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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官渡对峙·上 建安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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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官渡对峙·上
(公元二〇〇年,汉建安五年夏五月至六月)
一
袁绍终于下了决心。
大帐中,他将众将召集于前,环视一周,沉声道:“刘备已投我军,曹操东征方归,许都空虚。此天赐良机,不可失也。我意已决,即日进军!”
帐中一片振奋。审配点头称善,逢纪摩拳擦掌,郭图已经盘算起破城之后的封赏。只有角落里,田丰的脸色沉得像要滴下水来。
“主公。”他站了出来。
袁绍的眉头微微一皱。
田丰走到帐中,撩衣跪倒:“丰有言,愿主公听之。”
袁绍不语。
田丰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这个他追随多年的主公:“曹操已破刘备,许下非复空虚。操善用兵,变化无方,众虽少,未可轻也。今不如久持之。主公据山河之固,拥四州之众,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简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于奔命,人不得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不及三年,可坐克也。今释庙胜之策而决成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也!”
帐中一片死寂。
袁绍的脸色变了。他想起这些话——田丰说过不止一次。当初刘备来投,他劝他袭许,他说时机已过;如今他要进军,他又说不可。这个人,永远有话说,永远在泼冷水。
“田元皓。”袁绍的声音冷下来,“你是说,我会败?”
田丰叩首:“丰不敢。丰只愿主公三思。”
“三思?”袁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我三思了多久?从去年想到今年,从黎阳想到官渡。你每思一次,就要我退一步。再思下去,是不是要我退回邺城,把这十万大军就地解散?”
田丰抬起头,眼中没有畏惧,只有痛惜。
“主公——”
“够了!”袁绍一挥手,“田丰沮众,动摇军心。来人,把他带下去,收监!”
帐中一片哗然。几名亲兵上前,架起田丰。田丰没有挣扎,只是望着袁绍,目光里满是悲凉。
“主公,”他被拖到帐口,回头说了一句,“今日不听丰言,他日必悔。”
袁绍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田丰被拖了出去。帐中鸦雀无声。
良久,袁绍转过身,对审配道:“传陈琳。”
二
陈琳独坐帐中,面前摊着空白的竹简。
他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田丰被下狱的消息已经传遍全营,袁绍的决断已经不可更改。现在,轮到他了。
帐帘掀动,传令兵进来:“陈主簿,主公召见。”
陈琳点点头,起身向外走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抬头望了望天,星斗满天,明天该是个好天气。
好天气,正适合打仗。
他走进大帐时,袁绍正负手而立。案上摆着酒,还有一叠空白的竹简。
“孔璋来了。”袁绍转过身,“坐。”
陈琳坐下。袁绍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推到面前。
“我军即将南下,”袁绍说,“需一篇檄文,布告天下。孔璋文采卓绝,此事非你莫属。”
陈琳端起酒杯,饮尽。
“主公要怎么写?”
袁绍看着他,缓缓道:“写曹操的出身、写他的罪行、写他的暴虐。写他祖父是阉宦,写他父亲是乞儿,写他本人如何辜负我的恩情,如何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何残害忠良、发掘坟墓。写得越狠越好。”
陈琳沉默片刻,问:“可要顾及些体面?”
袁绍冷笑:“对他,何须体面?”
陈琳点头,起身,走到案前。他提起笔,蘸了蘸墨,目光落在那片空白的竹简上。
笔落下。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
夜深了,帐中只有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陈琳的额头沁出汗珠,可他顾不上擦。那些字句像开了闸的洪水,从他胸中倾泻而出——
他写曹操的祖父曹腾,是“与左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人”;他写曹操的父亲曹嵩,是“乞匄携养,因赃买位,输货权门”;他写曹操本人,是“赘阉遗丑,本无令德,僄狡锋侠,好乱乐祸”。
他写袁绍如何提拔曹操,如何救他于危难,如何让他有了今天。可曹操是如何回报的?“乘资跋扈,肆行酷烈,割剥元元,残贤害善”——边让死了,杨彪入狱了,赵彦被杀,连梁孝王的坟墓都被他掘了。
“身处三公之官,而行桀虏之态,污国虐民,毒施人鬼……”
笔尖顿了一下。陈琳想起自己当年在洛阳,也曾见过曹操。那人个子不高,说话直来直去,不像个奸雄。可如今,他笔下这个人,已经面目全非。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看清过。
他继续写。写曹操的暴政,写百姓的怨声,写幽冀之士思归,写兖豫之民离心。写到后来,他的笔几乎飞起来——
“历观古今书籍所载,贪残虐烈无道之臣,于操为甚!”
