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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西蜀变局 建安五年春 ...

  •   第五章:西蜀变局
      (公元二〇〇年,汉建安五年春夏)

      成都州牧府·春末
      成都,益州州牧府。
      这是一座恢宏的建筑,前身为益州太守府,刘焉入蜀后扩建为州牧府。府门高大,两侧立着石狮,朱漆大门上嵌着铜钉,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甲士持戟而立,目不斜视。
      后堂之中,益州牧刘璋端坐于主位,接见巴郡太守赵韪。
      刘璋字季玉,是故益州牧刘焉的幼子,年约三十余岁,面容清秀,举止儒雅,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怯懦。他身穿绛色官服,头戴进贤冠,腰悬青绶——那是二千石官员的佩绶,可系在他身上,总显得有些局促。
      赵韪坐在客位,年近五旬,须发花白,面容刚毅,一双眼睛透着深沉。他是巴郡太守,在益州任职多年,素有威望。
      “赵卿。”刘璋开口,声音温和,“巴郡之事,多赖卿维持。今有东州兵侵暴旧民之事,卿以为如何处置?”
      赵韪拱手道:“明公,东州兵乃先公所募,本为抵御外敌。然其人多骄横,侵暴旧民,屡禁不止。臣以为,当稍加裁抑,以安民心。”
      刘璋叹道:“卿言有理。只是东州兵骁勇善战,若裁抑过甚,恐生变故。”
      赵韪道:“明公所虑极是。臣在巴郡,自当约束部众,不使生事。只是……”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刘璋道:“卿但讲无妨。”
      赵韪压低声音:“明公,臣闻东州兵中有人私下议论,说明公柔宽无威,不如先公之刚毅。臣恐日久生变,明公不可不防。”
      刘璋脸色微变,沉默片刻,缓缓道:“卿言……寡人知道了。”
      赵韪起身告辞。
      刘璋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知道赵韪所言非虚,可他天生不是刚毅之人,又能如何?

