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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008章 神经 张清是在春 ...

  •   张清是在春天过后开始不对劲的。

      其实她一直都不太对劲,只是之前大家没往那方面想。三十四岁,没结婚,跟老娘住在一起,每天下班就神秘消失,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第二天再来上班。这样的日子不知道她过了多少年,过到她自己也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出来是哪儿不对。

      叶凡发现张清不对劲,是因为阅读量排名。

      每个月月底,姬东升会在群里发一张表,表上列着每个人编辑的稿件数量和阅读量。叶凡从来不看那张表,他觉得自己干得好不好,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跟别人比。但张清看。张清不但看,还截图,放大,一个一个数字对着看。

      看完了,她就来找叶凡。

      “叶凡,你帮我看看这篇稿子。”张清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篇她编辑的推送,“我觉得我编得挺好的,怎么阅读量才三千多?李建英那篇,就比我多了一千多。”

      叶凡接过手机,看了看,说:“挺好。”

      “挺好怎么阅读量上不去?”

      “不知道。有时候看运气。”

      张清把手机拿回去,看了又看,说:“不对,肯定有原因。”

      叶凡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改自己的稿子。

      张清站在他工位旁边,不走。站了一会儿,又说:“叶凡,你说李建英那篇,好在哪儿?”

      叶凡抬起头,看着张清。张清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角细密的皱纹。那些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道一道,很深。他想,三十四岁,眼角就这么多皱纹,看来平时没少发愁。

      他说:“我没看李建英那篇。”

      “那你看看。”张清说,“你看了,告诉我,好在哪儿。”

      叶凡想说“我忙着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走到李建英工位那边,拿起手机,找到那篇稿子,看了两眼。是一篇普通报道,配了几张图,图是李建英自己拍的,构图一般,但胜在现场感强。标题起得好,一句话,把事情说清楚了,还带着感情。

      他回到自己工位,对张清说:“她那篇,标题起得好。”

      “标题?”张清愣了一下,“就标题?”

      “标题重要。”叶凡说,“标题起好了,点开的人就多。”

      张清低头看着自己的稿子,嘴里嘟囔着:“标题,标题……”嘟囔了一会儿,抬起头,说:“那我下次也注意标题。”

      叶凡说:“嗯。”

      张清走了。叶凡低下头,继续改稿子。改着改着,他想起张清刚才说话的样子,想起她眼角那些皱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这女的,活得真累。

      过了几天,张清又来了。

      这回她拿的是另一篇稿子,还是编辑好的推送,还是拿给叶凡看。叶凡看了,说:“挺好。”

      “真的挺好?”

      “真的挺好。”

      “那你帮我发了吧。”张清说,“我排好版了,你帮我发。”

      叶凡愣了一下,说:“你自己能发啊,账号密码你都有。”

      “我怕发不好。”张清说,“你帮我发,保险。”

      叶凡想说“我忙着呢”,但看着张清那张脸,那脸上的皱纹,那眼睛里的期待,他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接过手机,登录后台,把稿子发了。

      张清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叶凡点完“发布”,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像一个小孩得到糖果时的笑容。叶凡看着那笑容,心里又想,这女的,活得真累。

      那天晚上下班,叶凡和王顺、肖克一块儿走。走到公交站,叶凡把张清的事儿说了。

      王顺听了,笑了,说:“张清啊,她就那样。你别理她。”

      叶凡说:“怎么不理?她找我帮忙,我能不帮?”

      王顺说:“帮一次行,帮两次行,帮多了,就成你的了。”

      肖克在旁边说:“对,别惯着她。她那人有问题。”

      叶凡说:“什么问题?”

      肖克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有点神经。”

      叶凡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路,车还没来。路灯亮了,照着地面一片黄。他想起张清的笑,那笑里有种东西,让人不舒服,但说不清是什么。

      车来了。三个人上了车,挤在后门附近,抓着扶手,随着车晃。叶凡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想,神经?什么叫神经?就是跟别人不一样。跟别人不一样,就是神经?那他呢?他是不是也跟别人不一样?他是不是也神经?