写完这一句,他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天边已经泛白。
三
檄文传到许都时,曹操正犯着头风。
这些日子他睡不安稳,额头像针扎一样疼。医者开了药,喝了也不见效。他躺在榻上,额上敷着帕子,眉头紧皱。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荀攸。
“明公,”荀攸的声音很低,“袁绍的檄文到了。”
曹操睁开眼:“念。”
荀攸犹豫了一下,展开那卷帛书。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
曹操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荀攸的声音在帐中回荡,那些骂他的话,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毒。说他祖父是阉宦,说他父亲是乞丐,说他是“赘阉遗丑”,说他滥杀无辜、掘人坟墓……
荀攸念到“身处三公之官,而行桀虏之态”时,忍不住抬眼看了看曹操。
曹操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荀攸继续念下去。念到“历观古今书籍所载,贪残虐烈无道之臣,于操为甚”时,他的声音都有些不稳了。
可就在这时,曹操忽然坐了起来。
荀攸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发怒。
曹操却没有看他。他伸出手,说:“拿过来。”
荀攸递上帛书。
曹操接过来,从头看起。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文字,嘴角却渐渐勾了起来。看到后来,他竟笑出了声。
“好!好文章!”
荀攸愣住了。
曹操站起身,披着外衣在帐中踱步,一边走一边拍着那卷帛书:“陈琳啊陈琳,你把孤骂得如此痛快,孤这头风,竟好了!”
荀攸这才注意到,曹操的额上不再冒汗,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明公……”他不知该说什么。
曹操走到帐口,掀开帐帘。外面,晨曦初露,袁绍的大营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望着那个方向,笑道:“传令下去,全军备战。”
他回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檄文,目光复杂。
“这篇檄文,留着。”他说,“等破了袁绍,让陈琳再来见孤。”
帐外,鼓角声响起。
四
许都,司空府。
夜已深,书房中烛火通明。曹操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地图。他的目光从官渡缓缓南移,越过淮水,落在荆州——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刘表拥兵十万,虎视眈眈。
帐外传来脚步声,荀彧、郭嘉联袂而入。
“明公。”二人行礼。
曹操抬起头,指着地图上的荆州:“刘景升虽坐观成败,然袁绍遣使求援,表已许之。若绍久攻不下,表必出兵袭我之后。此事不可不防。”
荀彧道:“明公所虑极是。然我军主力尽在官渡,无力南顾。当以谋略制之。”
郭嘉微微一笑:“嘉有一计,可令刘表自顾不暇。”
曹操抬眼:“奉孝请讲。”
郭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豫章郡:“孙策新丧,孙权年幼,江东人心未附。然孙氏与刘表有杀父之仇,势不两立。明公可结好孙权,令其牵制刘表。”
曹操皱眉:“孙权初立,能担此任?”
郭嘉道:“孙权虽幼,然有张昭、周瑜为辅,足以守成。且孙贲为豫章太守,手握重兵,若明公与之联姻,结为姻亲,则孙权必感明公之恩,出兵牵制刘表。”
曹操沉吟片刻,点头道:“善。便依奉孝之言。”
他提笔写下一封信,交与荀彧:“速遣使往江东,为子彰求孙贲之女。”
荀彧接过信,又道:“明公,交州刺史张津,素与刘表有隙。可令其不断袭扰荆州边境,使刘表分兵防备。”
曹操笑了:“文若此言,正合我意。传令张津,岁岁兴兵,勿使刘表安宁。”
数日后,豫章郡,太守府。
孙贲端坐堂上,面前摊着一封信。那是曹操的亲笔信,言辞恳切,愿为其子曹彰聘孙贲之女为妇,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孙贲的眉头紧锁。他抬头看向堂下的使者,问道:“曹公方与袁绍相持于官渡,何暇及此?”
使者微微一笑:“孙太守明鉴。曹公正是为官渡之事,方欲与孙氏结好。袁绍若胜,必南下荆州,刘表不能独当,必引江东为援。曹公若胜,则天下定矣。孙氏何去何从,愿太守三思。”
孙贲沉默良久。他想起孙权,想起张昭、周瑜,想起江东的基业。他又想起刘表,那个与孙氏有杀父之仇的人。
他抬起头,缓缓道:“曹公美意,贲岂敢不受?请回复曹公,贲愿以女许之。”
使者大喜,拜谢而去。
同一时刻,交州,龙编城。
张津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是荆州的方向,是刘表的地盘。
他想起曹操的密令:“岁岁兴兵,勿使刘表安宁。”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刘表,你我之仇,今日可报矣。
他转身下城,召集诸将,厉声道:“整军备战,三日后北上,袭扰荆州边境!”
诸将轰然应诺。
此后,张津月月出兵,袭扰荆州南部。虽兵弱敌强,屡战屡败,然刘表不得不分兵防备,疲于奔命。
消息传到襄阳,刘表拍案大怒:“张津竖子,安敢如此!”
