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梦遇青鸾

30、黄沙漫天鬼城迷途（三） 沈泽的

　　沈泽的手触碰到沈济的胳膊时，他的胳膊瞬间如沙粒般散开，等沈泽将手挪开了，才又重新聚拢成形。他就像一条飘荡在人间的鬼魂，身边的人能看见他，却无法触摸到他。

　　好在这样的情况目前只是出现在了他的四肢上，他的躯干此刻还是正常的实体。

　　沈济嘴里却只是一个劲地念叨着：“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沈泽着急问道：“到底是为什么！你知道什么了！”

　　“我以前来过这儿！”沈济激动道，“我和爹、还有沈玉就是在这里走散的！”

　　沈泽一听见有关于爹爹的消息，赶忙连连追问道：“你们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济皱着眉头，面色痛苦万分，似乎将全身所有力气都用在了想起这些记忆上：“我们进入这里后，也碰到了和现在一样的情况。然后……然后我便不记得了，再醒来时我就又回到了荒漠中，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再后来我遇到了库尔班，后面发生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沈泽听他这样说，心中不免一急，拿起李雁行方才放下的那些补给，便同沈济一道去镇中寻李雁行的踪迹。

　　若真按沈济所说，再过不多久，他们也会如沈济当时一样，失去记忆。沈泽不知道该如何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只能盼着赶快找到李雁行，然后离开这里。

　　好在他和沈济在镇中寻了没一会儿，便找到了李雁行。

　　“我知道这是哪里了，我们得快离开这里，”他一见到沈泽，便焦急道：“这里是原定的塔什王城，只是后来因为一些缘故废弃了，当时开发组的同事们担心全部删去会引起连锁反应，便直接用空气墙封在了地图外。”

　　他又下意识地去拉沈泽的手，不出意外，他也同沈济一样，四肢散成了弥漫在空气中的一团沙粒，并且这样的情况，还在朝着他的躯干蔓延。

　　沈泽虽听不懂李雁行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再留在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沈济也将自己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事，都告诉了李雁行。

　　李雁行又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进入这个小镇的人，都会遭到系统清理。言简意赅地来说，就是我们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所以会被强制删档。”

　　“删档？！那和回档有什么不一样吗？”沈泽一边问，脚步却不敢停下，直往来时的方向走。

　　“删档就是，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你这个人了，系统会将你格式化。”李雁行沉重的声音一字一字地打在沈泽身上。

　　沈泽咬紧下唇没有说话，沈济问道：“就像我那样，失去记忆吗？”

　　“嗯，”说话间，沙化的情况已经蔓延到了李雁行的腹部，“会变成另一个人，然后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沈泽一想到李雁行今后再也不记得自己，自己也想不起关于李雁行的一丝一毫，呼吸不由得一顿。

　　他加快脚步，想要带李雁行和沈济赶快离开这里，一抬头却发现他身后的那些房屋和路，完全不是他来时的模样。

　　沈泽不得不停下脚步，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切：“这！这怎么可能！”

　　“不好！这个小镇好像在阻止我们离开这里。”李雁行道。

　　他想握紧点苍剑防备，手擦过腰间时，整个胸口往下都化作了一片尘埃。一时之间，周围空气中到处弥散着的都是从李雁行身上散落的身体颗粒，三人具是被这样的景象震住，谁也不敢有多余的动作，生怕做了什么，李雁行的身体便无法恢复原状。

　　这回这些粒子弥漫在空中的时间更久，半柱香后，才恢复到了原本的位置。即便如此，李雁行的下半身以及四肢都呈现出一种纱一样半透明的质地，沈泽可以透过他的身体，看到他身后的景象。

　　沈泽几乎急得要哭了：“怎么办！李雁行！怎么办！”

　　“快走！若我猜的没错，再耽搁下去，我们就会……”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没了声音，那是因为沙化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脖颈处，他的喉咙也成了一盘散沙，沈泽只能看到李雁行的嘴唇还在一张一合，声音却无法从他的口中传出。