      赵韪出府,登上马车。车帘放下,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马车穿过成都街巷,来到城东一处隐秘的宅邸。宅邸不大,却戒备森严。赵韪下车,径直入内。
      堂中已坐着数人,皆是益州大姓的代表——蜀郡张氏、广汉王氏、犍为李氏,都是益州土著中的头面人物。见赵韪至,众人起身行礼。
      赵韪在主位坐下,环视众人,沉声道:“诸君,今有一事,须与诸君共议。”
      一个老者开口:“赵太守所议何事?”
      赵韪道:“刘季玉柔宽无威略,东州兵侵暴旧民,不能禁制。我益州旧士,颇有离怨。诸君以为,当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赵韪继续道:“东州兵乃刘焉所募,本为南阳、三辅流民,今已尾大不掉。刘璋不能制,长此以往,我益州旧士,将无立足之地。”
      一个中年人低声道:“赵太守之意是……”
      赵韪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刘季玉可图也。”
      堂中一片寂静。
      那老者颤声道:“赵太守,此乃谋逆之事,若事泄……”
      赵韪摆摆手:“我岂不知?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刘璋懦弱,东州兵虽强,然无统帅。我据巴郡,拥精兵,若得诸君相助,大事可成。”
      那老者又道:“赵太守,曹公与袁绍战于官渡,若我等起兵,曹公或袁绍,谁能助我等?”
      赵韪冷笑:“袁绍远在河北,且刘璋已附曹,袁绍必不救;曹公深陷官渡,无力西顾。此时起兵,益州可定。”
      另一人忧心道:“听闻曹公已令卫觊镇抚关中,若我等叛乱,卫觊或率军入蜀?”
      赵韪摆手:“卫觊被困长安,自顾不暇。且刘表困于荆州,无力西援,益州之事,尽在我等掌握。”
      众人沉默良久,终于纷纷点头。
      赵韪取出一只陶碗,注满酒,割破手指,滴血入酒。众人依次效仿。赵韪举起酒碗,沉声道:“皇天后土,实鉴此心。我等歃血为盟,共举大事!”
      众人齐声道:“共举大事!”
      酒碗在众人手中传递,一饮而尽。
      窗外,天色渐暗。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江州城·夏初
      江州,巴郡治所,位于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是益州东部的军事重镇。
      这一日,城中突然鼓声大作。城门大开,一队队甲士涌出,旌旗飘扬。为首的正是赵韪,他身披甲胄,腰悬长剑,策马立于军前。
      檄文传遍四郡:
      “刘璋懦弱,不能制御东州兵,侵暴旧民,怨声载道。今韪起兵,讨伐不道,以安益州!蜀郡、广汉、犍为,皆已响应!”
      消息传到成都,刘璋正在后堂批阅文书。侍从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明公!明公!大事不好!赵韪反了!”
      刘璋手中的笔“啪”地落下,墨汁溅了一身。他霍然站起,声音发颤:“什么?赵韪反了?”
      侍从道:“檄文已传遍四郡,蜀郡、广汉、犍为皆已响应!赵韪大军已向成都而来!”
      刘璋脸色惨白,瘫坐回榻上。他喃喃道:“赵韪……赵韪……他、他昨日还在寡人面前信誓旦旦……”
      他猛地想起赵韪昨日的话——“明公不可不防”。
      原来,那个要防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强撑着站起身,对侍从道:“快、快召东州兵诸将!”
      门外又有侍从急报:“明公,司隶校尉钟繇从长安遣使送来书信,愿派数千轻骑入蜀相助,条件是明公坚守益州,拒与袁绍往来。”
      刘璋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快,应允!令程畿速与钟繇联络,求其出兵相助!”
      侍从应声退下。刘璋望着窗外,心中默念:若能平定叛乱,必全力输送粮草助曹公破袁。
      而不到半个时辰,从各地赶来的东州兵将领们齐聚堂中。这些将领多是南阳、三辅人,当年随刘焉入蜀,招募流民为兵,号为“东州兵”。他们素与益州旧士不和,此刻听闻赵韪起兵,个个面色凝重。
      刘璋看着这些人,忽然跪了下来。
      众人大惊,纷纷跪倒:“明公何故如此!”
      刘璋涕泗横流,哽咽道:“孤之存亡,系于诸君。赵韪起兵,欲诛东州之人。若城破,诸君与孤,皆无葬身之地。愿诸君奋力一战,保孤保己!”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齐声道:“愿为明公效死!”
      一个将领起身,大声道:“明公放心!城破则我等皆死,岂能不尽力?东州兵上下,愿与城共存亡!”
      刘璋扶着案几站起,拭去泪水,深深一揖:“拜托诸君了。”

      成都城外·激战
      数日后,赵韪大军抵达成都,四面围城。
      鼓声震天,号角长鸣。赵韪军举着云梯,扛着冲车,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城上,东州兵张弓搭箭,箭矢如雨,倾泻而下。
      刘璋身着甲胄,登城观战。他从未上过战场,此刻站在城头,耳畔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敌军,脚下是不断倒下的士卒,他的双腿在微微颤抖。
      “放箭!”东州兵将领嘶声大喊。
      一排箭矢飞出,冲在最前面的敌军倒下十余个,后面的却毫不停顿,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云梯搭上城墙,敌军攀援而上。城上的东州兵用长矛向下猛刺,用礌石向下猛砸,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东州兵被箭矢射中面门,仰面倒下,鲜血溅在刘璋脚边。刘璋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明公小心!”一个亲兵护在他身前。
      刘璋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他看着那些拼死厮杀的东州兵,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又看着更多的东州兵涌上城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他曾经嫌弃的“东州人”,此刻正在为他拼命。
      一个东州兵将领浑身浴血,跑过刘璋身边,大喊:“明公放心!城破则我等皆死,岂敢不尽力!”
      刘璋眼眶一热,大声道:“诸君努力!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战至黄昏,赵韪军终于退去。
      城头,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活着的人靠在城垛上,大口喘息,眼中满是疲惫,却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刘璋站在城头,望着夕阳下缓缓退去的敌军,久久不语。