蒯越劝道:“明公息怒。张津不过癣疥之疾,真正可虑者,是曹操。”
刘表冷哼一声:“曹操自顾不暇,何足为虑?待袁绍破之,再作计较。”
他不知,那张津的背后,站着曹操;那孙贲的联姻,也是曹操的手笔。
一盘大棋,正在南线悄然布下。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司空府的地砖上投下一格格光影。曹操负手立在窗前,目光越过重重屋檐,投向烟岚弥漫的南方天际。他的侧脸在逆光中轮廓分明,眼底藏着无人能窥的波澜。
身后,荀彧与郭嘉静立不语。香炉里青烟袅袅,将满室的寂静拉得愈发绵长。
良久,曹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文若,奉孝——南线已定,如今,要看南阳那位作何选择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角轻轻叩了两下。
“张绣。”
五
南阳郡,穰县城外,一支军队正在扎营。
营帐连绵,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这是张绣的军队,自建安二年降而复叛以来,他已在南阳盘踞三年。三年前,他听从贾诩之计,在宛城突袭曹操,杀其长子曹昂、爱将典韦,与曹操结下深仇。
可如今,形势变了。
中军帐中,张绣独坐于案前,面前摊着两封信。
一封来自袁绍。信纸华美,措辞恳切,称愿与张绣结盟,共击曹操。随信而来的,还有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使者此刻就在帐外等候。
一封来自曹操。信纸粗糙,字迹潦草,只说了一句话:“绣若来归,前怨尽释。”没有金银,没有锦缎,只有这一行字。
张绣的目光在两封信之间游移。
帐帘掀开,一个瘦削的身影走了进来。贾诩,字文和,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目光深沉如古井。他是张绣的谋士,也是张绣最信任的人。当年宛城之战,就是他一手策划。
“文和。”张绣抬起头,指着案上的两封信,“袁绍遣使来招,曹操亦有书至。我该如何?”
贾诩走到案前,拿起那封袁绍的信,扫了一眼,放下。又拿起曹操的信,细细读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将军意下如何?”贾诩反问。
张绣道:“袁强曹弱,且我与曹操有杀子之仇,按理当从袁绍。”
贾诩点点头,又摇摇头:“将军所言极是。然诩有一言,请将军三思。”
张绣道:“文和请讲。”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帐外,对守门士卒道:“请袁公使者入帐。”
片刻后,一个身着华服的使者昂然而入,面带倨傲之色。他向张绣拱手道:“张将军,袁公厚意,将军可曾考虑妥当?”
张绣正要开口,贾诩却抢先一步,朗声道:“归谢袁本初,兄弟不能相容,而能容天下国士乎?”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那使者脸色骤变,怒视贾诩:“你!你何出此言!”
贾诩冷冷一笑,不再言语。
使者拂袖而去。
张绣大惊失色,一把拉住贾诩:“文和!何至于此!”
贾诩拍拍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待使者走远,他才缓缓开口:“将军勿忧。诩此举,正是为将军谋万全之策。”
张绣道:“此话怎讲?”
贾诩拉着他在案前坐下,指着地图,娓娓道来:“将军有三条路可走:从袁绍,从曹操,或自立。自立不可,南阳四战之地,无险可守,早晚为人所并。从袁绍,袁强我弱,我以少众从之,必不为所重。袁绍帐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将军往投,不过添一偏将,何日能出头?”
张绣沉默。
贾诩继续道:“从曹操,则不然。曹操虽弱,然奉天子以令天下,名正言顺,此其一。曹操新失长子,正欲雪耻,我若往投,彼必大喜,此其二。夫有霸王之志者,必释私怨以明德于四海。曹操若能用我,则天下皆知曹操胸襟广阔,能容仇敌。此其三。有此三利,将军何疑?”
张绣皱眉:“然我与曹操有杀子之仇……”
贾诩笑了:“将军杀其子,曹操岂能不恨?然恨归恨,利归利。曹操非常人,知轻重,明取舍。他若因私怨而拒将军,是失天下之士;他若用将军,是得天下之心。将军且看,曹操必厚待将军。
张绣沉吟良久,终于点头:“文和言之有理。便从曹公。”
数日后,张绣率众北上官渡。
曹操闻报,亲自出营迎接。远远望见张绣的旗帜,曹操翻身下马,步行上前。张绣远远望见,连忙滚鞍下马,跪伏于地。
“罪将张绣,叩见曹公!”
曹操快步上前,一把扶起他,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绣来归,孤之幸也!”
张绣抬头,看见曹操眼中竟有泪光闪烁。他心中一震,那积压三年的恐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曹操拉着他,并肩走入大营。帐中已设盛宴,诸将皆在座。曹操拉着张绣,坐在自己身侧,亲自为他斟酒。
“来,为张将军满饮此爵!”
诸将纷纷举爵,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张绣坐在曹操身侧,恍如梦中。
酒至半酣,曹操忽然道:“张将军,孤有一子,名均,年方十二。愿娶将军之女为妇,两家结为秦晋之好,如何?”
张绣一怔,随即跪地:“明公厚爱,绣敢不从命!”
