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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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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喻晴在接到金瑾如手机打来的电话时,正在和病房的一个病人家属怄气。她是市医院外科病房的护士,一个手术后挂点滴的病人家属来看病人陪着。在液水见底的时候,这个五十开外年纪、说话中气很足的女家属,声音又脆又硬,和隔壁病床的病人聊着天,聊得忘怀,并不知道,等病人手上掺出了血水,嗯哼着叫起来时,大惊失色,急忙跑到走廊上护士工作站,大骂值班护士喻晴,说,你们怎么做护士的?病人液水见底了,你们也不来换,你们要害人吗?
通常病人家属随床护理,护士负责吊液对病人的前后衔接,也会适时来看下吊水的进度,有个照应,病人多忙不过来时,由家属来叫去换也是常事,现在的中国医院都这样。这个病人家属有些蛮横,便对喻晴撒气发飚。
喻晴本来对做护理工作就有不满,出于职业要求,隐忍着不吭声,将病人的吊液换了重新输上后,那病人家属,为掩饰自己的愧疚,继续大张旗鼓地声讨喻晴,又斥责道,你这样的人,做护士太差了,不合格,你不想做就不要做好了,我要向你们院长去反映。
喻晴终于按捺不住,没有好气地说,我做不做也轮不到你说,你去院长反映,现在就去啊,快点去,呛得那女人瞪大了眼,没话说了。但喻晴却懊丧到极点。她要换工作不做这外表光鲜又累又受气的护士念头已不是一年半载。在金瑾如促合她和金澎相好的时候,她就藏着借力金瑾如地位和人脉关系的期待,好为她换个新的工作。对金瑾如也提起过,金瑾如也许想等她和儿子的关系正式确定后再考虑,有个利益的促进,她就没再提。待金澎和她走在一起几乎无望,现又无故受气的时候,她抱定了非换不可的决心。
金瑾如打电话说要见她一面,有点事,问她有空没有。她说有,下了班就去金瑾如这里,她们也有好多时间没见了。到了金瑾如家里,只有金瑾如一人在,金澎还没回来。金瑾如说,喻晴,我遇到点难事,想请你帮一下。
喻晴有些吃惊,从来都是她希望她帮她,倒着过来说让她帮这位姨娘,还真没有过,心中好一阵紧张,就说,姨娘,你尽管说,我能帮的,你还用客气吗?金瑾如说,这事我有点说不出口,又实在没法子,你姨娘这些年做领导,一直很顺,可这回碰到一个凶神恶煞,为难我,抓着我的一点事不放,愁死我了。有个人是能帮助我解脱的关键人物,我想托你去接近他。
见金瑾如一副痛苦不堪走头无路的样子,喻晴爽快地说,可以啊,那简单的,你告诉我他姓什么,怎么接近,只要我能搞定,我帮你办就是。
金瑾如说,恐怕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要弄些女人手段的,让他对你有好感,吃透你,把他弄上钩,到时候,你---。她停顿了,话 曳然而止。喻晴说,到时候怎么样?金瑾如说,女人嘛,还不是这么回事?还能怎么样?我不说,你也知道姨娘我指的是什么。
美人计?喻晴不笨,一下脑袋中崩出这三个字。对于男女接触,她并不保守,她好歹是学医的,女人身上那东西就是个器官,也没什么特别,她在护院读书时和校外的一个大学男生就发生过关系,早已不是处女。在医院她和一个年轻的已婚主治医生接触也很频繁,这种护士和医生所谓医护恋,现在那个医院都是家常便饭,并不是新鲜事。当然金瑾如并不知道这些,她也不会犯傻去和她解释这些,不想给自己抹黑。
只是眼下的金瑾如的说法太直接了,几乎没有任何铺垫和前奏曲,让她不免有些感觉突兀,她就迟疑了一下。这金瑾如还以为她不好意思,人家毕竟是个姑娘还未婚,这么大的身体跨越,不给人家一点好处和感情笼络,实在说不过去,凭什么人家为你做出那么大牺牲?。
