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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那里面会藏 ...

  •   吉黎发现自己靠着门,坐在地上。

      她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手心还残留着从门把手滑落时的触感。客厅里的光线和刚才一模一样——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窗台那盆绿萝上。

      一切都没有变。

      除了她。

      她低下头,把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正面,反面,张开手指,又攥成拳头。指甲上涂着豆蔻色的指甲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是她的手。人类的,二十六岁的,吉黎的手。

      不是猫爪。

      不是那两只毛茸茸的、棕黄色的、有着粉色肉垫的前爪。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股眩晕已经消失了,左下颌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也不再有任何异样的感觉。但她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就像第一次一样真实。

      这绝对不是梦!

      她闭上眼睛,仰起头,让自己更结实地靠在门板上,努力回想刚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

      客厅里暖黄色的落地灯,窗外沉沉的夜色。46岁的自己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塑料自封袋,对着灯光看。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那个塑料袋里究竟是什么?两次穿越都出现了。

      她对那个袋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呼之欲出,但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

      46岁的她这样对桃酥说:“如果时间能倒回去,倒回二十多年前,倒回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说,我还会选择他吗?”

      然后江天回来,穿着做工考究的深灰色羊绒长大衣。他把公文包挂在玄关柜后上方的挂钩上。他站在那里,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餐桌上,糖醋排骨她只夹给女儿吃,不对他说一句话。他低着头只吃面前的西兰花。

      然后是那句——

      “多久了?”

      “半年。”

      “我们离婚吧。”

      吉黎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离婚。

      二十年后的他们,要离婚。

      因为江天出轨了。半年。

      “出轨”“半年”,这两个词一下一下,反复、顽强地敲击着她的大脑和心脏。那个说“我从第一次看见你就喜欢你,就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的江天。那个在地铁上全程低头不看别的女生的江天。那个求婚时紧张到手抖、买花不需要理由、说“一生就一次,婚纱当然得买”的江天。

      二十年后,他出轨了。

      她用手捂住脸,手指抵着眉心,用力地按。不,不是二十年后,是现在——对现在的她来说,那是二十年后,但对那个46岁的自己来说,那就是此时此刻。那个46岁的吉黎,在刚刚过去的瞬间,亲口对江天说出了“离婚”两个字。

      而她,二十六岁的吉黎,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不对——她不只是“目睹”。她就是那只猫。那只叫桃酥的猫。46岁的自己养的猫。那只蹲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俩、在听到“离婚”两个字时惊跳下去、然后被旋涡卷回来的自己。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从椅子上掉下去时,那种失重感,那紧接着袭来的眩晕和白光。
      这一切绝对不是梦。

      桃酥?

      她一直想养一只猫。想过叫山竹,或者年糕,或者桃酥。但江天怕猫,所以作罢。可二十年后的她,却真的养了一只猫,就叫桃酥。

      这说明什么?说明江天后来不怕猫了吗?还是说,二十年后,她已经不在乎他怕不怕猫这件事了?

      她不知道。

      那二十年里发生了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

      吉黎慢慢站起来,腿有些软。她扶着墙走回客厅,从书柜里拿出那个巧克力盒,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打开盒子,取出刚刚放进去的那张便利贴,上面是江天漂亮的楷书。

      “爱你。——天”

      这几个字刺得她心脏发酸,眼睛潮湿。

      在她的世界里,他就是她的天。他们彼此爱恋,正在筹备两个月后即将举行的婚礼。

      她对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然后又放回那个心形的巧克力铁盒里。

      那里面积攒的小半盒便利贴,有他写的,也有她写的。

      三年来,他们在不能见面时用这种方式跟对方说话。她以为这些纸片会一直积攒下去,攒一辈子。攒到他们都老了,头发白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可以一张一张翻出来看,看年轻时候的他们是怎么爱着对方的。

      可在二十年后的那个家里,她看到的却是那样的一幕。

      她盖上盒盖,把它重新放回书柜,关上书柜的门。

      她想起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穿越的时候,她就是半蹲在这个书柜前,伸手去最下一层,看不见的柜子深处,好像在那里碰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左下颌那个位置突然动了一下,她就去了二十年后。

      现在,书柜前面的地上已经没有了那一堆积灰的旧东西。那天江天把她抱到床上,之后他自己收拾了那个角落。有些东西扔掉了,有些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书柜里。

      那里面会藏着触发穿越的媒介吗?

      她打开书柜,拿出江天收拾整齐的那摞书本,仔仔细细地一本本检查,没有任何特别的发现,也没有任何异样发生。

      会不会还在那个底层柜子的深处看不见的地方?