　　“李雁行！怎么办，我听不到你说话了……”沈泽的脑袋已成了一团浆糊，他的手无助地伸向李雁行，却不敢触碰到他，生怕将李雁行碰碎了，他便再也无法恢复到人的形状。

　　李雁行还在用尽全身力气说话，但沈泽却无法分辨他说的到底是什么。他身旁沈济的情况也与他如出一辙，除了脑袋以外的部位，都轻飘飘地浮动在空气中。

　　汗水从李雁行的额上滴落，却无法掉到地上，只是化作一股尘埃消散在空气中。李雁行极力想要将自己心中所想告诉沈泽，却无法传达，他只能挥舞着自己那双散得快成烟雾了的手，指了指天空。

　　“天……你是让我看天上？”沈泽忍住泪水，问。

　　李雁行点点头。

　　他朝着天空中望去，此刻太阳已沉入远处的地平线下，天空中还残存着一丝微光。月亮还未升起，但明亮的星辰却先露出了耀眼的光芒。

　　“对！天空！”沈泽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不论镇上的景象再怎么变，天空是不会变的！”

　　之前他们在沙漠中迷路时，便是李雁行通过太阳升起的位置，找到的方向。既然这座小镇在沙漠的最北边，那只要一直往南走，就能回到他们进来的地方！

　　确定了大致的方向后，三人一刻都不敢再多停留，便向着南边方向赶去。一路上，沈泽明显可以感觉到路没有来时那样的好走了，这座小镇似乎刻意将所有的障碍都搬到了他们面前。

　　沈泽一开始还能绕过那些挡在他们面前的房屋，后来为了节省时间，不得不直接破门而入，从房屋内穿过。他累得几乎抬不起腿迈出下一步，却还是必须坚持往他目标的方向移动着。

　　在翻跃了数不清数目的院墙和房屋后，他终于站在了他们钻进来的那面围墙前，此时李雁行和沈济整个身体都几乎化成了一团迷雾。

　　透过那道看不见的墙，沈泽可以看见那两匹骆驼还被拴在来时的位置上，他这才能松下一口气。

　　他用手一掌一掌地触摸着，确认那道看不见的裂缝还在原处后，才招呼着让李雁行和沈济先行离开。

　　好在从那道裂缝离开小镇后不久，李雁行和沈济的身体逐渐开始恢复正常。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两人也终于能发出声音。

　　沈泽小心翼翼地朝李雁行的胳膊触碰去，手指上传来清晰的触感后，他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喷涌而出的情绪：“李雁行！我以为，我以为要再也见不到你了……”他抑制不住地冲上前，抱住李雁行，嚎啕大哭。

　　李雁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这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嘛……”

　　一旁的沈济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沈泽这才红着脸，从李雁行身上下来：“哥，你也没事，太好了。”

　　沈济问道：“那接下来，我们应该往哪走？”

　　李雁行清点了一下剩余的食物和水后，道：“这座小镇在沙漠的最北处，只要我们一路南下，定能路过官道。我们剩余的补给不多，但只要沿着官道走，一定会碰上路过的商队，将我们带回到最近的城镇上。”

　　沈泽想起来时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差点害得李雁行和沈济丢了性命，内心的自责又起，他低下头，小声地嗯了一句。

　　李雁行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能预知道前路会发生什么，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可是……”

　　李雁行没让他说完：“可是什么，赶快上路吧。”

　　沙漠里昼夜温差大，白天正午时分日头毒辣得几乎能将人晒融化，夜里又凉得如同深秋。

　　起初第一日，水粮充足，他们赶路的步伐还能算得上轻快，但这样极端的气候下，三人还是不得不放慢了行路的速度，尽管如此，水粮的消耗速度还是比李雁行预计的要快得多，官道也并没有如预想的那般出现在他们面前。