喻晴,她主动道出喻晴一直难以排遣的心中结节,那就是她的工作问题,说,你一直要我帮忙解决你的工作调动,姨娘我保证,你帮我,我也一定帮你办好这事。
真的吗?喻晴有些高兴。象是一种交换,有点无耻,但你仔细想想,这个社会什么不是利益等价交换,兄弟之间为一点家产会撕破脸打得不可开交,媒体报道不够多不够撩眼吗?人不都很现实吗?只要 付出没有上当就行,金瑾如肯定不会失言,何况她们还有亲戚一层关系。为防止金瑾如万一敷衍不很好履约,她没忘实打实补充一句,要给我选个好单位啊,要我喜欢的,我来挑,姨娘。
金瑾如见喻晴那么爽快应诺,事情那么顺畅,连连说,那一定的,姨娘我的个性,你不知道?说到做到!说着,去隔壁房间抽屉拿出一 笔钱,用细绳捆着扎得很紧,人家送来还没拆封过,交给喻晴说,和人交往,总要用钱的。这钱你拿着去派用场,不够来拿,别省。
第三次巡视组碰头会已通知各组内全体成员参加,照例在十楼会议室,老地方。本来厅里有个会也放在这,办公室主任报告高铭后,高铭不加思索地说,我们的会改地方,要不就往后推。
陆勉一行三人在近江市的调查了解工作成效明显,厅内的其它几项工作进展也很顺利,这都让老杜斗志昂扬,心情大好,只是还有那么点小纠结,让老杜疙瘩在胸。
夏之茜在回来的第二天上午,就去找了老杜。她不仅受老杜赏识,少了许多客套和陌生,而且对在近江目睹二次陆勉私下接触金瑾如,心存不满。不管如何,她觉得有必要向老杜作个私下报告,不仅仅是显示自己工作卖力、工作责任性突出、讲原则的个人魅力。
你知道,他们在一起主要讲了些什么?老杜对陆勉的行为相当恼怒,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了一会,停下步子问。那金瑾如莫非要来个内部突破?俗话说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这真是一着妙棋,老杜心想。夏之茜真诚地摇了摇头,应该说,她没有对陆勉的接触行为任何夸张,这她有起码的道德准则。我没听清楚,确实也不知道,我不乱说,她强调。不过他回来似也没有主动来向组织报告,应属不妥,她想。
老杜对陆勉一直印象不错,就是对他有时有点工作上的小九九,不很习惯,也不是近期才有这样的感觉。现在,听夏之茜一面之词,毕竟也没他和金瑾如不当接触的证据,也许就是普通的谈话,不必过份认真,金瑾如从内部攻破,也想得太容易些了,自己不要成了惊弓之鸟,可笑之极。现在还要依靠陆勉开展工作,看看他而后具体的行为原则就可以。陆勉算是一个老巡视,应该会很好地把控自己,不至于鲁莽滑过边界。
你很负责,老杜冷静下来,对夏之茜给了工作肯定,补充说,我到时候直接问问他,看他怎么说。不不,组长,最好不要这样,你想,这次去近江,在宾馆只有我和老焦,老焦自然不知道,你若问陆组长这件事,他肯定怀疑我在监视他,还向你告状,他现在负责专案组工作,我怎么再开展工作?这事无论如何你心中有数就是,要保密,夏之茜提醒说。这倒也对,老杜点了点头。
碰头会开始,对前一时期各自分工的几块工作进行再汇报再汇总。还是小卢第一个打头,年轻人爱表现,这说明他是聪明人,以组织部出来的身份和反应灵敏,前途不可胜量,又是一棵优秀的好干部苗子。
组里交给我的任务是调查金瑾如的买房资金来源,小卢说,我专门去找了金瑾如二个姐姐了解,显然她们还没事先沟通好。金瑾如也许还心存侥幸,认为我们动作没那么快。她儿子当时尚在大四上学,二个姐姐收入都不高,说是根本没钱借她,要借也是应该她们向她借,她条件比她们好得多。
小卢叙述有条不紊,接着说,金瑾如曾解释说,她还动用了老公的投资收益买的房。有段时间她前夫做债券投资是赚了一点,但从银行账户上对账来看,买房的时候那账户没动过,银行户头上也没出入记录。那一年的买房都是用的现金,钱也没那么多,她自己的工资积累要一下拿出几百万,根本做不到。
