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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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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荒坳晚风萧瑟,薄棺弃于乱草之间,随行心腹遣散在外值守,卫峥俯身掀开棺盖,昏沉暮色落进棺中,沈知意睫羽轻颤,方才假死迷药的后劲还缠在四肢骨肉里,浑身酸软无力,喉间残留着灼烧般的隐痛。
自那日萧瑾当庭冷言赐下毒酒、恩断义绝,已是三日光阴,也是原定第六章开篇时序。
卫峥早算准药性时效,瞒着靖王自作替换药汤,对外依照王爷吩咐,对外宣称丫鬟病故、薄棺简葬、不留坟茔记号,顺利躲开太子、三皇子安插在王府周遭的暗探眼线。
“沈姑娘,此地不宜久留,靖王府那边已然报备尸首就地掩埋,京中密探还在暗中巡查你的踪迹。”卫峥压低话音,两名心腹侍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沈知意从棺木中扶出,换上提前备好的江南布衣,粗布青衫掩去往日王府丫鬟的痕迹。
沈知意倚靠着马车木栏,指尖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心绪纷乱难平。那日饮下假毒酒前夕,她便隐约察觉月信迟滞,这几日寝食难安、反胃体虚,方才在棺中昏睡时,更是频频胸闷,心中已然笃定,腹中悄然怀了萧瑾的骨肉。
这是一场误会催生的缘分,也是被绝情赐死、仓促别离埋下的牵绊,她眼下无颜回京寻他求证,更不敢让尚在权谋漩涡里的萧瑾知晓这个孩子的存在。
“卫统领,沈大娘……当真平安脱身了吗?”这是她死过一回之后,最挂心的人。当初被歹人以沈大娘性命胁迫,无奈藏入密信,酿成一场倾覆靖王府的滔天大祸,所有委屈苦衷堵在喉头,至死没能向萧瑾剖白半句。
“属下早在密信事发当日,便派暗卫突袭城郊破庙,从太子心腹手里救下沈大娘,如今老人家早已搭乘漕运商船,先行往湖州青溪县等候。”卫峥沉声回话,“太子与三皇子设局构陷的阴谋已露出诸多破绽,王爷手握线索,三日之期堪堪收尾,朝堂局势即将大变,用不了多久,二皇子党羽便会全线溃败。”
沈知意垂眸,眼底漫起苦涩。他赢了算计,洗清谋逆污名,代价却是亲手判了她死刑。那日书房对峙,他满眼失望寒凉,字字斩断过往点滴温情,煮茶烹点、腊梅莳花的岁岁朝夕,尽数化作一场不堪的背叛。纵然知晓事出有因,可她被赐毒赴死已是既定事实,在萧瑾心里,她早已化作一抔荒郊尘土。
“多谢统领冒险相救,擅自换药,你本是违逆王爷指令,若是日后萧瑾察觉真相,恐会获罪。”
“王爷看似心如磐石,斩断情爱稳固江山,可自你‘亡故’之后,主院书房夜夜灯火长明,腊梅园日日无人打理。属下跟随王爷十余年,看得出来,那桩绝情赐毒,大半是迫于朝堂压力做给太子一派看的自保之策,王爷心底从没有真正放下过你。”卫峥顿了顿,拿出一个裹着绢布的钱袋递过去,“这里是银两,足够你和沈大娘在江南安稳度日。属下奉劝姑娘,隐姓埋名,此生再不踏足京城地界。”
沈知意接过钱袋攥在掌心,冰凉的银锭透过布帛传来寒意。腹中孩儿轻轻一动,细微的悸动让她瞬间下定决心。她不能留在京城成为萧瑾的软肋,不能让未出世的孩子卷入皇家夺嫡的血腥纷争,江南水乡,才是她们母子唯一的安身之所。
“我记住了,往后世上再无靖王府丫鬟沈知意,我便在湖州乡间,守着大娘,抚育孩儿长大。此生不见京城,不见萧瑾。”
车马趁着夜色顺着官道南下,一路避开官驿关卡,专走偏僻乡野小路。一路舟车颠簸近一月,暮春落幕、初夏蝉鸣四起时,沈知意终于踏回了心心念念的湖州青溪县。
江南烟雨绵绵,小桥流水环绕白墙黛瓦,和京城巍峨朱墙、凛冽寒风截然不同。沈大娘早早在城郊临水村落置办了一间临水小院,院内种着江南随处可见的翠竹与桑树,正是她们年少相依生活的模样。
久别重逢,祖孙二人相拥落泪,提起靖王府那场无妄之灾、被逼构陷、赐酒假死的遭遇,沈大娘满心后怕,连连叮嘱她深埋过往,绝口不提京城与靖王。
安稳定居之后,沈知意渐渐养好了身体,小腹一日日悄然隆起,刻意用宽松的布裙遮掩身形。白日养蚕缫丝,重拾幼时营生,靠着卫峥留下的银两和蚕丝买卖,日子平淡清简。闲暇之时坐在临河石阶上,望着悠悠流水,总会不自觉想起靖王府的庭院、书房彻夜的灯火,想起那个冷漠却曾暗中护她周全的男人。
她时常摩挲着小腹轻声呢喃:“孩儿,往后咱们就在江南安稳度日,远离朝堂纷争,远离京城荣华,此生与你父亲山水相隔,各自安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靖王府。
萧瑾彻底查清密信冤案,凭着层层人证物证,揭发太子与三皇子蓄意构陷、勾结敌国的罪证,先帝龙颜大怒,废黜太子,圈禁三皇子,朝堂风波尘埃落定,他手握兵权与朝臣拥护,储君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冤案了结,心头大石落地,可本该志得意满的靖王,却日日被心底一处空洞缠扰。他遣卫峥彻查当年密信背后隐情,暗卫顺藤摸瓜,查到郊外挟持沈大娘的一众杀手、太子谋士布下的圈套,所有真相一层层摊开在萧瑾面前。
当知晓沈知意是为保全唯一的亲人被逼藏信、句句苦衷无从开口、自己错怪心上人、亲手赐下毒酒时,萧瑾独坐空荡书房,望着窗外年年盛放的腊梅,整整一夜一言不发。
“属下当年私自用药救下沈姑娘,送她南下江南,隐瞒姑娘生还实情,请王爷责罚。”卫峥跪在书房内请罪。
萧瑾指尖攥紧茶杯,瓷盏在掌心寸寸开裂,碎瓷割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浑然不觉疼痛,沙哑的嗓音带着压抑数年的悔恨:“她身在江南,如今……过得可好?”
他终于知晓全部真相,错判、绝情、死别,一桩桩铸成毕生憾事,收拾完万里江山,回头才弄丢了那束闯进深宫阴寒岁月里的暖阳。
江南水乡烟雨又落,沈知意扶着腰身在院中晾晒蚕丝,腹中胎儿已然五个月大,眉眼间藏着淡淡的温柔与怅惘。她尚不知,那个坐拥京华万里的男人,已然放下手边筹谋,备上车马仪仗,褪去朝堂繁琐,朝着江南湖州,日夜兼程奔赴而来。
一纸误会隔山水,半胎骨肉系余生,迟来的奔赴与躲藏,即将在烟雨江南撞开新一轮的爱恨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