　　李雁行不得不重新分配了水粮的用度，作更长久的打算。

　　直到第三日，沈泽才觉着不对。他每每向李雁行讨水喝，李雁行都能轻而易举地拿出来，他却很少见李雁行和沈济两人喝水。李雁行又不愿意告诉沈泽，到底他们还剩了多少水和粮食，只是背着他与沈济偷偷商量。

　　第三日的晚上，沈泽假装睡下，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沈济又是拉着李雁行，躲到骆驼背后，商量着什么。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沈济压低声音对李雁行道。

　　李雁行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道：“我没事，我心里有数。”

　　“你跟我说句实话，我们到底还有多少食物和水。”

　　李雁行无奈地瞥了一眼沈泽的方向，见他睡得香甜的样子，才不情愿地将怀中的水囊解下，递给沈济。

　　“只有这么点了？！这点水根本撑不过半日！”

　　李雁行压低声音道：“也许明天，我们就能走到官道上，碰到路过的商队了。”

　　沈济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们运气不好，没有碰到过路的商队，那该怎么办？！”

　　“那不可能，官道由东向西，我们由北往南，怎么可能碰不上？”

　　“我的意思是，万一我们在碰上人前，水就已经喝完了，该怎么办？”

　　李雁行一咬下唇，干裂的唇缝里就渗出血来：“实在不行，我们还有两匹骆驼……”

　　两人只顾着争执，根本没有注意到远处的沈泽早就从地上爬起，偷偷地摸到了两人背后。

　　“我不同意！”沈泽沉着一张脸，厉声道。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两人具是被吓了一跳。李雁行手忙脚乱地要将水囊收起，却被沈泽一把夺过。

　　沈泽看着水囊中只够浅浅没过底的水，语气比大漠的夜晚还要冰凉：“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济道：“这些事情，有我们两个担着足以。”

　　“可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已经有作为一个成年人应有的担当，不应该再被你们当做孩童一样照顾！”沈泽黑着一张脸说完，又反问李雁行道：“不是你告诉我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侠的吗？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李雁行被他问的哑口无言。

　　沈泽又道：“李雁行，后面的路，我的那份水留给你喝。这两匹骆驼陪着我们走了一路，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伤害两条无辜的生命。”

　　他语气坚定，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李雁行和沈济面面相觑，见沈泽正在气头上，也不好反驳，只好默默应下。

　　他又道：“前几日都是你们守的夜，今夜也该轮到我了，你们两个现在立刻马上去休息。”说完，他怀抱着沧海剑，靠着骆驼坐下，任凭两人再如何劝说，都没有挪动过位置。

　　李雁行和沈济只能乖乖听了他的话，躺下入睡。

　　天亮，又是一日。

　　正如沈济所说，他们所剩的水，连晌午都没有撑到。

　　日头高悬在天上炙烤着一望无际的沙海，晒得人头皮发紧。

　　李雁行扶着沈泽，沈泽又扶着沈济，三人具是脚步虚浮，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但三人心中都知道，倘若他们中有任何一人先倒下了，那剩下的两人，怕是也不能坚持长久。所以三人都不约而同地咬紧了牙关靠着本能强撑着。

　　沈泽自昨晚起，便闹着性子，没再肯喝一口水，他唇瓣干裂，喉咙疼得厉害，说话时带出的气里似乎都带着血腥味：“怎么……还没看到官道……”

　　李雁行身上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出一层厚厚的盐霜来。他面色枯槁，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沙，喃喃道：“驼峰里应该还能取出些水来，要不我们还是……”

　　沈泽的嗓子几乎疼得要说不出话来了，但他还是坚持道：“等等，再等等。”

　　突然，沈济像是瞧见了什么，惊道：“那里！那里好像有什么！”

　　沈泽朝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被太阳烤得若隐若现的地平线上，缓缓出现了一个小黑点，正朝他们的方向移动来。

　　他也终于再坚持不住，眼前一糊，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