      他不知道。

      又过了几天,叶凡发现了张清的变化。

      张清开始不跟李建英说话了。

      以前,张清和李建英关系还不错,中午吃饭经常坐一块儿,说说笑笑。现在不说了。李建英跟她说话,她就嗯一声,头都不抬。李建英问她稿子的事儿,她就说“不知道”。李建英尴尬地站一会儿,走了。

      叶凡看见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这是怎么了?

      后来他才知道,是阅读量闹的。上个月的排名,李建英又比张清高。张清不服气,觉得李建英的稿子不如她,但领导就是喜欢李建英。她觉得领导偏心,觉得李建英会拍马屁,觉得这单位不公平。

      她开始不跟任何人配合。

      编辑部有个规矩,每天下午四点之前,要把当天的稿件报上去,统一安排推送。以前张清都按时报,现在不报了。她等到五点,等到六点,等到所有人都下班了,她还在改稿子。改完了,她直接发给姬东升,说:“姬主任,我这篇稿子挺好,您看看能不能发?”

      姬东升看了,说:“好,发。”

      但姬东升发不了。他没有后台权限,得让叶凡或者李建英发。他把稿子转发给叶凡,说:“叶凡,张清这篇,你发一下。”

      叶凡就发。

      发了几天,叶凡发现不对劲。张清的稿子,都是自己写自己编,不经过集体讨论,不按规矩来。有时候稿子有问题,错别字,逻辑不通,时间不对,但张清不让人改。她觉得自己编得最好,谁改都不行。

      叶凡找她说过一次。他说:“张清,你这篇稿子里有个错别字,我改了,下次你注意点。”

      张清听了,脸一下子沉下来。她说:“什么错别字?”

      叶凡指着屏幕:“这儿,‘已经’写成‘以经’了。”

      张清看着那个字,看了半天,说:“‘以经’也是字,能用。”

      叶凡愣了一下,说:“‘以经’不是字,是错别字。”

      张清说:“大家都看得懂,就行了。你干嘛那么较真?”

      叶凡没说话。他看着张清,张清的脸绷着,眼睛瞪着他,像一只护食的狗。他想起肖克说的话——“她那人有问题”。他现在有点信了。

      但他还是把稿子改了。不改不行,发出去,丢的是编辑部的脸。

      张清的稿子发出去,阅读量还是上不去。有时候两千,有时候三千,偶尔上五千,高兴得她跟什么似的,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见人就问:“你看了我昨天那篇没?五千多阅读量!”

      大家就嗯嗯啊啊地应付着,说“看了看了,挺好”。

      但李建英的稿子,动不动就八千、一万。张清不跟李建英比了,她开始跟叶凡比。

      叶凡的稿子,阅读量一般也不低。他做图做得好,标题起得巧,内容也有意思,读者喜欢。有时候他发一篇稿子,第二天早上看,已经一万多了。他不跟人说,自己知道就行了。但张清知道。她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后台,看阅读量。看完了,心里就开始算。算叶凡的多少,李建英的多少,她自己的多少。算完了,就不高兴。

      不高兴怎么办?找叶凡。

      “叶凡,你昨天那篇,怎么阅读量那么高?”

      叶凡说:“不知道,可能标题起得好吧。”

      “标题起得好?我看看。”张清凑过来,看叶凡的电脑屏幕,看那篇稿子的标题。看了半天,说:“也就那样啊,没什么特别的。”

      叶凡不说话。

      张清又说:“你那图谁做的?”

      叶凡说:“我做的。”

      “你做的?”张清盯着屏幕上的图,“这图怎么做出来的?你教教我。”

      叶凡说:“就是用PS,加了个滤镜。”

      “滤镜?什么滤镜?”