曹操大笑,扶起他,又满饮一爵。
宴后,曹操又召见贾诩。贾诩入帐,曹操早已迎在帐门,执其手,感慨道:“使我信重于天下者,子也。”
贾诩微微一笑,躬身道:“诩不过顺势而为,明公过誉。”
曹操拉着他的手,与他并肩而坐,问计于他。贾诩从容对答,剖析袁绍军中诸将优劣,如数家珍。曹操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叹:此人智计,不在荀彧、郭嘉之下。
当夜,曹操表奏贾诩为执金吾,封都亭侯,迁冀州牧。虽冀州未平,留参司空军事。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袁绍闻之,大怒,却又无可奈何。他帐下谋士纷纷议论,有人说贾诩此举是自寻死路,有人说曹操此举是养虎为患。只有田丰在狱中闻之,长叹一声:“曹公能容仇敌,天下之士,谁不归心?袁公失之矣。”
张绣归曹,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那些原本在袁曹之间摇摆不定的势力,开始重新掂量。刘表犹豫了,孙权迟疑了,关中诸将观望了。而曹操的阵营,却因此而更加稳固。
数日后,张绣在帐中独坐,回想这几日的经历,仍觉恍如梦中。他想起临行前贾诩的话:“将军且看,曹操必厚待将军。”如今,果然应验。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帐帘。夜空中,繁星点点,月光如水。远处,官渡的方向,灯火通明,那是曹操的大营。
他忽然想起那个被他杀死的曹昂。那个年轻人,若活着,也该是在今天的战场上吧。
他长叹一声,放下帐帘。
有些恩怨,或许永远无法化解。但有些路,必须走下去。
帐外,寒风呼啸。
六
鄄城,兖州东部的一座小城。
城墙低矮,护城河早已干涸,几处城垛还残留着去岁修缮时未及完工的痕迹。城头,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士卒,甲胄破旧,神色疲惫。
程昱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黎阳的方向,袁绍的十万大军正在集结。斥候来报,袁绍已简精兵十万,骑万匹,不日将南渡黄河。而他的对手,是曹操——那个此刻正在官渡布防的人。
而他的鄄城,只有七百兵。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亲兵上前,低声道:“使君,许都来使。”
程昱转过身。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快步登上城楼,双手呈上一卷竹简:“程将军,司空手令。”
程昱接过,展开。
竹简上是曹操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仲德,闻袁绍将南渡,鄄城兵少,孤心忧之。今遣人送令,可自募二千兵,以固城防。速行勿迟。”
程昱的目光在“二千兵”三个字上停留片刻。他抬起头,望向北方,又望向城中那稀稀落落的守军。七百人,对十万,悬殊何其大也。
可他笑了。
他将竹简交还信使,缓缓道:“烦请回复司空,昱不受此兵。”
信使大惊:“将军!袁绍十万之众,鄄城七百之卒,若无援兵,城破只在旦夕!”
程昱摇摇头,指着城外的荒野:“你看,那里什么都没有。袁绍若来,一眼便知我兵少。正因兵少,他才不会来。”
信使茫然。
程昱负手而立,目光深远:“袁绍拥十万众,自以所向无前。他眼中只有官渡,只有司空的大军。鄄城这样的小城,他根本不屑一顾。他若见我兵少,必以为我不足为患,定然绕过不攻。”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我增兵至二千,则城防增强,袁绍便不得不攻。二千兵,能守几日?三日?五日?待城破,二千兵尽没,鄄城失守,徒损我军之势。不如以七百兵示弱,袁绍必不我顾。鄄城可全,兵力可保。”
信使怔怔听着,似懂非懂。
程昱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去吧,将我的话禀报司空。就说程昱在此,鄄城无忧。”
信使领命而去。
数日后,消息传到官渡。
曹操正与诸将议事,闻报,不禁动容。他站起身,来回踱步,口中喃喃:“七百兵……七百兵拒十万……仲德何来之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贾诩,感慨道:“文和,程昱之胆,过于古之勇士孟贲、夏育矣!”
贾诩微微一笑:“明公,程仲德非但有胆,且有识。知敌之必不攻,知己之不可强,此智者所为。明公得此良将,何愁大事不成?”
曹操点头,望向地图上的鄄城,久久不语。
而此时的鄄城,依旧静卧在秋日阳光下。城头,程昱按剑而立,目光平静。城外,袁绍的大军浩荡南去,果然没有看这座小城一眼。
风起,卷起城头的旌旗。
程昱望着那远去的烟尘,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知道,这一局,他赌赢了。
七
幽州,渔阳。
大风卷过塞外荒原,卷起枯草与黄沙,打在城楼的旗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鲜于辅站在城头,向北眺望——那里是乌桓人的牧场,向南,则是袁绍与曹操鏖战的官渡。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鲜于辅没有回头,只是问:“阎校尉遣使回来了?”
“回来了。”亲兵低声道,“阎校尉请将军过府一叙。”
鲜于辅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转身下城。
阎柔的府邸在渔阳城东,庭院里种着几株耐寒的榆树,叶子早已落尽,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鲜于辅入内时,阎柔正对着一幅地图出神。
“文直来了。”阎柔抬起头,指着地图上的一点,“官渡。”
鲜于辅走近,看着那小小的两个字,沉默片刻:“袁本初兵多将广,曹孟德以寡敌众,胜负难料。”
“所以我才召你来。”阎柔转过身,目光炯炯,“我已遣使往官渡,向曹公输诚。”
鲜于辅微微一怔,旋即释然:“你果然选了曹公。”
“袁绍不可托。”阎柔摇头,“他连自家兄弟都不能容,岂能容我辈边塞之人?况且……”他顿了顿,“曹公奉天子以令不臣,名正言顺。幽州苦寒,乌桓鲜卑环伺,我们需要一个能安定天下的人,而不是一个只知兼并同族的豪强。”
鲜于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图上那两道对峙的战线。
阎柔又道:“我已受曹公之命,迁护乌丸校尉。但你……”
“我如何?”