大家为小卢取得的佐证叫好。小卢又开心地叙说另一项工作的开 展。经组长同意,我和另一个同志找了程炜专几次门谈话,追查他的问题,小卢说,嘿,别看这小子相貌堂堂,年纪不大,脑子灵光,比我工作年限长很多,却是老鼠胆子,真当没用的。他在我们追问下,交代了自已利用职权的敛钱经过,有不少和金瑾如有关。大家想到没有,写匿名举报信的也是他,意外吧?有关材料,都在这里,他扬了扬放在桌上的笔录材料,递给了杜林。
对近江的有关情况的调查,是专案组的工作核心,轮到陆勉和夏之茜介绍情况。陆勉说,请夏之茜先说一下,我们已有个书面材料打印好,夏之茜汇报后,我作补充吧。这话让夏之茜十分高兴,以前只要陆勉在,总是陆勉当仁不让地先说,轮不上她说话的,这是一个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亮相自己工作成绩的极佳机会。她也不客气,说,好,陆组长让我说,那我说。她就滔滔不绝地叙述起来,显得兴致勃勃。
每当几个重要环节,在措辞和分析上,陆勉不知道是有意还是基于对事实调查的认真负责态度,会打断她,进行必要的纠正,显得高出一着。我们的调查情况,准确地说,只是一个初步核实,还不算最终结论,陆勉在夏之茜说完后总结说,个别情况可能有些出入变化,但基本事实十分清楚。当事人得好处的次数不少,但金额数,相比这二年,随着物价指数的升高,离立案中涉及的特别巨大的标准,略显得缩小了一些。
陆勉的解释,让老杜感觉不舒服。他不满地想,你这是什么话? 好象很客观,懂得掌握政策尺度,这不是为贪腐分子说话吗?你拿了别人的好处还是怎么的?工作做不好可以不做,人家夏之茜很有冲劲,比你不差,不要以为离了你不行。
老杜是个你越违背他心愿硬顶着他越不买账的老傢伙,合他的心意什么都好说,不合他的胃口就不客气的对你立马开仗。待有关涉及 厅里党建人事等问题说了一半,老杜就挥挥手打断说,好了,这些问题不展开了,今天就专案组的工作作几项重点部署,我要多说几句。
什么叫初步核实?这样的表述我不接受,老杜高声说,我觉得事 实已够确凿。是的,当事人的涉案金额数随着不同年份物价指数升高,在标准和价值上会产生变化,但过去万元户曾经是大款,现在万元户就是贫困户了。不能因为过去得到的好处,就无视其中的级差、犯罪程度和恶劣社会影响。那怕法律有规定,过了追诉期不追究,也还有党纪政纪处理。什么叫倒查?就是不死不进棺材,铁帽子照样不放过。
现在有些贪腐分子的做品,底线失守,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太出格太没规矩了,老杜义愤填膺地说,之所以总是惩办了还要冒头,有些人总是贪而不止,说明我们的惩罚机制还不够煞渴。什么叫煞渇,你们都晓得,就是要有力道。酒吃了让人有力道,教训坏人,遏制腐败也一样,力道下去,让人痛,让人绝,就不敢胆大妄为了。这就象我们当年共产党打败国民党,把它消灭彻底,不煞渴,会取得成功吗。有人说,你们巡视组临时巡视一下,离开了还不是老方一贴,有什么用?我们再没用,不万能,既然到了巡视组工作,就不能不干事,吃干饭,让人家笑话,查处一案,警示的是一片,我们决不得过且过。
老杜用指头敲着桌子,坚决地说,有人说,我这人脾气大。是有那么一点,就是硬,不卖账,你不服输,我也不饶人。一定要让姓那金的吃点大苦头,不是一般的苦头,证据确凿,要把她送上审判台坐牢。有关金瑾如的材料,作为专题,要整理一下,抓紧移交给省纪委。陆勉,这事你负责,送出去前交给我定稿审签,不能拖。夏之茜,你是纪委过来的,明天去省纪委先作个汇报,和案审室做好沟通。这二天全体巡视组要加班加班,做好手头的工作,你们大家听到了没?