      江州城·追击
      赵韪退守江州。
      大帐中,他面色铁青,来回踱步。成都之战,他本以为可以一举而下,谁知东州兵竟如此拼命。如今士气受挫,粮草将尽,他必须另寻出路。
      帐外,两个将领正低声交谈。一个是庞羲,一个是李异。
      庞羲字子异,河南人,是刘焉旧部,深得信任,现任巴郡太守——不,此刻他与赵韪一同反叛,已不是刘璋的臣子了。李异是赵韪部将,骁勇善战。
      “子异兄,”李异压低声音,“赵韪此战失利,士气已衰。我看他撑不了多久了。”
      庞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异继续道:“刘璋虽懦弱,然东州兵拼死效命。我等跟着赵韪,若兵败,必死无葬身之地。不如……”
      庞羲目光一闪:“不如如何?”
      李异咬牙道:“不如反戈一击,擒赵韪献于刘璋,或可免死。”
      庞羲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李将军之言有理。”
      当夜,庞羲、李异率部突袭赵韪大营。
      赵韪正在帐中歇息,忽闻喊杀声四起,大惊失色。他披甲出帐,只见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厮杀的身影。庞羲、李异的旗帜在火光中飘扬,正向中军杀来。
      “叛徒!”赵韪怒骂一声,翻身上马,试图组织抵抗。但军心已乱,士卒四散奔逃,哪里还组织得起来?
      乱军中,一箭飞来,正中赵韪胸口。他闷哼一声,翻身落马。
      庞羲策马而来,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赵韪,冷冷道:“赵太守,对不住了。”
      赵韪瞪着他,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鲜血。片刻后,他头一歪,断了气。
      庞羲挥了挥手:“割下首级,送成都。”
      数日后,赵韪的首级被送到成都。
      刘璋看着木匣中那颗面目狰狞的头颅,想起数月前此人还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他沉默良久,缓缓道:“厚葬之。”
      左右惊讶:“明公,赵韪乃叛贼……”
      刘璋摆摆手:“人死罪消。他毕竟曾为寡人守巴郡多年。”
      赵韪的尸身被收敛,葬于城外。
      叛乱的余波,却远未平息。

      阆中·同时
      阆中,巴西郡治所。
      庞羲虽已反戈,心中却仍恐惧。他本是刘焉旧部,与刘璋有旧,可此番随赵韪起兵,虽然后来反戈,终究是叛臣。他怕刘璋秋后算账,日夜不安。
      这一日,他召来属官程祁,吩咐道:“你往汉昌一行,传令于你父程畿,命他速调賨人部曲来阆中,以备不测。”
      程祁字季然,是汉昌县令程畿之子,在庞羲麾下任职。他闻言一愣:“太守调兵,所为何事?”
      庞羲瞪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速去!”
      程祁不敢再问,领命而去。
      汉昌县在阆中东北,地处巴山腹地,是賨人聚居之地。程畿字季然,为汉昌县令多年,深得民心。賨人骁勇善战,程畿与他们相处融洽,若有征调,必能得众。
      程祁赶到汉昌,将庞羲的命令告知父亲。程畿听完,眉头紧锁。
      “庞羲调兵,意欲何为?”他问。
      程祁摇头:“儿子不知。只觉太守神色慌张,似有隐情。”
      程畿沉默片刻,提笔写下一封回信,交与程祁:“拿去回复庞太守。”
      庞羲拆信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郡合部曲,本不为叛,虽有交搆,要在盡誠;若必以懼,遂懷異志,非畿之所聞。”
      庞羲脸色铁青,将信掷于地上。他又对程祁道:“你再往汉昌,对你父说:若不從太守命,家將及禍!”
      程祁再次赶到汉昌,将庞羲的话告知父亲。
      程畿听完,沉默良久。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儿子,眼中满是复杂。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我受州恩,當為州牧盡節。汝為郡吏,當為太守效力。不義之事,寧死不為。”
      程祁跪地,泪流满面:“父亲……”
      程畿扶起他,郑重道:“你回去告诉庞羲,就说我意已决。”
      庞羲闻报,勃然大怒。他又遣人威胁程畿:“若再不從,將禍及全家!”
      程畿冷笑一声,对来人说:“昔樂羊為將,飲子之羹,非父子無恩,大義然也。今雖復羹子,吾必飲之。”
      来人回去禀报,庞羲无奈。
      他这才明白,这个小小的县令,骨头比他硬得多。

