线,第三日清晨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枝杈分叉处,卡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铜钱,钱孔中穿着一根褪色的红线。
      这是萧衍与她约定的、表示“已知悉,勿忧,暂勿联络”的暗号。看来,萧衍那边也察觉到了危险,甚至可能查到了些线索,只是不便此时传递。
      沈清晏心下稍安,至少确认了萧衍无恙,且仍在暗中关注。她收回铜钱,不再尝试联络,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内查和北疆事务中。内查进展缓慢,心腹之人似乎都无可疑,这反而更让她心生寒意。而北疆那边,整顿事宜在周勉和新任都督的强力推动下,倒是进展顺利,几处试点官市已初见成效,不仅带来了税收,也传回了许多有价值的边情消息。
      转眼入夏,蝉鸣聒噪。
      这日,皇帝在御花园设“消夏宴”,邀请宗室、重臣及家眷。沈清晏本欲推辞,但皇帝特意遣大太监来“问候”,言下之意,她这个“忠勤体国”的镇国夫人,也需适当露面,以示“君恩浩荡、臣子和睦”。沈清晏只得应下。
      宴设在水榭,凉风习习,荷香阵阵。沈清晏依旧是一身素净宫装,乌木簪绾发,坐在女眷席中靠前的位置,神色淡然,与周遭珠环翠绕、笑语嫣然的贵妇贵女们格格不入。皇帝与后妃未至,席间气氛尚算轻松。
      “清晏姐姐,”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林婉儿。她今日穿着鹅黄衫子,清新可人,脸上带着关切,“姐姐身子可大好了?前些日子听说姐姐遇袭,可把我担心坏了。”
      “有劳婉儿妹妹挂心,已无碍了。”沈清晏微微颔首。
      “那就好。”林婉儿在她身旁坐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姐姐可知,今日这宴,为何这般热闹?”
      沈清晏目光微动:“哦?婉儿妹妹听到了什么风声?”
      林婉儿凑近些,用团扇半掩着唇:“我也是听我娘说的……似乎,陛下有意在今日,为几位年长的皇子、公主相看呢。尤其是……三公主。”她朝不远处被几位贵女簇拥着、身着桃红宫装、容貌娇艳的少女努了努嘴,“三公主是皇后娘娘所出,最得宠爱,今年及笄,这驸马的人选……可盯着的人不少。”
      沈清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三公主萧明玉正与几位贵女说笑,眼波流转间,带着皇家公主特有的骄矜与灵动。选驸马?皇帝是想借联姻,平衡朝局,还是另有深意?
      “还有啊,”林婉儿声音更低,“我听说,陛下对姐姐您……也是格外看重。前几日,安国公夫人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似乎……提到了姐姐。”
      安国公?那个曾被皇帝暗示想与她联姻的清流领袖?沈清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婉儿妹妹说笑了,我一个新寡之人,有何可提?”
