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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嫁衣村(1) 时烬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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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烬舟是被一阵浓烈的腥甜味呛醒的。
那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被刻意地洒上了劣质胭脂,甜腻与恶臭搅在一起,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他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方低矮的木质天花板,横梁上挂着暗红色的绸缎,边缘已经发黑发硬,像是被血浸透后又风干了无数遍。
他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身下垫着粗硬的被褥,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时烬舟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不疼,没有外伤。记忆的最后是他坐在出租屋里,握着那份晚期诊断书,手边是散落的药片和半瓶烈酒。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终于不用再熬了。
结果没死成。
不仅没死成,还跑到这么一个鬼地方来了。
他扫了一眼房间。不大,像是那种老式民居的厢房,窗户糊着黄纸,透进来一点惨淡的光,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天光。墙角立着一个老旧的衣柜,柜门上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但龙不像龙,凤不像凤,扭曲的线条看起来更像是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
最扎眼的是挂在床边的那件衣服。
一件红嫁衣。
大红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红得发黑,像是凝固的血浆。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的鸳鸯眼睛是用黑色的丝线点的,不知为什么,那两点黑色看起来像两个空洞的眼眶。
时烬舟盯着那件嫁衣看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碰它。
这种时候还是别碰这种未知的东西为好。
他翻身下床,鞋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房间的门是虚掩着的,门外听不到任何声音,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时烬舟走到门边,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外面是一个狭小的院落,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枯黄的草。院墙上挂着红灯笼,每隔三步一盏,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正堂方向。灯笼里的光不是红色的,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橘黄色,像是里面燃烧的不是蜡烛,而是什么别的东西。
空气里那股腥甜味更重了。
时烬舟站在院子里,眯起眼睛打量着四周。他注意到了几个细节:院墙很高,至少三米,墙头上嵌着碎瓷片,像是为了防止人翻越。正堂的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两个褪色的喜字,但喜字的红色看起来和灯笼的光一样,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暗沉。
整个村子安静得不像有人居住。
不,不对。
时烬舟忽然偏过头,侧耳听了听,有声音。很远,很模糊,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地面,沙、沙、沙,节奏缓慢而均匀,从村子深处传出来,又被夜风搅碎。
他没动,就站在那里听了十几秒,直到那个声音彻底消失。
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压低了嗓门的惊叫:“别乱跑!”
时烬舟回头。
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男人从院子的另一侧跑了过来,满脸都是冷汗,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缩,那是典型的恐惧反应。他跑到时烬舟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你疯了吗?”冲锋衣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在这种地方一个人乱走?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时烬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胳膊,又抬头看了一眼冲锋衣男的脸,面无表情地说:“不知道。”
冲锋衣男愣了一下,像是被他的反应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身后又陆续走来了几个人。
一共四个。
第一个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穿着一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羊绒大衣,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
第二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秃顶,穿着睡衣,脚上甚至还是拖鞋,看起来像是直接从床上被拽过来的。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第三个是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十六七岁,扎着马尾辫,眼圈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咬着嘴唇,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手里握着着一支笔,可能是她身上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
第四个就是拉着时烬舟的冲锋衣男,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相普通,但眼神里有一种时烬舟很熟悉的东西,那是经历过某些事情之后才会有的警觉和紧张。
四个人,加上时烬舟,一共五个人。
“还有其他人吗?”冲锋衣男松开时烬舟的胳膊,扫了一眼院子,然后又看向正堂的方向,“我们得先确认一共有多少人被拉进来了。”
“拉进来?”穿睡衣的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颤颤巍巍的,“什么拉进来?这是什么地方?我明明在家睡觉,怎么……”
“闭嘴。”冲锋衣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严厉,“不管你信不信,你现在不在家,你在一个恐怖副本里。想活命就听我说。”
中年男人被他的语气吓住了,哆嗦着嘴唇不再说话。
冲锋衣男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叫周鸣,这里是无限深渊游戏世界,这已经是我经历的第四个副本了。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但规则是一样的,我们会突然出现在一个诡异的地方,这里有自己的规则,违反了就会死。副本有通关条件,完成了就能离开。离开之后会进入一个中转空间,每个人根据表现会获得盲盒,里面有生存工具。”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我知道你们现在觉得我在胡说八道,但你们很快就会明白我说的都是真的。”
“盲盒里有什么?”问话的是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随机。”周鸣说,“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我上一个盲盒开出来一把折叠刀,再上一个是一包过期饼干。”
“为什么是我们?”校服女生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沉稳,“为什么会选我们?”
周鸣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有人说是随机的,有人说是……在现实里快要死的人,会被拉进来续命。每通关一个副本,就能多活一段时间。”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时烬舟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快要死的人。
续命。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脚边青石板缝隙里的枯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那怎么通关?”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要回家,我不想……”
“我说了,先找到规则。”周鸣再次打断他,“每个副本都有规则,有的是明的,有的是暗的。找到规则,按照规则走,就能活下来。违反规则……”
他停顿了一下“上一个副本里有个家伙不听话,半夜跑出去,第二天早上我们只找到他的鞋。鞋里的脚还在,但人没了。”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时烬舟在看灯笼。
他盯着其中一盏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打破凝固的氛围:“灯笼里烧的是什么?”
周鸣一愣,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
“灯笼里的光不是蜡烛。”时烬舟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蜡烛的光是跳动的,这个光是死的。而且颜色不对。”
所有人都安静了。
就连中年男人都停止了哆嗦,呆呆地看着那些灯笼。
周鸣的脸色变了变,他走到最近的一盏灯笼下面,仰头仔细看了看,然后他的表情彻底变了。他后退了一步,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干:“你说得对。不是蜡烛。”
“那是什么?”校服女生问。
周鸣没回答。
时烬舟替他说了:“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太轻描淡写了,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态度让周鸣皱起了眉头,他转头看向时烬舟,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是新人?”
“嗯。”
“你不害怕?”
时烬舟想了想,认真地说:“还好。”
周鸣盯着他看了几秒,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新人胆子大也不是坏事”。
他没注意到的是,时烬舟说“还好”的时候,眼睛看的是那些灯笼的排列方式,每隔三步一盏,从院门口延伸到正堂,像一条引导线,把什么东西引向某个方向。
时烬舟在想的是:如果灯笼里的东西是“燃料”,那这条线上的所有灯笼,最终通向哪里?
他没说出来。因为他还没搞清楚这里的人能接受多大的信息量。从周鸣的反应来看,这个人确实有经验,但思维模式已经被“规则求生”给框住了,只知道找规则、守规则、活下去。
无聊。
“现在怎么办?”戴眼镜的女人睁开眼睛,问周鸣,“你说你经历过四次副本,那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周鸣点了点头,语气变得谨慎:“第一步,先确认所有人都在这里了。这个院子不大,房间应该不止这一间,我去……”
他话没说完,正堂的门突然开了。
不是风吹的,门是从里面被推开的。
所有人都僵住了。
周鸣条件反射地挡在了其他人前面,右手伸进口袋,他大概是把盲盒里开出来的折叠刀放在那里了。
门开了大约三十度角,里面是黑的,看不清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