      刘璋府中·数日后
      成都,州牧府。
      庞羲派人送来厚礼,并一封谢罪书,言辞恳切,称自己一时糊涂,误从赵韪,幸及时醒悟,反戈一击,请明公恕罪。
      刘璋看着那封谢罪书,久久不语。他想起庞羲跟随父亲刘焉多年的旧情,想起他此番反戈的功劳,终于点了点头。
      “赦之。”他说。
      左右将这个消息传了下去。
      又有人将程畿之事禀报刘璋。刘璋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他问:“程畿现在何处?”
      左右道:“仍在汉昌。”
      刘璋道:“迁程畿为江阳太守。”
      左右惊讶:“明公,程畿不过一县令,骤然擢升为太守,是否……”
      刘璋摆摆手:“蜀中多忠臣义士,程畿是其一。有程季然在,孤无忧矣。”
      他望向窗外,目光深远。经过这场叛乱,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东西。那些曾经被他忽视的“旧士”,那些曾经被他怀疑的“忠臣”,其实一直都在。
      只是他以前看不见。

      成都小巷·同时
      成都城东,一条幽深的小巷中,有一家酒肆。酒肆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此刻,两个年轻人正对坐饮酒。
      一个是法正,字孝直,扶风郿县人,年约二十余岁。他生得眉清目秀,目光深邃,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丝郁郁不得志的神色。他来蜀中数年,才做了一个新都令,心中颇有不平。
      另一个是孟达,字子敬,扶风人,与法正同郡,也是避乱入蜀,此刻尚未得官。
      法正饮了一口酒,叹道:“子敬,你看今日之事,如何?”
      孟达知道他说的是赵韪之乱。他沉吟道:“赵韪起兵,旬日而败,可见刘璋虽懦,然东州兵效死,根基未摇。”
      法正冷笑一声:“根基未摇?赵韪虽败,然益州旧士与东州兵之矛盾未解。刘璋柔宽无威略,既不能制东州兵,又不能抚旧士,长此以往,必生大乱。”
      孟达道:“孝直之意是?”
      法正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刘牧非霸王之才,乃欲以西伯自处,其败无日矣。”
      孟达沉默片刻,低声道:“孝直,我等避乱入蜀,本为求安。若蜀中亦乱,当如何?”
      法正收回目光,看着孟达,缓缓道:“且待其时。天下未定,何愁无主?”
      孟达道:“孝直,刘璋送粮助曹,袁绍若败,曹公必图益州,如何是好?”
      法正冷笑:“刘璋懦弱,虽附曹却无远虑。曹公破绍后,必全力经营中原,短期内无暇西顾。且刘表困于荆州,张鲁割据汉中,益州尚可安稳数年。我们只需静待时机,择明主而事。”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窗外,暮色渐深。远处的州牧府,灯火通明。

      犍为郡·同时间
      犍为郡,南安县。
      盛道站在院中,望着远处的成都方向,面色凝重。他是本地大姓,听闻赵韪起兵,便聚众响应。可如今赵韪败亡,他这一支孤军,能撑多久?
      “夫君。”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盛道回头,见妻子赵媛姜端着茶走来。她年约三十,面容清秀,举止端庄,是犍为赵氏之女。嫁入盛家多年,相夫教子,从未有怨言。
      盛道接过茶,叹道:“媛姜,赵韪已败,我恐……”
      赵媛姜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夫君不必忧心。无论发生何事,妾与夫君同当。”
      数日后,官军至,盛道兵败被擒。
      狱中,夫妻二人被绑在一起。盛道望着妻子,眼中满是愧疚:“媛姜,是我连累了你。”
      赵媛姜摇摇头,低声道:“夫君,今夜妾有一计。”
      当夜,赵媛姜悄悄解开了盛道的绑缚。她将一包干粮塞进盛道手中,低声道:“夫君,法有常刑,必无生望。君可速潜逃,建立门户。妾自留狱,代君塞咎。”
      盛道大惊:“媛姜,你……”
      赵媛姜急道:“莫耽搁!速走!子翔尚幼,需你抚养!”
      盛道犹豫不决。赵媛姜推了他一把,泪水夺眶而出:“走啊!”
      盛道咬咬牙,抱起五岁的儿子,从后窗翻出,消失在夜色中。
      赵媛姜独自留在狱中,望着那扇窗,泪水无声滑落。
      天亮后,狱卒发现盛道逃走,将赵媛姜押至公堂。太守厉声喝问:“你夫逃往何处?”
      赵媛姜跪在地上,面色平静:“不知。”
      太守怒道:“你私放囚犯,可知罪当死?”
      赵媛姜道:“知。”
      太守道:“既知,为何还要如此?”
      赵媛姜抬起头,目光坦然:“妾为妻者,当救夫于危难。虽死不悔。”
      太守沉默良久,挥了挥手。
      赵媛姜被押赴刑场。临刑前,她望向远方,喃喃道:“夫君,保重……”
      刀光闪过。
      数月后,盛道父子遇赦得归。他跪在妻子坟前,久久不起。此后终身不娶,独自抚养儿子成人。
      蜀中百姓闻之,无不叹息。