“你当亲往许都。”阎柔直视他的眼睛,“不是遣使,是你亲自去。曹公需要知道,幽州不只是阎柔愿附,鲜于辅亦在。”
鲜于辅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我去。”
十日后,鲜于辅带着十余骑,踏上了南下之路。
一路绕过袁绍的防区,穿山过县,风餐露宿。当他们抵达许都时,已是初冬。曹操正在官渡前线,但留守的荀彧闻报,亲自出迎。
“鲜于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荀彧拱手,温文尔雅,却目光如炬。
鲜于辅还礼,心中暗忖:此人便是荀文若,果然名不虚传。
数日后,鲜于辅被引至官渡曹营。
大帐之内,曹操一身戎装,正与众将议事。见鲜于辅入帐,他起身相迎,一把执住鲜于辅的手:“袁绍若得幽州铁骑,吾事危矣!将军来归,吾无忧矣!”
鲜于辅一怔,未及答话,曹操已拉着他入座,命人置酒。
“幽州苦寒,将军镇守边陲,麾下将士皆是百战精锐。”曹操举杯,“有将军在,袁绍不敢北顾;有阎柔在,乌桓不敢南望。此战若胜,将军之功也!”
鲜于辅起身欲拜,曹操扶住:“不必多礼。我已表奏天子,拜将军为左度辽将军,封亭侯。将军饮了这杯酒,便回幽州,替吾镇抚本州。”
鲜于辅捧着酒盏,望着曹操那双深邃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阎柔的选择。这个人,有胸襟,有气度,更有让人心甘情愿为他效死的本事。
他一饮而尽。
离帐时,曹操送至帐外,拍了拍他的肩:“幽州之事,托付将军了。”
鲜于辅翻身上马,向南再拜,然后策马北归。
身后,官渡大营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前方,幽州的荒原正在等待他。
归途漫漫,鲜于辅一路无话。随从问他:“将军,曹公何如人也?”
鲜于辅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缓缓道:“能得天下者,必此人。”
马蹄声碎,一行人消失在初冬的旷野中。
而官渡那边,战鼓正隐隐传来。
八
官渡的春天,透着几分寒意。
大帐中,曹操站在地图前,目光从黄河岸边缓缓移向东方。那里是青州,是齐、北海、东安,是袁绍的势力范围,也是他无法分心顾及的侧翼。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传令兵。
“主公,臧将军已按令出兵青州。这是最新的军报。”
曹操接过竹简,展开细看。片刻后,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宣高不负我。”
他把军报递给身旁的荀彧。荀彧看过,亦是颔首:“臧霸以精兵频入青州,袁绍东顾之忧,可谓深矣。”
帐外,秋风卷起黄叶,沙沙作响。曹操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黎阳、白马、延津、官渡,每一个地名都是一场即将到来的血战。但现在,他可以暂时不去看东方了。
千里之外,青州境内,一支精骑正在山道上疾驰。
臧霸勒住战马,回望身后飘扬的旗帜。那是他的旗,是曹操亲手授予的琅邪相之旗。他想起去年在下邳,城破之后,他匿于山中,是曹操派人寻他,见而悦之,把青、徐二州托付给他。
“宣高,”曹操握着他的手说,“青州之事,便委于君了。”
那一刻,臧霸心中涌起的是难以言说的复杂。他曾是吕布的盟友,曾与曹操为敌。可这个人,不计前嫌,把千里之地托付给他这个“降将”。
“将军!”斥候从前方驰回,“前方二十里,发现袁谭部曲,约三千人,正在向齐国方向移动。”
臧霸眯起眼睛。齐国,那是青州的腹地,若被袁谭占据,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整军备战,今夜奔袭齐国。”
士卒们无声地翻身上马。这些兵,有跟他多年的泰山旧部,也有新附的青州子弟。他们知道,这一仗,不是为臧霸打的,是为身后那个在官渡苦苦支撑的人打的。
夜深了,马蹄声被风吞没。
臧霸骑在马上,想起许多年前的往事。那年他十八岁,父亲是县狱掾,因依法办案得罪了太守。太守大怒,下令将父亲押解入狱,送者百余。他带着几十个门客,在费西山中截住了押送队伍。那百余送者,竟无一人敢动。
从此,他带着父亲亡命东海,以勇壮闻名。
“将军。”身边的副将低声问,“你说,曹公能赢吗?”
