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非瑾》陈欲夏

10、番外一 江南

　　登基后的第五个暮春，江南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时，萧瑾终于推掉了所有积压的朝政，带着沈知意和六岁的沈念瑾，轻车简从离开了京城。

　　没有明黄的帝王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百官随行，只有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卫峥带着四名暗卫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衫，远远跟在后面。萧瑾脱下了穿了五年的龙袍，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束发只用一根普通的乌木簪，眉眼间褪去了朝堂上的凛冽威严，多了几分温润平和。沈知意挽着他的手臂坐在车厢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袖口的针脚，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念瑾扒着车窗，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从京城的巍峨宫墙到江南的小桥流水，一路南下，景色渐渐变得温婉起来。他第一次见到成片的油菜花田，第一次看到乌篷船在河里摇摇晃晃，兴奋得像只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母后，江南的房子怎么都是白墙黑瓦呀？”

　　“母后，那些人在河里捞什么呢？”

　　“父皇，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你说的那个小院呀？”

　　萧瑾伸手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头发，眼底满是宠溺：“快了，再过一个渡口，就到青溪县了。”

　　他转头看向沈知意，握住她微凉的手：“当年我从京城出发找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时节，一路南下，桃花开了一路。那时候我心里急得不行，总觉得马车跑得太慢，怕晚一步，你就真的再也不见我了。”

　　沈知意靠在他肩上，轻声笑道：“那时候我要是知道你会找过来，说不定早就躲到深山里去了。”

　　“躲不掉的。”萧瑾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找回来。”

　　马车驶过青石板铺就的渡口，乌篷船摇着橹声穿过石桥，终于抵达了青溪县。

　　青溪县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没有京城的喧嚣繁华，只有慢悠悠的烟火气。街边的小贩挑着担子叫卖着青团和桂花糕，老人们坐在茶馆门口摇着蒲扇下棋，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和河水的清冽气息。

　　沈知意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街景，眼眶微微泛红。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在经历了京城的腥风血雨后，唯一能找到心安的地方。

　　“走，我们先去街上买些大娘爱吃的糕点。”沈知意拉着萧瑾的手下车，沈念瑾立刻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萧瑾牵着沈念瑾，跟在沈知意身后，看着她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老字号糕点铺，和老板笑着打招呼。老板是个和蔼的老婆婆，认出了沈知意，惊喜地说道：“这不是知意丫头吗？好几年没见了，你可算回来了！”

　　“张婆婆，我回来看看大娘。”沈知意笑着说道，指着身边的萧瑾和沈念瑾，“这是我夫君，这是我儿子念瑾。”

　　张婆婆笑着打量着萧瑾，连连点头：“好，好，真是郎才女貌。这孩子长得真俊，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萧瑾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沈知意身边。他习惯了朝堂上的三叩九拜，如今被一个普通的老婆婆像看自家孩子一样打量，竟有些不自在，却又觉得无比温暖。

　　买好了糕点，三人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走着。沈念瑾手里拿着刚买的糖画，一边吃一边跑，时不时停下来看看河里的小鱼。转过一道弯，那间熟悉的临水小院便出现在眼前。

　　院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院门口的桃树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沈大娘熟悉的咳嗽声。

　　沈知意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院门。

　　沈大娘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择菜，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三人，手里的青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颤抖着说道：“知意？是知意回来了吗？”

　　“大娘！”沈知意快步走上前，扑进沈大娘怀里，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大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大娘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我天天盼着你们回来，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她松开沈知意，看向萧瑾和沈念瑾，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陛下，念瑾，快进屋坐。”

　　“大娘，叫我萧瑾就好。”萧瑾走上前，微微躬身，“这些年，多谢您照顾知意。”

　　“谢什么，知意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不疼她疼谁。”沈大娘笑着拉过沈念瑾的手，仔细打量着他，“这就是念瑾吧？都长这么高了，长得真像陛下。”

　　沈念瑾乖巧地喊道：“太奶奶好。”