      “姐姐何必自谦?”林婉儿眨眨眼,“姐姐如今可是陛下眼前第一得力之人,又年轻……这日后,总要有个归宿的。安国公世子,可是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
      “婉儿,”沈清晏打断她,语气微淡,“此话休要再提。我志不在此。”
      林婉儿见她神色转冷,讪讪地住了口,转而又说起其他闲话。
      沈清晏心中却已警铃大作。皇帝今日设宴,恐怕不只是“消夏”和“相看”那么简单。安国公府再次被提及,难道皇帝仍未放弃让她与文官集团联姻的念头?还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她抬眼,目光掠过水榭中谈笑风生的众人。勋贵、文官、宗室……各方势力交错。她这个手握实权、无家族依傍、又“新寡”的镇国夫人,在许多人眼中,恐怕是块令人垂涎又令人忌惮的肥肉。
      皇帝、皇后驾到,宴席正式开始。丝竹悦耳,歌舞曼妙,觥筹交错,一派升平景象。皇帝心情似乎不错,与几位重臣谈笑风生,偶尔也将目光投向女眷席,尤其是在沈清晏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与考量。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放下酒杯,含笑开口道:“今日良辰美景,君臣同乐。朕瞧着在座诸位青年才俊、名门淑女,不由想起朕年轻时。这姻缘之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朕的明玉也大了,皇后近日总在朕耳边念叨。”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三公主萧明玉娇羞地低下头,耳根微红。
      皇帝目光扫过席间几位适龄的勋贵子弟和青年官员,最后,却落在了沈清晏身上,话锋一转:“说起来,镇国夫人为朕分忧,为国操劳,至今孀居,朕心甚是不忍。清晏啊,你与衍儿夫妻情深,朕是知道的。但逝者已矣,生者还需往前看。你年轻有为,这终身大事,也该考虑一二了。”
      来了。沈清晏心中一沉,起身离席,行礼道:“陛下隆恩,清晏感激涕零。只是亡夫去后,清晏曾立誓,北疆不宁,边务未靖,绝不言私。如今诸事方起,清晏实在无暇他顾,亦不敢有负陛下重托。”
      “诶,国事家事,未必不能兼顾。”皇帝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为朝廷效力,朝廷自然也要为你考量。安国公世子陈瑜,品性端方,才学出众,至今未娶。朕瞧着,与你倒是般配。安国公夫人也对你赞誉有加。不如……”
      “陛下!”沈清晏提高声音,再次躬身,语气坚定,“清晏非不愿领受圣恩,实乃无心婚嫁。亡夫大仇未报(指幕后阴影),北疆重任在肩,清晏若此时谈婚论嫁,于心何安?于亡夫何义?于国事何忠?恳请陛下体谅清晏一片愚忠,待北疆大定,奸佞伏诛,再议此事不迟!”
      她将“国事”、“忠义”、“亡夫之仇”抬出来,言辞恳切,目光坦荡,竟让皇帝一时语塞。席间众人神色各异,有钦佩的,有不屑的,也有若有所思的。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气氛为之一松:“好!好一个‘北疆不宁,绝不言私’!沈卿忠义,朕心甚慰!此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来,众卿,满饮此杯!”
      一场逼婚,暂时被沈清晏以“大义”挡了回去。但谁都看得出,皇帝并未死心,只是暂时给她,也给安国公府一个台阶下。
      宴席后半段,沈清晏如坐针毡。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在她身上,探究的,算计的,同情的,嫉妒的……安国公世子陈瑜,那位被皇帝点名的“青年才俊”,也几次将视线投向她,目光复杂。
      好不容易熬到宴散,沈清晏几乎是立刻起身告辞。马车驶离宫门,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只觉得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今日之局,虽是暂时化解,但皇帝的态度已十分明确。他需要她这把刀,但也想给这把刀套上鞘,而这“鞘”,最好是他能掌控的联姻。安国公府,清流领袖,无兵权,正是合适的“鞘”。
      若她再强硬拒绝,恐怕会触怒皇帝,失去圣心,甚至被剥夺权柄。可若顺从……她不敢想,那将是如何令人窒息的牢笼,而且,她与萧衍那若有若无的“合作”与“同盟”,又将置于何地?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忽然,车速放缓,外面传来车夫压低的声音:“夫人,前面路中间……好像有个人躺着,挡住了去路。”
      沈清晏心中一凛,撩开车帘一角望去。前方巷口昏暗的灯笼下,果然有个蜷缩的人影倒在路中央,看衣着像是个普通百姓。
      “小心有诈,绕过去。”沈峰在车外低喝。
      马车正要转向,地上那人却忽然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呻吟,竟是个女子声音:“救……救命……”
      沈清晏目光锐利,借着灯笼微光,看清那女子面容苍白憔悴,衣衫破旧,怀中似乎还抱着个什么。不像是刺客。
      “停车。”她吩咐道。
      “夫人!”沈峰急道。
      “无妨,去看看。”沈清晏推开车门,沈峰立刻警惕地护在她身前,另一名护卫上前查看。
      那女子见有人来,挣扎着抬起头,露出一张还算清秀、却布满泪痕和惊恐的脸。“贵人……救救我……他们……他们要杀我灭口……”
      “你是谁?何人要害你?”沈峰沉声问。
      “我……我是安远伯府二公子房里的丫鬟,叫秋菱……”女子喘息着,语出惊人,“我知道……知道伯爷和北境人勾结……还有……还有宫里……”
      安远伯府?二皇子舅家?宫里?