      叶凡打开PS,给她演示了一遍。张清站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点头,说:“哦,哦,原来是这样。”看完了,她回去,自己试。试了半天,做不出来。又来找叶凡。

      “叶凡,你那滤镜我找不着。”

      叶凡过去一看,她打开的根本不是PS,是美图秀秀。他说:“你得用PS,美图秀秀没有那个滤镜。”

      “PS?我不会用。”

      叶凡说:“那你先学学。”

      张清说:“你教我。”

      叶凡想了想,说:“行,有空教你。”

      但他没空。他每天自己的稿子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教她。张清等了两天,等不及了。那天下午,叶凡正在做一张重要的图,是关于一个大会的报道,第二天要发,不能耽误。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鼠标点来点去,图层加了一层又一层。

      忽然,他觉得肩膀上多了两只手。

      两只手,在他肩膀上揉。

      叶凡吓了一跳,猛地一缩,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扭头一看,是张清。张清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悬在半空,脸上带着笑。

      “你干嘛?”叶凡说。他的声音有点大,自己都没意识到。

      张清说:“我给你揉揉肩。你天天做图,肩膀肯定累。”

      叶凡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离张清远一点。他说:“不用,我不累。”

      张清说:“别客气,我手劲儿大,揉得舒服。”

      叶凡说:“真不用。”

      他坐回椅子上,背对着张清,继续做图。但他做不下去了。肩膀上那两只手的感觉还在,像两个烙铁印在那儿,烫得他浑身不舒服。他想起刚才张清那张脸,离他那么近,脸上的皱纹,眼睛里的光,那笑,那笑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但那东西让他害怕。

      他做了二十多年人,没见过这样的。女的给男的揉肩,哪有这样的?就算是好心,也不能这样。没有边界感。对,就是没有边界感。

      他想起张清三十四了,还没结婚。他想,可能是这个原因。跟人相处,不知道分寸,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人舒服。时间长了,就没人愿意跟她相处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做图。

      第二天,稿子发了。阅读量不错,一万二。张清看了,又来找他。

      “叶凡,你那篇又一万多了。”张清说,“你帮我看看我明天那篇,怎么弄能阅读量高点。”

      叶凡说:“行,你发我微信上,我晚上看。”

      张清说:“我现在给你看。”

      叶凡说:“我现在忙着呢,没空。”

      张清站在那儿,不走。她说:“就几分钟,你帮我看一眼。”

      叶凡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带着笑,那笑里带着期待,也带着别的什么。叶凡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他放下鼠标,说:“稿子呢?”

      张清赶紧把手机递过来。叶凡看了两眼,说:“标题太平了,改改。”

      “怎么改?”

      “加个问句,或者加个感叹号,让人有点开的欲望。”

      张清拿着手机,看了又看,说:“哦,哦,我改改。”

      她走了。叶凡低下头,继续做图。做了几分钟,又抬起头,看着张清工位的方向。张清低着头,对着手机,嘴里念念有词。他看了两眼,又低下头,继续做图。

      稿子发了。改了标题,阅读量四千多,比平时高了一点。张清高兴坏了,第二天一上班,就跑到叶凡工位前,说:“叶凡,谢谢你啊!我那篇四千多了!”

      叶凡说:“挺好。”

      张清说:“以后我每篇稿子,都先给你看看,行不行?”

      叶凡愣了一下,说:“你先自己编,编完了有问题再说。”

      张清说:“没问题,我编完就给你看。”

      叶凡想说“不用”,但张清已经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张清每天都来找叶凡。有时候是一篇稿子,有时候是两篇。叶凡帮她看,帮她想标题,有时候还帮她改几个错别字。张清高兴,觉得找到了靠山。叶凡不高兴,但没办法。他不帮,张清就站在他工位旁边不走。他帮了,张清就笑。那笑,他看着不舒服,但总比站在旁边不走强。

      那天下午,叶凡正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是丰总交代的。丰文声,单位的总编辑,真正的新闻人,对叶凡一直关照有加。那天上午,丰总把叶凡叫到办公室,说:“叶凡,下周有个全市表彰大会,很重要。你做个专题页面,把历年的先进都整理出来,图文并茂,要有历史感,也要有时尚感。时间紧,任务重,你辛苦一下。”

      叶凡说:“好。”

      他回到工位,开始构思。这事不简单。历年的先进,少说也有几百个,要筛选,要整理,要找图,要写简介,还要设计页面,做出历史感,还要有时尚感。时间只有一周,得加班。

      他正想着,张清过来了。

      “叶凡,帮我看篇稿子。”张清把手机递过来。

      叶凡说:“放那儿吧,我一会儿看。”

      张清说:“你帮我看看,我急着发。”

      叶凡说:“我这忙着呢,一会儿。”

      张清站在那儿,不走。她说:“就几分钟,你看一眼。”

      叶凡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带着笑。叶凡心里那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他说:“张清,你那稿子三天后才用,我这现在有重要工作!”