　　沈大娘笑得合不拢嘴，连忙从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糖果和点心，塞到沈念瑾手里：“好孩子，快吃。太奶奶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小院里瞬间热闹了起来。沈念瑾拿着糖果，跑到院子里追着蝴蝶跑，沈大娘拉着沈知意坐在廊下，说着这些年村里的家长里短。萧瑾则挽起袖子，主动去帮着劈柴挑水。

　　他从小在深宫长大，从未干过这些粗活，劈柴时动作笨拙，好几次都劈偏了，溅得木屑满天飞。沈知意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道：“还是我来吧，你别把手弄伤了。”

　　“不用。”萧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认真地说道，“当年我在这里住的时候，就说过要学着干这些活。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当然要好好表现。”

　　沈大娘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着说道：“没想到陛下身为九五之尊，还会干这些活。”

　　“在您这里，没有什么陛下，只有知意的夫君，念瑾的父亲。”萧瑾说道。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小院里。沈大娘做了满满一桌子江南小菜，都是他们当年爱吃的。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油焖春笋、荠菜豆腐羹，香气扑鼻。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没有君臣之礼，没有繁文缛节，只有浓浓的亲情。沈念瑾吃得满嘴是油，一个劲地夸太奶奶做的菜好吃。萧瑾给沈知意夹了一块鱼肉，细心地挑掉鱼刺，看着她温柔的侧脸，心里无比满足。

　　饭后，沈念瑾玩了一天，早就困了，沈大娘带着他去西屋睡觉。院子里只剩下萧瑾和沈知意两人。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晚风带着桃花的清香，沁人心脾。萧瑾牵着沈知意的手，沿着河边慢慢散步。

　　“还记得吗？当年我找到这里的时候，你就是坐在这个廊下，给念瑾缝小衣裳。”萧瑾停下脚步，指着小院的方向，轻声说道，“那时候你看到我，脸色一下子就白了，让我走。我当时心里慌得不行，怕你真的一辈子都不肯原谅我。”

　　“那时候我确实很生气。”沈知意靠在他怀里，轻声说道，“我以为你真的不在乎我，以为在你心里，江山永远比我重要。直到你为我挡了那一刀，我才明白，你只是不懂得怎么表达。”

　　“是我不好。”萧瑾紧紧抱着她，声音带着愧疚，“我让你受了那么多苦，让你一个人怀着孩子，在江南孤苦伶仃地待了那么久。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一定不会再那样对你。”

　　“都过去了。”沈知意抬起头，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现在我们在一起，还有念瑾，还有即将出生的孩子，这就够了。”

　　萧瑾低头，回吻着她，温柔而缠绵。月光下，两人相拥而立，身影被拉得很长。

　　“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回来住一段时间好不好？”萧瑾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把朝政交给太子太傅和丞相，我们带着念瑾和妹妹，在这里住上一两个月。远离京城的纷争，就做寻常的一家三口。”

　　“好。”沈知意笑着点头，“等妹妹出生了，我们就带着她一起回来。让她看看妈妈长大的地方，看看这里的桃花，坐坐乌篷船。”

　　两人沿着河边走了很久，说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说着对未来的期许。直到夜深了，才手牵手回到小院。

　　第二天清晨，沈知意是被院子里的鸟鸣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睛，看到萧瑾正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她。

　　“醒了？”萧瑾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早安吻，“大娘已经做好早饭了，念瑾早就起来了，正在院子里跟小鸡玩呢。”

　　沈知意坐起身，看向窗外。朝阳透过窗棂洒进来，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盛，沈念瑾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喂着小鸡，沈大娘站在一旁，笑着看着他。

　　萧瑾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你看，这样的日子多好。”

　　“嗯。”沈知意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温馨的画面，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江山万里，不及江南一隅的烟火人间；权倾天下，不及爱人在侧的温柔相伴。这场始于暮春细雨的相遇，历经了误会与生死，最终在江南的烟雨中，找到了最圆满的归宿。往后余生，岁岁年年，他们都会携手回到这里，重温旧梦，共守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