众人还是第一次见老杜对巡视组这么声色俱厉地具体叮咛,一点不客气,都点头。陆勉和夏之茜在老杜的怒斥和众目睽睽之中,应承说,好的好的。哼,看她能怎么折腾到最后?他显然是指金瑾如,老 杜胜利地说,带点激情燃烧和稳操胜券。
碰头会后,老杜回到巡视组长驻厅办公室,这是厅里特意安排的一个十楼大房间,办公桌、椅子和几个沙发和设施都是新配的。不一 会就听到门响,他说进来。门开处,走进来厅长高铭和纪检组长王仲。
老杜和高铭是老相识了,原来在一起参加省政府常务会议时,二个厅长就经常坐在一起,一左一右或一前一后,会议中段休息时也经常碰头说说话。高铭的厅长资历要比老杜老。年轻时高铭就是团□□,正厅长级别,这是团干系统的优势,起点高起步早,但也就一定程度上决定到了顶峰上不去了。进入副省长和常委行列并不那么容易,那怕一 度下派去市里当了市长,回来还是安排厅长一级的职位,二十多年过去了,高铭还是在原地踏步。
他的希望和等待就是去人大或政协安排一个副省级职务告老还乡。这是一个关键跨度,据说省委已考虑他担任省政协副主席,他有些高兴。不过,巡视组的到来,数落了厅里在党建党风廉政建设方面的好多不是,这都是政治敏感事项,尤其是金瑾如涉及的问题较大,如果被纪委正式立案,调查属实移送检察院,他的厅长失察失责的责任难以推辞,他的政协副主席的安排就可能岌岌可危。
高厅长,王组长,稀客,坐坐,老杜请二人坐下,说,有事?按程序要求,和高铭例行谈话后,二人就一直没碰过面。高铭的胖胖的身子有些不自然,黯然地说,老杜,咱们明人也不说暗话,这次巡视组来,你们很辛苦,工作很细。但这些年,我们厅里做了不少工作,省委省政府高度肯定,我觉得要说明一下,你们只是找我们的问题,就有点片面。
老杜两鬓白发抖动着,笑着说,高厅长,怎么说我们也算是老朋 友了,我恐怕要向你解释一下。你可能不知道我们的工作原则和重点,巡视组进驻每个厅局都一样,那就是只查问题,不谈成绩,你可以向其它被巡视的厅局打听的。
高铭一张慈善的脸显得泄气,忧心忡忡地说,话是这样说,现在党风廉政建设是一票否决制,金瑾如的事,说实话,我很不安。如果 这事闹得很大,会影响我们厅里的对外形象,你说对不?高铭说得很含蓄,其实够直接,事情发生在他可能安排政协副主席的紧要关头,这是致命的,省领导可不会在任何情况下为他扛头。
老杜有点不高兴了,你只考虑你的形象,那你考虑了巡视组的工作性质和作为了吗?但对高铭这样的老厅长,又未免有些同情,这个时候天不帮忙谁也没办法。老杜半开玩笑地说,金瑾如的事,说到底是她自己负责,也怪你。高铭说,怎么怪我?老杜说,金瑾如那年考进你们厅,不是你是主考官吗?当初你倾向于提拨陆勉,怎么不坚持 到底?你不投金瑾如的票,她上不了,也不会有今天!
这?高铭一下被呛得卡了壳,脸色发青。好了好了,老杜觉得自已的话有点过份,事到如今,谁也不是高者料事如神,何必为难对方,又宽慰地说,金瑾如出的事是金瑾如,和厅里你的为人,和整个党风廉政建设没有直接关系。对你本人,大家没什么不好的大的反映,你应该放心,在巡视组向省委领导听取对厅局巡视情况汇报时,我会解释。老杜说这话显得有点人情味。
一边的王仲一直听着高铭的叹气和叙述,同样焦虑和发着愁,他也担心对金瑾如问题的发现不及时和查处不力问题,会受牵联。机关的有点职务的人,都很在乎官位上的任何可能威胁,他和高铭一起来找他,说到底用意就是为了一个责任和担当的化解。
老杜不等他开口,就说,驻厅纪检组的工作,这次和我们配合做得不错。至于个别干部的违法乱纪,原因很多,不全是监督不力。这 个事情你们苗头也抓得较早,只是当事人很鬼,没能破题。老杜这样一说,王仲象被释放了一些精神压力。
高铭见事情说到这个份上了,老杜也算够客气了,再多说也没用,就站起来告辞,二人知趣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