臧霸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前方漆黑的夜,脑海中浮现的是曹操那双锐利而坦诚的眼睛。
“能。”他说。
声音不大,却比任何誓言都坚定。
数日后,官渡曹军大营。
又一份军报送到曹操案前:臧霸破齐、北海、东安,青州诸县望风而降,袁谭退守南皮,不敢复出。
曹操将军报放在案上,长出一口气。
荀彧在一旁轻声道:“明公可专心于官渡矣。”
曹操点点头,站起身,走出大帐。帐外,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半边天空染成血色。远处,袁绍的营寨连绵数十里,隐约可闻号角声。
他转身,望向东方。
那个方向,臧霸正带着他的精骑,替他守着千里之外的疆土。
曹操忽然笑了。
他想起臧霸归降时说过的话:“霸所以能自立者,以不为此也。”
这是一个不肯杀旧主部将邀功的人,是一个宁可背负风险也要守护信义的人。他把这样的人,放在了青州。
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夜幕降临,官渡的灯火星星点点。而在青州,臧霸的军队正在扎营休整。士卒们围坐在篝火旁,低声谈论着白天的战事。臧霸独自站在营外,望着南方的夜空。
他知道,那里,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决战,即将开始。
而他能为那个人做的,就是让这片东方疆土,不起一丝波澜。
九
邺城袁府·三月
邺城,大将军府。
这是河北最大的官邸,原为韩馥的州牧府,袁绍入主邺城后,又加以扩建。府门高大,可容四马并驱;庭院深深,能纳千军列阵。此刻,正堂之上,文武济济一堂。
袁绍端坐于主位,头戴三梁进贤冠,身穿绛色朝服,腰悬玉具剑,仪态雍容。他年逾五旬,须发花白,面容端正,眉宇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矜贵之气。
“颜良。”袁绍开口。
颜良应声出列,抱拳躬身:“末将在。”
“命你率兵三万,攻取白马。刘延不过庸将,必不敢出城迎战。你只需围城,待我军主力渡河,再一举破之。”
颜良抬起头,目光炯炯:“主公放心,良必取刘延首级!”
袁绍点点头,正要挥手让他退下,一人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沮授。
厅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颜良的眉头微微一皱,郭图的嘴角勾了勾,审配依旧面无表情。
“主公,”沮授走到阶前,拱手道,“臣有一言。”
袁绍看着他,没有说话。
沮授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颜良性促狭,虽骁勇,不可独任。”
厅中一静。
颜良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沮授,嘴唇动了动,却碍于场合没有开口。可那双眼睛里,已经烧起了火。
袁绍的声音沉下来:“沮监军何意?”
沮授没有看颜良,只望着袁绍:“颜将军勇则勇矣,然刚愎自用,好胜心强。白马之敌,刘延虽不足惧,但曹操善用兵,必遣援军。若颜将军恃勇轻进,中敌诡计,悔之何及?”
“够了。”袁绍的声音不高,却让厅中温度骤降,“颜良随我多年,战功赫赫,岂是轻敌之人?沮监军若无事,便去清点粮草,准备后续接应。”
沮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郭图适时开口:“监军多虑了。颜将军万夫不当,区区白马,手到擒来。”
审配依旧不语。
沮授看着袁绍,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失望,还是悲凉?他说不清。他只是缓缓躬下身,拱手道:“臣,告退。”
他转身向外走去。经过颜良身边时,颜良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监军放心,良必以捷报回。”
沮授脚步顿了顿,没有说话,继续向外走去。
厅外,阳光刺眼。他沿着长廊缓缓而行,身后传来议事继续的声音,颜良正在领命,众将正在附和,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理所当然。
可他心里,总有一团阴云,怎么也散不去。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初投袁绍时的情景。那时的袁绍,英姿勃发,从谏如流。他以为找到了明主,以为可以一展抱负。可这些年,他眼看着袁绍一步步变成另一个人——听不进劝,容不下言,身边围满了逢迎之辈。
而今天,他亲眼看着颜良领兵出征,却什么也做不了。
长廊尽头,沮宗正在等他。见他出来,迎上去问:“兄长,如何?”
沮授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天空。
那里,白马的城郭在数百里外。那里,一场血战即将开始。而他,只能在这里等着,等着那个他不想听到的消息。
风起,吹动廊下的竹帘,沙沙作响。
是夜,沮授私宅,灯火通明。
沮授召集宗族老少,齐聚一堂。堂中摆着几只箱子,箱盖打开,里面是金银细软。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沮授的弟弟沮宗上前,低声问:“兄长,这是何意?”
沮授没有回答,只是示意族人上前,每人取一份。众人不敢违拗,依次上前领取。
待众人领完,沮授这才开口,声音低沉:“夫势在则威无不加,势亡则不保一身。哀哉!”
沮宗大惊:“兄长何出此言?曹公士马不敌,君何惧焉?”
沮授望着他,苦笑一声:“以曹兖州之明略,又挟天子以为资,我虽克公孙,众实疲敝,而主骄将泰,军之破败,在此举也。扬雄有言:‘六国蚩蚩,为嬴弱姬。’今之谓也。”
众人闻言,皆垂泪。
沮宗握着兄长的衣襟,哽咽道:“既如此,兄长何不辞官归隐?”