      汉中·夏末
      汉中郡,治所南郑。
      张鲁独坐府中,面色阴沉。案上摊着一封密函——刚从成都辗转送来。他展开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像刺一样扎在眼里:母亲与幼弟,已被刘璋扣押。
      他的手在颤抖,眼中涌出泪来,却又迅速被怒火烧干。
      “刘璋……”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他想起当年,父亲天师道第二代天师张衡去世,他继承五斗米道,在汉中传教。刘焉赏识他,任命他为督义司马,与别部司马张修一同击破汉中太守苏固。刘焉死后,刘璋继位,因他骄纵不臣,屡违节度,便将他的母弟扣留于成都,名为“养质”,实为囚禁。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他拍案而起。
      他召来部将,沉声道:“刘璋囚我母弟,辱我太甚。我欲起兵,袭取巴郡,诸君意下如何?”
      众将面面相觑。一个老将道:“天师,刘璋虽懦,然拥益州之众,我汉中兵少,恐难抗衡。且太夫人与令弟尚在成都,若贸然起兵,恐……”
      张鲁摆摆手,打断他:“正因母弟在彼,我更当强。刘璋懦弱,素无决断,我若示弱,彼必得寸进尺;我若示强,彼反生忌惮,不敢加害。况且巴賨多在吾部曲,可取巴郡。关中将乱,流民必来归附。我据汉中,北联马腾、韩遂,南联刘表,刘璋能奈我何?”
      众将这才点头。
      数日后,张鲁府中,他面前摆着袁绍与曹操的使者送来的书信。袁绍许以“汉中王”,令其出兵袭关中,断曹公粮道;曹操则许以“世守汉中”,令其中立,拒与袁绍往来。
      部将劝道:“天师,袁绍势大,若助其破曹,可趁机扩张地盘。届时挥师入蜀,救回太夫人,岂不一举两得?”
      张鲁摇头:“袁绍外宽内忌,若胜,必不容我;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且已稳住荆州、关中,胜负未分却已见端倪。况刘璋附曹,若我助袁,刘璋必从背后袭我,汉中危矣。到那时,母弟非但不能归,反有性命之忧。”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且我若助曹,刘璋虽囚我母弟,却不敢加害——他怕我怒而攻之,更怕曹公责之。此中分寸,须细细拿捏。”
      他下令:“斩袁绍使者,将其首级送与曹公;封闭汉中与关中、益州的通道,中立自保,静观官渡之变。另遣密使入成都,传话与刘璋:'太夫人与舍弟若得善养,鲁愿世守汉中,永不犯蜀;若有差池,鲁必倾全境之兵,与公周旋。'”
      部将应声退下。张鲁望着窗外,心中清楚:汉中的中立,既断了袁绍的西线夹击之计,也是对官渡战局的间接影响。而他与刘璋之间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又过数日,张鲁起兵,袭取巴郡。巴郡守将不敌,弃城而逃。张鲁遂据有汉中,自称“师君”。而刘璋此前通往外界的两道路路,自此被张鲁彻底截断,蜀中粮食只能通过汉江输入长安。驻守长安的钟繇,收到派往成都的密探回报,得知东洲军已协助刘璋平定境内叛乱,益州局势渐稳,便也打消了派兵入蜀支援的念头,专心镇守关中,防备北方异动。
      张鲁以五斗米道教化民众,不设官吏,以祭酒管理地方。诸祭酒皆作义舍,置义米肉,行路者量腹取足。若过多,鬼道辄病之。又教民诚信不欺诈,有病自首其过。
      关西流民闻之,从子午谷来奔者数万家。汉中由此大盛。
      张鲁站在城头,望着络绎不绝的流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知道,他的基业,稳了。
      可每当夜深人静,他独坐府中时,总会望向南方的成都方向。那里,有他的母亲,有他的弟弟,在囚笼中度日如年。
      他握紧拳头,喃喃道:“母亲,弟弟,你们再忍一忍。待天下有变,我必亲率大军,迎你们归来。”
      窗外,夜色沉沉,星月无光。
      远处的山峦,如一道道沉默的屏障,隔断了他与亲人的团聚之路。

