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梦遇青鸾

28、黄沙漫天鬼城迷途（一） 沙暴移

　　沙暴移动的速度比李雁行想象的要快，眨眼的瞬间，天边那堵黄沙堆积成的高墙已奔袭至三人眼前。

　　李雁行赶忙撕了半截袖子，将上半张脸围得严严实实。沈泽也学着他的样子，替自己和沈济保护好口鼻。

　　黄沙吞噬身体的瞬间，沈泽只觉得耳边一阵隆隆巨响，随后狂风不断夹杂着沙砾，拍打在他裸露在衣服外的肌肤上。

　　这风越演越烈，渐渐地风沙中开始混杂着一些尖锐的小石子，划过他手臂时，带出道道血痕，尽管如此，他还是拼了命地用身体护住毫无知觉的沈济。

　　他努力抬起头，去关心李雁行的情况。李雁行同样也是狼狈至极，他一身衣袍具被小石子划得稀碎，烂成一片片布条飞荡在风中，那些布条下掩盖着的皮肤，同样也是伤痕累累。

　　风沙还在不断变大，开始有一些不知从哪带来的树枝、砖块一类的重物夹杂在风沙中，沈泽不得不一边尽量稳住身形，一边躲开迎面席卷来的这些可能会将他重伤的物体。

　　“危险！”

　　沈泽刚侧身躲开迎面袭来的一根尖锐的树枝，便听到李雁行在背后冲他喊道。他赶忙回头去看，却已来不及再躲开后方那根一尺长、碗口粗、还带着倒刺的木条。

　　情急之下，李雁行顾不得其他多余，他下意识地挥起剑朝那块木条挥去。噔地一声闷响后，那块木条顺着被李雁行击中的地方断成了两截，有惊无险地擦着沈泽的侧脸而过。

　　但同时被狂风吹飞出去的，还有李雁行自己。他方才的动作幅度太大，身体一下子失了平衡，整个人瞬间就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卷入风沙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沈泽心中一急，忍不住朝李雁行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这风沙的力道不似寻常的大，他只觉得那风顶在他腰间，将他整个人推着向前走，才没走出几步，他整个身子便叫这妖风从地上拔起。若不是他拼了命地抓住沈济的手腕，此刻恐怕他和沈济也要被这风吹散了。

　　他双脚离地，风沙一路裹挟着他贴着沙地向前方冲去，他试图用空出的那只手去抓一切他能够到的东西，只可惜在这茫茫大漠中，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他尝试着睁开眼，去寻李雁行的踪迹，映入眼帘的却只有看不见尽头的黄沙。他掩面的那块碎布早已不知去向何方，但他此刻也顾不上风沙倒灌入肺腑造成的伤害，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喊：“李雁行！！！”

　　只是这风实在太大，沈泽只能听见自己耳边狂风轰隆隆地过，却连自己发出的一点声音都不能捕捉到。这风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仿佛要将所有笼罩在风中的事物都吞入虚无。

　　沈泽绝望地闭起眼睛，难道他今日就要交待在这里了吗？李雁行不在身边，也许今日便是他彻彻底底的、真正的死期。

　　即便是仍有回档的机会，那李雁行此刻又在哪？也会回档吗？茫茫大漠之中，他又该到哪里去寻李雁行的踪迹呢？

　　就在他打算向黄沙投降，认命般地闭起双眼，任风将他吹向任何风想去的地方时，突然从他身旁飞扬的黄沙中，伸出一条鲜血淋漓的手臂，死死紧握住沈泽的手。

　　沈泽虽看不见那手臂的主人，却能从那熟悉的触感知道，那是李雁行的手。

　　那手上传来的温度让沈泽随风摆荡的一颗心渐渐震静了下来，他用力回握了下那只手，告诉李雁行，他一切都好。

　　他不知这风沙还要吹多久，但李雁行手给他那种厚实可靠的感觉让他觉得，他能一直坚持下去。

　　渐渐地风沙终于慢了下来，沈泽的双脚也得以重新站回到地面上。他背起沈济，匍匐着身体，小心翼翼地朝李雁行的方向挪过去，生怕动作大了会再叫风沙卷翻，飞到哪个找不着的角落里。

　　等他几乎贴到李雁行的胸膛上时，才能看清，李雁行另一只手拄着点苍剑，剑鞘深深地扎进沙地中，他双膝跪地，靠点苍剑的支撑才勉强不被风刮走。他的位置又刚好在地势低洼之处，风一吹，沙子便都簇簇地朝他脚底流去。

　　沈泽还未开口说话，本来渐渐消停下去的风又再度扬起，只是在他稳住身形的这一会儿，周围沙子便都叫风吹得将李雁行的下半身都埋了起来。

　　“李雁行！你快爬出来！”沈泽急道。

　　“你抓着我，就不会被吹走了。”李雁行头也不抬，只是把全身的力气都专注在两只手上。

　　沈泽担心他再不出来，逐渐堆积的沙子会将他整个人都埋起来，他此刻顾不得其他了，甩开李雁行的手，便刨起脚边的沙子来。

　　又是一阵狂风呼啸着卷来，径直吹向沈泽的方向，沈泽身形一晃，差点被这阵风带翻往远处滚去。

　　好在李雁行反应及时，一把揪住沈泽的衣襟：“我让你抓着我不要放！”