沮授摇摇头:“受人之禄,忠人之事。我既为袁氏臣,当尽臣节。至于成败,听天由命而已。”
他望向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你们明日便离开邺城,各自回乡。这些财物,够你们过几年安稳日子。”他顿了顿,“若我此去不回,你们便……好好活着。”
众人跪地,泣不成声。
十
白马津·三月
白马津,黄河重要渡口。
东郡太守刘延站在城头,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袁绍军,面色凝重。城下,颜良的大军已经围城数日,日夜攻打。城头箭矢如雨,滚木礌石都用尽了,可敌军仍如潮水般涌来。
刘延握紧剑柄,他不知还能撑多久。
消息传到官渡,曹操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
“报——”一个斥候飞奔入帐,“袁绍遣郭图、淳于琼、颜良攻白马!刘延告急!”
帐中诸将纷纷请战。曹操却摆摆手,看向荀攸:“公达以为如何?”
荀攸不慌不忙,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白马,又移到延津:“明公,今兵少不敌,分其势乃可。公可引军向延津,做出渡河抄其后路之势。绍必分兵西应。然后明公轻兵袭白马,掩其不备,颜良可禽也。”
曹操盯着地图,目光闪烁。片刻后,他拍案而起:“善!”
次日,曹操率军向延津进发,大张旗鼓,做出渡河姿态。
消息传到袁绍军中,袁绍果然中计,急令分兵西应。
曹操闻报,当即率精骑,日夜兼程,直扑白马。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曹操的骑兵已距白马不过十余里。颜良正在帐中歇息,忽闻斥候来报:“曹军突至!距城不足十里!”
颜良大惊,披甲上马,仓促迎战。
两军相遇于白马城外。
白马战场·次日
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遍战场。
曹操勒马于高坡之上,俯瞰战场。他身后,旌旗猎猎,号角长鸣。他身旁,张辽、关羽并肩而立,皆已披挂整齐。
曹操转头看向关羽。这位降将自归附以来,一直沉默寡言,却每战必先。此刻,他手按青龙偃月刀,目光如炬,直视着敌阵中那面巨大的“颜”字将旗。
“云长。”曹操开口。
关羽转头,抱拳:“明公。”
曹操指着敌阵:“颜良,河北名将,勇冠三军。今日一战,云长可愿为先锋?”
关羽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面将旗,眼中闪过一道光芒。那是猎手看见猎物时的光芒。
“愿往。”
他翻身上马,提起青龙刀,双腿一夹马腹。那匹赤兔马长嘶一声,如一道红色闪电,冲下山坡。
张辽紧随其后,率军掩杀。
战场上,两军交锋。喊杀声震天,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关羽策马疾驰,赤兔马四蹄生风,将身后的骑兵远远甩开。他双眼紧盯着那面“颜”字大旗,目光如炬。
颜良正在阵前指挥,忽见一骑如飞而来,赤面长髯,绿袍金甲,手提青龙偃月刀,直冲中军。
“来将何人!”颜良大喝,挺枪迎战。
关羽不答,策马直取。两马相交,青龙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劈而下。颜良举枪格挡,“咔嚓”一声,枪杆断为两截。刀势不减,正中颜良面门。
血光迸溅。
颜良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斩于马下。首级滚落,那双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仿佛不敢相信。
关羽勒住战马,俯身提起颜良的首级,高高举起。
“颜良已死!”
一声大喝,声如惊雷。
袁军大乱。主将阵亡,群龙无首,士卒四散奔逃。曹军乘势掩杀,斩获无数。
曹操在高坡上望见,不禁叹道:“将军真神人也!”
战后,关羽提着颜良的首级,来到曹操面前。他面无骄色,只是将首级放在地上,抱拳道:“幸不辱命。”
曹操下马,亲自扶起他,握着他的手,感慨道:“云长之功,当世无双。吾当表奏天子,封君为侯。”
关羽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袁绍大军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兄长。
延津南阪·数日后
延津南阪,曹军缓缓而行。
队伍后方,是缴获的辎重车辆,满载粮草、布帛、军械。士卒们押着车辆,说说笑笑,似乎全无防备。
远处的高坡上,袁绍的骑兵正在集结。为首一员大将,手持长枪,身披铁甲,正是文丑。他身后,五六千骑兵如黑云般压来。
文丑望着那些辎重车辆,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传令下去,加速前进!抢下那些辎重,每人赏钱一千!”
骑兵们欢呼一声,策马狂奔,争先恐后地冲向那些车辆。
阵型,乱了。
高坡后,曹操微微一笑。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荀攸:“公达,可以了。”
荀攸挥动令旗。
号角声骤然响起。
六百骑兵从高坡后杀出,如猛虎入羊群,直扑那些正在哄抢辎重的袁军。文丑大惊,想要集结队伍,却发现部下早已散成一盘散沙。
乱军中,一支流矢飞来,正中文丑后心。他闷哼一声,翻身落马。
曹军骑兵踏过他的尸身,继续追杀。
远处,刘备带着残兵仓皇而逃。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惨烈的战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又死里逃生。
可云长何在?