      张清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她说:“三天后也是发啊,早点看看,早点改。”

      叶凡说:“你等会儿不行吗?”

      张清说:“我就让你看一眼,几分钟,你干嘛那么大火?”

      叶凡站起来,说:“我告诉你,我这活儿是丰文声交代的,全市的表彰大会,很重要。你那稿子,自己编,编完了自己发,别天天找我!”

      张清的脸变了。那脸先是白,然后是红,然后是青。她说:“叶凡,你什么意思?”

      叶凡说:“我什么意思?你自己想。”

      张清说:“你嫌我烦是不是?你嫌我烦你就直说,我以后不找你!”

      叶凡说:“对,我嫌你烦。你别找我。”

      张清愣在那儿,站着,不动。叶凡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看,没人出声。

      忽然,张清的眼泪下来了。她哭了,就那么站着,眼泪哗哗地流。她说:“叶凡,你怎么这样?我好心好意让你帮我看稿子,你干嘛骂我?”

      叶凡说:“我没骂你。”

      张清说:“你骂了!你说我烦!你嫌我烦!”

      叶凡说:“我是说你天天找我,影响我工作。”

      张清说:“我天天找你?我就找你几次,你至于吗?你知不知道,我在这办公室里,就你一个能说话的人?你知不知道,我每天上班多累?你知不知道,我心里多苦?”

      她说着,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把脸上的妆冲花了,一道一道的黑印子,看着吓人。

      叶凡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着张清,看着那张被眼泪冲花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怜。但可怜归可怜,他不想惯着她。他想起那天肩膀上那两只手,想起那些没完没了的稿子,想起她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的东西。他受不了。

      他说:“张清,你别哭了。你听我说。”

      张清不听。她哭着,说:“你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李建英欺负我,姬东升欺负我,你也欺负我!我在这单位,就没过一天好日子!”

      叶凡说:“没人欺负你。”

      张清说:“有!就是有!”

      她哭着,忽然大声喊了一句:“我告诉你,叶凡,我恨你!”

      喊完,她转身就跑,跑回自己工位,趴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还在哭。

      叶凡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王顺和肖克说过的话——“她那人有问题”。他现在信了。确实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他坐回椅子上,继续做图。但做不下去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张清那张被眼泪冲花的脸,全是她那句“我恨你”。他想,我招谁惹谁了?我好心帮她,帮出仇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王顺工位旁边。王顺正低头看手机,看见他来,抬起头,小声说:“咋了?”

      叶凡说:“你看见了?”

      王顺说:“看见了。别理她,她有病。”

      叶凡说:“什么病?”

      王顺说:“神经病。真的,咱们单位人都知道。你别往心里去。”

      叶凡说:“我没往心里去。”

      王顺说:“那就好。”

      叶凡回到工位,坐下,继续做图。做着做着,他又想起张清。他想,三十四了,没结婚,跟老娘住在一起,每天上班下班,没人说话,没人关心。心里苦,是肯定的。但苦就能这样吗?苦就能没有边界感吗?苦就能天天找别人麻烦吗?

      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下班,叶凡没跟王顺、肖克一块儿走。他自己先走了。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他站在站牌底下,等着。旁边有几个中学生,叽叽喳喳的,说学校的事儿,说老师的事儿,说考试的事儿。他听着,忽然想起自己上中学的时候,也是这么站着,等车,说话,说些现在想不起来的废话。

      那时候多简单。那时候的人,也简单。现在的人,怎么这么复杂?