　　沈泽已经带上了几分哭腔：“可那样，你会被活埋的！”

　　李雁行如耍酷似的，歪嘴轻笑了一声，随后沿着衣襟一路向下摸到沈泽的手腕，紧紧抓住。

　　沈泽一只手要固定住背上的沈济，一只手又被李雁行抓在手里，再腾不出多余的手来去刨李雁行身前的沙土。他又想将李雁行强行从沙地里拽出来，但不论他如何用力，李雁行都纹丝不动。

　　“李雁行，我求你出来吧。”沈泽无助地呢喃道，此刻沙子已经淹没到了李雁行胸口的位置，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李雁行还是一动不动，他迎风的那半边脸上沾满了细碎的沙砾，刺得他无法睁开眼睛，从风吹来的方向看，他的身上覆盖了厚厚一层细砂，就像沙漠中一具沙做的雕像。

　　他不出来，沈泽又没有别的办法，最后只能爬到李雁行身边，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威胁道：“你不出来，那就让沙子将我们两个都埋了！”

　　也许是上天起了怜悯之心，风沙终于渐渐地缓了下来，在李雁行的肩膀也被埋没前，彻底停住。

　　天空中，太阳又再次露出了真容。沈泽顾不得擦去脸上同沙子混在一起成了泥浆的泪水，风一停，他便赶忙放下沈济去刨李雁行出来。

　　他好像感觉不到累，也感觉不到太阳炙烤在背上的焦灼，他只是埋头一个劲地挖着，终于在太阳落山前，将李雁行从坑里挖了出来。

　　沈泽这才敢放松下来，他刚想说话，一张嘴喉咙里却传来一阵刺痛，一股血腥味从喉咙深处翻涌上。他清了清嗓子，竟吐出一口血痰来。

　　“真是万幸……”他再说话，声音却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李雁行解下腰间挂的水囊递给他：“你方才不该大喊大叫的。”

　　沈泽晃荡了下那水囊，不多，只是日常随身携带的量，他们出来的太过匆忙，顾不上准备食物和清水。

　　李雁行似乎是猜到了沈泽心中所想，安慰道：“你喝吧，我这还有。”

　　沈泽这才敢大口去饮那水囊中的水，但他依旧不敢多喝，只是将喉咙里的不适感压下，便停了口。

　　“我们现在，该往哪去？”他问道。

　　李雁行接过水囊，自己却没喝，直接挂回了腰间：“若按库尔班说的，我们一直往北走，便能到最近的小镇上。”

　　“可我们早就在沙暴里迷了方向，又怎么才能知道哪边才是北方？”

　　李雁行看了一眼太阳落下的方向：“那里是西边，如此推断，右侧便是北方。”

　　在确定了方向后，顾及沈济的情况，两人片刻也不敢多停留，便朝北方走去，寻库尔班口中所说的那个小镇。

　　只是他们一路向北走到了半夜，也没有见到半点人烟，更不用说有人群聚集的小镇了。

　　“我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沈泽问。

　　李雁行皱紧着眉头，一副大事不妙的模样：“也许是我们被风沙吹出去太远，早就错过了那个小镇。”

　　情况一下子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他们匆匆从营地逃出，只带了半个水囊都不到的水，更不用说食物了，再加上他们还带着一个高烧昏迷不醒的沈济……

　　“先继续往北边走吧，也许再走两步便能见到库尔班说的那个小镇了。”李雁行道。

　　两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沙漠昼夜温差大，两人在风沙中撕破了衣裳，寒气便顺着衣物破洞的地方直往衣服里头钻，若不是两人在不停地走着，这刺骨的寒意简直就要将两人连骨头都冰冻起来。

　　身上划破的地方，血痕结了一层细小的冰晶，嵌进伤口的沙子又没有多余的清水洗掉，被冰晶封在血痂下面，又疼又痒，沈泽很难忍住不去挠那些伤口。

　　“啪——”李雁行拍掉他那只躁动不安的手，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别挠，你的指甲里有沙子。”

　　沈泽咽了咽口水，也努力将那些瘙痒一并吞下，他抬手看自己的指尖，李雁行说的没错，他的指甲缝里又黑又黄，嵌满了污垢，若是他真挠破了伤口，照这样的情况第二天太阳一出来，伤口便要化脓。

　　“若你实在忍不住，便将手给我。”不等他同意，李雁行拉过沈泽的手，牢牢控在掌心。

　　一股暖流忽地从沈泽心中蹿起，直冲他的天灵盖，黑夜里的一切寒冷似乎都被这股暖流驱散了，他不敢去看李雁行的脸，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闷头走着，生怕将这份宁静打破。

　　不过这份宁静也没有如他愿持续很久，走了一会儿后，天际线处渐渐浮现出两个黑色的小点，等两人再走进了看，那居然是两匹没人要的骆驼。

　　李雁行走到那两匹骆驼前，看见骆驼背上背着的东西，一时半会儿有些哭笑不得。

　　这两匹骆驼正是他们被沈济打劫时，丢失的那两匹，连骆驼上背着的食物和水，都不曾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