他不知道,此刻的关羽,正在曹营中,望着北方发呆。
十一
袁军大营·夜
袁绍大营,中军帐中。
案上摆着两个木匣,匣中盛着颜良、文丑的首级。烛光下,那两颗面目狰狞的头颅,仿佛在嘲笑袁绍的无能。
袁绍的面色铁青,双手按在案上,青筋暴起。
帐中诸将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沮授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袁绍却猛地抬起头,厉声道:“沮授!你先前所言,皆应验了!如今颜良、文丑战死,你有何话可说?”
沮授坦然道:“授无话可说。但请明公听授一言:如今二将虽死,我军主力尚存。不如暂缓进军,与曹操相持。待其粮尽,必退。”
袁绍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郭图趁机上前,低声道:“明公,沮授监统内外,威震三军,若其浸盛,何以制之?夫臣与主同者昌,主与臣同者亡,此《黄石》之所忌也。且御众于外,不宜知内。”
袁绍眼中闪过一丝疑忌。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从今日起,分监军所统为三都督,沮授、郭图、淳于琼各典一军。”
沮授闻言,心中一沉。他知道,这是袁绍在削他的权。他默然退下,没有争辩。
帐外,夜色深沉。沮授独步营中,望着满天星斗,长叹一声。
隔日夜晚,中军帐中,帐内烛火通明却气氛压抑。袁绍端坐主位,案上摊着河北舆图,手指无意识敲击案面,眉宇间满是不耐 —— 他已遣使者分赴荆州、西蜀、汉中多日,却迟迟未得确切回应,心中本就焦躁。
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名信使狼狈闯入,甲胄染尘,面带惶急:“明公!荆州、西蜀急报!”
袁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快讲!”
左侧信使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回明公,刘表遭长沙张羡叛乱,又被江东程普袭扰江夏,文聘将军被曹仁困在宛城,分身乏术,刘表已撤回所有北进兵力,扬言‘先平内乱,再议援袁’!”
“什么?” 袁绍霍然起身,案上的漆杯被带倒,酒液泼洒满地,“竖子!我许以江南之地,他竟临阵退缩!”
右侧信使紧接着道:“明公,蜀中情形更糟!刘璋受曹操蛊惑,不仅拒绝送粮,还遣人绕路送五千石粮草至长安,助曹操守官渡!张鲁割据汉中,斩我使者,扬言‘中立自保,不涉河北之争’!”
“噗 ——” 袁绍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逆血险些喷出,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案角的竹简、印绶纷纷震落,木质案面裂开一道细纹。
“竖子!皆为竖子!” 他须发戟张,怒目圆睁,指着南方大骂,“刘表懦弱,刘璋昏聩,张鲁匹夫!我本欲联荆蜀、平许都,竟被这三人坏我大事!”
郭图连忙上前搀扶,趁机进言:“明公息怒!荆蜀无援,未必就是坏事 —— 无需分兵接应,可集中十万大军直扑官渡!曹操粮少兵寡,又无外援,我军一鼓作气,必能踏平曹营!”
沮授急忙劝阻:“明公不可!荆蜀无援,我军已失夹击之势,当稳扎稳打,先护运粮通道,再徐图进攻。曹操虽弱,却善用兵,急攻必中其计!”
“住口!” 袁绍怒喝一声,一脚踹翻身前矮凳,“你屡屡沮我军心!如今外援断绝,再迁延日久,曹操粮草渐足,更难对付!” 他转向帐外,声如惊雷,“传令下去!随时准备渡河,直取白马!全军后续跟进,三日内务必兵临官渡,踏平曹贼大营!”
帐内诸将应声领命,声音铿锵,却难掩一丝迟疑 —— 主公此刻的暴怒与急功近利,已远超平日的沉稳。
沮授望着袁绍决绝的背影,心中一沉,退至帐角,低声对田丰叹道:“主公被荆蜀之事冲昏头脑,急于求成,此去白马,恐有不测。官渡之败,或将始于今日。”
田丰默然摇头,眼中满是忧虑。帐内烛火摇曳,将袁绍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那身影中,有枭雄的霸气,更有被时局逼出的焦躁与偏执。
数日后,田丰又强谏袁绍:“曹公善用兵,变化无方,不如以久持之。将军据山河之固,拥四州之众,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简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于奔命,民不得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不及二年,可坐克也。”
袁绍大怒:“田丰!汝敢沮吾军心!”当即下令,将田丰械系入狱。
狱中昏暗潮湿,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田丰坐在草席上,面色平静。
狱卒送饭来,见他神色如常,不禁问道:“田别驾,您为何不惧?”
田丰微微一笑:“吾言不用,必死矣。惧有何用?”
狱卒叹息而去。
田丰望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喃喃道:“袁公若胜,吾或可活;袁公若败,吾必死矣。然袁公此战,必败无疑。”
他闭上眼,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