      沈清晏瞳孔骤缩。“扶她上车!”
      护卫将女子扶上马车,马车立刻加速,离开原地。车内,女子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
      “你说安远伯和北境人勾结?宫里又指谁?慢慢说,说清楚。”沈清晏盯着她,声音尽量放平缓。
      秋菱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道:“奴婢……奴婢原是二公子房里的梳头丫鬟。二公子被圈禁后,府里乱了一阵。前些日子,奴婢夜里起夜,无意中听到伯爷和管家在书房说话,提到……提到‘北边来的贵客’,还说……‘宫里那位的意思,务必除掉镇国夫人这个祸患’……‘杨柳胡同那批人失手了,得另想法子’……‘可以利用宫里的人,在饮食或香料里动手’……”
      杨柳胡同!宫里的人!饮食香料!
      沈清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安远伯府果然与阴影有勾结!而且,他们已经将手伸进了宫里,甚至计划在她的饮食中下毒?!
      “你还听到了什么?宫里那位,指的是谁?”沈清晏追问,声音发紧。
      秋菱摇头,恐惧道:“他们没明说,只称‘那位’。奴婢当时吓坏了,想悄悄离开,却不小心碰倒了花盆……被管家发现了。他们……他们要杀奴婢灭口!奴婢趁乱偷跑出来,躲躲藏藏好些天,听说今日宫里有宴,贵人您可能会路过这边,就……就拼死拦了您的车驾……”她说着,解开怀里的蓝布包袱,里面是几封书信和一本账册,“这是奴婢从书房偷出来的……伯爷和北境人通信的副本,还有……记录他们银钱往来的私账……”
      沈清晏接过,快速翻阅。信是密语写就,但其中提及的“边贸”、“铁器”、“刺杀”等字眼,以及几个北境部落的标记清晰可辨。账册上,则记录着数笔巨额银钱往来,收款方标注着奇怪的符号,其中一笔近期的大额支出旁,赫然写着“杨柳胡同事酬”!
      铁证!虽然依旧没有直接指明“宫里那位”是谁,但安远伯府与北境阴影勾结,策划杨柳胡同刺杀,并意图继续谋害她的证据,确凿无疑!而且,宫里必有内应!
      “你做得很好。”沈清晏合上账册,看向惊魂未定的秋菱,“本夫人会保你平安。沈峰,不回府了,直接去……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直属皇帝的特务机构,只听命于天子。此事牵扯宫闱,牵扯谋杀朝廷重臣,已非刑部、大理寺能轻易处置。她必须将人和证据,直接送到皇帝最信任的鹰犬手中!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转向北镇抚司所在的皇城东北角。沈清晏紧紧握着那本账册,指尖冰凉。
      内奸在宫里。阴影的触手,竟然已经伸到了皇帝身边!
      安远伯府是明面上的刀,宫里那位是暗中的手。
      皇帝知道吗?还是……他也被蒙在鼓里?
      又或者……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倏地掠过沈清晏脑海,让她不寒而栗。
      马车猛地刹住,北镇抚司那森严的黑漆大门,已在眼前。门楣上狰狞的狴犴浮雕,在夜色中如同活物。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发簪,抱起那蓝布包袱,推开车门。
      无论真相如何,这场风暴,她已避无可避。
      那就,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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