      她拿了江天的拖鞋放到地上,跪在上面,脸几乎贴到地上往里看。

      柜子背板处好像有点什么发亮的东西。她伸出手,摸向那个有东西发亮的地方。她的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把它掏出来。

      是一枚书签。

      金属的,黄铜质地,做成了银杏叶的形状。叶脉的纹理清晰可见,边缘微微卷起,像是真的银杏叶落在了掌心。叶柄处穿着一条深棕色的流苏,流苏的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玛瑙珠子,暗红色的,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吉黎认得这个书签,有一段时间总是用它。

      那是江天去西安出差时带回来的。他开完会抽空去雁塔区逛3511文创园,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看见了这枚书签。他拍了照片发给她,说“这个你肯定喜欢”。她回“想要”。他就买了。

      回来之后,他献宝一样送给她,她果然很喜欢。银杏是她最喜欢的叶子,秋天的时候她总爱捡一些夹在书里,江天会在叶脉间写些亲密的话,像是炫耀他那一手漂亮的楷书。

      那些叶子会变脆,折断。但这枚不会。

      这枚书签她用了很久,她记得最后是夹在前阵读的《百年孤独》里。

      后来有一天,它不见了。

      她拎着《百年孤独》的书脊来回抖了很多遍,没有。又把近期读过的书都翻了一遍,还是没有,最后无奈放弃了。

      “我猜它自己长脚溜达到平行空间去了,等什么时候你不找它了,它自己就回来了。”江天开玩笑说。

      原来它掉进了书柜的缝隙,一路滑到了最底层。

      她握着那枚书签,看着上面细密逼真的叶脉纹理,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书签不值钱,却是他了解她,随时都在想着她的证明。

      那个触发穿越的媒介,是它吗?

      她用力握着那枚书签,并没有任何异样出现。

      她闭上眼睛,把它贴在左下颌那个位置。没有漩涡出现的迹象。

      一秒,两秒,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试着把它握在掌心,放在额头上,想象自己是那只猫,回忆着那栋别墅墙上电子钟显示的时间画面。

      左下颌那个位置,安安静静的。

      不是它!

      她叹了口气,起身把书签重新放进《百年孤独》。

      也许第一次穿越的时候,她确实碰到了什么东西,但那个东西已经被江天扔掉了。

      也许穿越根本没有什么触发条件,只是随机发生的。

      也许她再也不会穿越了。

      也许她永远不会知道二十年后的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些空落落,但同时又有种释然感。

      不能回去也好,她会努力忘掉自己曾经看到听到的那些干扰,和江天好好过好当下的日子。

      那天下午,江天果然回来得很早。

      “妮妮,走了!”他推开门,脸上带着笑,“先去看婚纱!晚饭我们在外面吃。”

      吉黎看着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好。”

      他们去了市里最好的婚纱店,就是拍婚纱照时租婚纱的那家,店里也有出租业务。店员小林认识他们,热情地迎上来,领着他们去看新到的款式。

      吉黎一件一件地看,有喜欢的就一件一件地试。白色的、香槟色的、缎面的、纱质的、长拖尾的、齐地的。她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穿着白纱的自己,听着江天和小林不时发出的赞叹,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二十年后,他还会记得今天吗?

      还会记得这个下午他们一起选婚纱吗?还会记得他说“结婚,一辈子只有一次,当然要买”吗?

      她突然意识到,“一辈子只穿一次”,也正是很多人“当然不买”婚纱的理由。

      “姐,这套你穿太美了,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小林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身上这件。

      是抹胸款,上身是精致的蕾丝,绣着细细的珠花,裙摆是层层的薄纱,轻盈得像云朵。腰线收得刚刚好,衬得她整个人又瘦又高。

      她很喜欢。

      江天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眼睛里盛满惊喜。

      “太好看了,妮妮,”他说,“你好美,就这件吧。”

      吉黎看着镜子里他的脸。年轻的,干净的,满是抑制不住的笑意。他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扶着她的腰,眼神也紧紧锁在镜子里她的脸上。

      “你觉得呢?”他问。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

      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另一个江天。那个二十年后,站在另一个家的玄关,不敢直视妻子眼睛的江天。那个被问到“多久了”时,低着头说“半年”的江天。那个只吃面前的西兰花,不去夹那盘糖醋排骨的江天。

      她想起那句“我们离婚吧”。

      想起自己说那句话时,平静得可怕的声音。

      “妮妮?”江天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怎么了?”

      “没什么。我……我再想想。”

      江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妮妮不满意,我们就接着挑。”

      “改天吧,我有点累了。”

      她从试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把婚纱还给小林。小林叹了口气,很遗憾的样子,但还是笑着说没关系,慢慢考虑,有需要随时来。

      走出婚纱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三月的傍晚,风还有点凉,江天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累了?”他问。

      “嗯,有点。”

      “那我们去吃饭,然后回去休息。改天再来看。”

      她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牵着她的手,走在路灯下。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暖暖地握在他的掌心里,就像他们刚在一起时那样。

      “妮妮,”他突然说,“等咱们搬进新家,我在阳台给你弄个小花园。你喜欢花,咱就种一堆,一年四季都开着。”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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