      车来了。他上了车,挤在后门附近,抓着扶手,随着车晃。他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亮的时候刺眼,暗的时候模糊。

      他想,明天还得上班。上班还得见张清,还得面对她。她还会不会来找他?会不会还哭?会不会恨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事儿没完。

      第二天,叶凡到办公室,发现张清已经在了。

      她坐在自己工位上,对着电脑,一动不动。叶凡从她旁边走过,她没抬头,没说话。叶凡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一上午,张清没找他。

      中午吃饭,叶凡和王顺、肖克一块儿去食堂。张清没去。她坐在工位上,吃自己带的饭。叶凡从她旁边走过,看见她的饭盒里是米饭,上面盖着两样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炒土豆丝。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下午,张清开始不对劲了。

      她先是站起来,走到王顺工位旁边,站在那儿。王顺正在弄推广活动的事,抬头看见她,吓了一跳,说:“张清,有事?”

      张清说:“没事,我就站站。”

      王顺说:“那你站。”

      张清就站在那儿,站了五分钟。王顺低着头看键盘,不敢抬头。五分钟后,张清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走到李建英工位旁边,站在那儿。李建英正在打电话,看见她,愣了一下,对着电话说:“等会儿,我一会儿打给你。”挂了电话,说:“张清,有事?”

      张清说:“没事,我就看看。”

      李建英说:“看什么?”

      张清说:“看你忙不忙。”

      李建英说:“我忙。”

      张清说:“哦。”

      她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走到叶凡工位旁边,站在那儿。叶凡正在做图,感觉有人,抬起头,看见张清。张清站在那儿,看着他,不说话。

      叶凡说:“有事?”

      张清说:“没事。”

      叶凡说:“没事你站这儿干嘛?”

      张清说:“我看看你忙不忙。”

      叶凡说:“我忙。”

      张清说:“哦。”

      她站着,不走。叶凡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不说话。

      叶凡说:“张清,你到底要干嘛?”

      张清说:“我不干嘛。”

      叶凡说:“那你回自己工位去。”

      张清说:“不回。”

      叶凡说:“为什么?”

      张清说:“我不想回。”

      叶凡站起来,说:“张清,你别这样。”

      张清说:“我哪样?”

      叶凡说:“你这样,影响大家工作。”

      张清说:“我影响谁了?我就站站,不行吗?”

      叶凡说:“不行。”

      张清的脸变了。那脸先是白,然后是红,然后是青。她说:“叶凡,你凭什么管我?”

      叶凡说:“我没管你,我是请你回自己工位。”

      张清说:“我不回。”

      叶凡看着她,她看着他。叶凡忽然觉得累了。他想,跟这样的人,说不清楚。怎么都说不清楚。他说什么都没用,她听不进去。她的脑子里有自己的逻辑,那个逻辑跟正常人不一样。

      他想起肖克说的那句话——“她那人有问题”。对,有问题。而且是没法解决的问题。

      他坐下来,继续做图。不理她。

      张清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走了。

      下午四点,办公室开会。姬东升主持,总结一周的工作。张清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姬东升问到她,她也不说话。姬东升说:“张清,你那篇稿子准备得怎么样了?”

      张清说:“哪篇?”

      姬东升说:“就是周三要发的那篇。”

      张清说:“不知道。”

      姬东升愣了一下,说:“不知道?你自己的稿子,你不知道?”

      张清说:“没人帮我,我怎么知道?”

      姬东升看了看叶凡。叶凡没说话。姬东升说:“稿子你自己写,自己编,谁帮你?”

      张清说:“叶凡不帮我。”

      姬东升说:“叶凡是你什么人?凭什么帮你?”

      张清说:“他以前帮我的。”

      姬东升说:“以前帮,不代表一直要帮。你自己能做的事,自己做。”

      张清不说话了。她低着头,看着桌子。姬东升又说了几句,散会。

      叶凡走出会议室,张清跟在他后面。叶凡走快,她也走快。叶凡走慢,她也走慢。叶凡停下,转过身,说:“张清,你到底要干嘛?”