      长安城外·同时
      长安城外,官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而行。
      为首一人,年过四旬,面容清瘦,目光深邃,正是治书侍御史卫觊,字伯儒,河东安邑人。他奉曹操之命,出使益州,欲说刘璋出兵牵制刘表。
      可走到长安,他却走不动了。
      关中诸将韩遂、马超等正互相攻伐,道路断绝,无法西行。
      卫觊勒马驻足,望着西边的群山,长叹一声。
      身后传来马蹄声,一人策马而来,正是司隶校尉钟繇,字元常,颍川长社人。他奉曹操之命镇抚关中,与卫觊素有交情。
      “伯儒,前方道路不通,不如暂留长安,助我镇抚关中。”钟繇道。
      卫觊叹道:“元常,曹公派我出使益州,说刘璋出兵牵制刘表,却因关中乱阻路。如今刘璋主动附曹送粮,张鲁中立,也算不负曹公所托。”
      钟繇点头:“刘璋平叛,我本意要派数千轻骑解他的燃眉之急,没成想他的东洲兵短短时间就平定叛乱,但这份恩情,他自然是要记在心上。张鲁中立,断了袁绍的西线外援,曹公在官渡,又少了一份顾虑。”
      卫觊道:“袁绍若知荆州、西蜀、关中皆不助他,必心神大乱。官渡之战,曹公胜算大增。”
      二人相视一笑,策马入城。
      二人并马而行,向长安城驰去。
      当夜,卫觊在驿馆中写信与曹操:
      “臣奉使入蜀,至长安,闻关中诸将相攻,道路隔绝,不得进。今暂留此,助钟繇镇抚。然,关中虽乱,刘璋却沿汉江送粮不断,明公可专心官渡,无需顾虑粮草。”
      他搁下笔,望向窗外。月光下,长安城的轮廓若隐若现。这座昔日的帝都,如今残破不堪,却仍是无数人心中无法磨灭的印记。

      尾声
      成都,州牧府。
      刘璋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两封信。
      一封是卫觊派人从长安辗转多日送来的,说他无法入蜀,请刘璋自行决断是否出兵牵制刘表。
      一封是刘表使者文叔良送来的,附有王粲的赠诗。诗中有云:“二邦若否,职汝之由。”
      刘璋读着这行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荆州与益州两国关系恶化、联盟破裂,责任全在我?”他喃喃道,“刘表竖子也。”
      他将两封信放在一旁,望向窗外的夜空。繁星点点,月色如水。成都的夏夜,依旧宁静。
      可他心中,却不再宁静。
      经过这一场叛乱,他明白了很多事。
      他知道,那些东州兵,是可以信任的。
      他知道,那些旧士,并非都不可靠。
      他知道,自己虽懦弱,却仍有忠臣义士愿意为他效死。
      他还知道,那个杀他母弟的张鲁,已经割据汉中,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可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窗外,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刘璋独坐堂中,久久不语。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邦——邦——邦——”
      三更天了。
      建安五年的夏天,就在这梆子声中,悄然流逝。
      而那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正在北方,如火如荼地筹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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