      张清说:“我不干嘛,我就跟着你。”

      叶凡说:“你别跟着我。”

      张清说:“我就跟着。”

      叶凡看着她,她看着他。叶凡忽然想起一个词:神经病。对,就是神经病。他以前觉得这个词不好,不能随便说人。但现在他觉得,有些人,只能用这个词。

      他转身走了。张清跟着。他走到工位,坐下。张清站在旁边。他打开电脑,做图。张清站在旁边看。他做了一会儿,抬起头,说:“你站这儿,我做不了。”

      张清说:“你做你的,我看我的。”

      叶凡说:“你做自己的事去。”

      张清说:“我不做。”

      叶凡说:“为什么?”

      张清说:“我做的事没人看,做了也白做。”

      叶凡说:“那你就不做了?”

      张清说:“不做了。”

      叶凡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这女的,彻底完了。不是别人把她弄完的,是她自己把自己弄完的。

      他低下头,继续做图。不理她。

      张清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张清又开始了。她先是站在王顺工位旁边,然后站在李建英工位旁边,然后站在叶凡工位旁边。她不说话,就站着。一站就是十分钟,二十分钟。办公室的人被她站得发毛,都不敢抬头。只有叶凡,该干嘛干嘛,不理她。

      到了下午,张清忽然走到叶凡工位旁边,大声说:“叶凡,你是不是讨厌我?”

      叶凡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那儿,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那表情里有什么东西,像哭,又像笑。

      叶凡说:“我不讨厌你。”

      张清说:“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叶凡说:“我在工作。”

      张清说:“你以前也工作,但你理我。”

      叶凡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张清说:“为什么变了?”

      叶凡说:“你自己想。”

      张清说:“我想不出来。”

      叶凡说:“那你就别想了。”

      张清站着,看着他。她忽然说:“叶凡,我恨你。”

      叶凡说:“你说过了。”

      张清说:“我真恨你。”

      叶凡说:“行,你恨吧。”

      张清愣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下班,叶凡和王顺、肖克一块儿走。走到公交站,王顺说:“今儿张清又犯病了。”

      肖克说:“她天天犯病。”

      叶凡说:“她以前就这样?”

      王顺说:“以前还好点,最近厉害了。”

      肖克说:“她那人,就是不能受刺激。一受刺激,就犯病。”

      叶凡说:“我刺激她了?”

      王顺说:“没有,是她自己刺激自己。”

      叶凡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路,车还没来。路灯亮了,照着地面一片黄。他想起张清那张脸,那脸上的表情,那表情里的恨。他想,这恨从哪儿来的?他帮过她,她恨他。他不帮她,她也恨他。怎么都是恨。那就恨吧。

      车来了。三个人上了车,挤在后门附近,抓着扶手,随着车晃。叶凡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亮的时候刺眼,暗的时候模糊。

      他想,这单位,真是什么人都有。

      过了几天,张清的事传到了姬东升耳朵里。

      姬东升把叶凡叫到办公室,说:“叶凡,张清怎么回事?”

      叶凡说:“不知道。”

      姬东升说:“我听人说,她老找你麻烦?”

      叶凡说:“也不算麻烦,就是……有点烦。”

      姬东升说:“你忍忍,她那人有问题。”

      叶凡说:“我知道。”

      姬东升说:“我找她谈谈。”

      叶凡说:“行。”

      姬东升找张清谈了。谈了什么,叶凡不知道。但谈完之后,张清消停了几天。不站人旁边了,不找叶凡看稿子了,也不跟着人了。她每天坐在自己工位上,对着电脑,一动不动。

      叶凡以为这事儿过去了。

      但没过去。

      那天下午,叶凡正在做图,忽然听见张清在那边大喊:“你们都欺负我!你们都看不起我!我告诉你们,我不是好欺负的!”

      叶凡抬起头,看见张清站在自己工位旁边,对着整个办公室的人喊。她的脸红着,眼睛瞪着,头发散着,像一头疯了的动物。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张清喊完了,没人理她。她愣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忽然哭了。她哭着,说:“你们都不理我,你们都讨厌我,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她收拾东西,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叶凡看见了。那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恨,是别的。是委屈?是绝望?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张清没来。

      办公室安静了。

      叶凡坐在那儿,看着电脑屏幕,半天没动。他想,她走了,会不会回来?不知道。她回来,怎么办?不知道。她想干嘛?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事儿没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008章 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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