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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多久了? ...

  •   吉黎,不,是桃酥——吉黎这次清楚地认定了自己在这里作为猫的身份,虽然是一只具有人的灵魂,带着吉黎记忆的猫——慢慢抬起头。

      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落地灯。窗帘拉开着,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电视关着,安静极了。

      她动了动,感觉到身边有人。

      46岁的吉黎就在她旁边,靠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她的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塑料封口袋,正对着落地灯的光,看着里面的什么东西。那情形和她第一次穿越来时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是早晨,这是晚上。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但眼角眉梢都是疲惫。眼睛还有点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桃酥轻轻动了动,蹭了蹭她的腿。

      吉黎低下头,看见她,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桃酥,”她轻声说,听起来语气像对一个小孩子说话,“小乖,睡醒了?”

      桃酥仰着头看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喵”。

      客厅里很静,能听到楼上隐约传来一阵音乐声。声音非常小,像是从耳机里漏出来的,但桃酥作为一只猫,却能敏锐地捕捉到那种声响。是江小溪,应该是在她的房间里做作业。

      吉黎伸手摸了摸猫的头。那只手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护手霜的味道,和第一次穿越时闻到的一样。

      “你说,”她忽然开口,轻得如同耳语,像是在对猫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时间能倒回去,倒回二十多年前,倒回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哪怕是倒回我们举行婚礼以前……你说,我还会选择他吗?”

      桃酥看着她,无法回答,只是又轻而短促地“喵”了一声。

      吉黎也没指望回答。她低下头,把那个小小的塑料自封袋放回手边矮柜的抽屉里,关好,又靠回沙发,拢了拢身上的薄毯,闭上了眼睛。

      桃酥心里暗自后悔,不该只顾听她说话,忘了及时去弄清楚那个小袋里到底装的什么。

      等了一会儿,吉黎一动不动。她跳下沙发,凭记忆走到走廊尽头。她记得正对着楼梯口的那面墙上,挂着一个电子钟。

      她需要确定现在是什么时间。

      2046年1月22日,星期一,18:24。

      是的,就是她第一次穿越时的当天晚上。

      现在她百分百地确定,上次的经历根本不是一个梦,而是一次时间跨度二十年的穿越。虽然她并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发生,以及为什么要发生。

      就在这时,大门上传来密码盘转动的声响。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不对,是一人一猫。

      门被推开。

      江天站在门口。

      桃酥注意到,楼上的音乐声突然停了。

      江小溪即使戴着耳机,也在随时随刻关注着楼下的动静。

      江天还是穿着早晨出去时的那件深灰色羊绒长大衣。他把手里的公文包挂在玄关柜一体的衣物挂钩上。换了拖鞋,局促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随着轻微的落锁声响,发出门已锁上的语音提示。

      他的目光先落在沙发上——落在吉黎身上,然后又转开了。

      他依然不能直视她的眼睛。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

      吉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江天慢慢地走过来,走到沙发前面,站在她面前。

      桃酥走过去,蹲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这两个人。

      她看得出来,江天似乎已经积蓄了力量,要进行一个艰难的对话,神情中透着“是祸躲不过”的无奈和决绝。

      但吉黎没有立刻给他说话的机会。

      “小溪饿了,”她站起来,把薄毯叠好放在一边,“饭做好了,先吃饭。”

      她说完,转身走向厨房,没有再看江天。

      江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桃酥从沙发上跳下来,跟在她身后,不停地在厨房和餐厅间往返,有一次差点绊到吉黎的腿上。

      很快,餐桌上就摆上了一碗糖醋排骨、一碟清炒西兰花、一碟凉拌青笋丝和一盆紫菜蛋花汤,还有三副碗筷。

      江小溪已经从楼上下来了,看看坐在餐桌边的吉黎,又看看站在客厅的江天,什么都没说,默默走进厨房,把饭煲内胆拿到餐厅,放在竹编的隔热垫上,盛了三碗米饭,然后在母亲旁边坐了下来。

      江天也走过来,在女儿对面坐下。

      桃酥走过去,跳上了江天旁边的椅子。

      江天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什么也没说。

      三个人,一只猫,围着一张餐桌。

      吉黎拿起筷子,给江小溪夹了一块排骨:“吃吧。你点的菜,多吃点。”

      江小溪点点头,低头吃饭。

      江天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慢慢地嚼。

      桃酥蹲在椅子上,轮流看着他们仨。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奇怪。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平静,像是脚下有一层薄薄的冰,谁都不敢用力踩。

      嗯,就是那个成语,如履薄冰。

      江小溪偶尔抬起头,飞快地看一眼爸爸,又飞快地看一眼妈妈,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饭。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十五六岁的孩子眼里该有的东西。这让桃酥隐隐觉得,她也许心里什么都明白,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假装不知道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假装这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饭,假装一切都很正常。

      看样子,这种微妙的气氛,早在今天早上江天回家那一幕之前,就已在慢慢形成。只不过现在,“靴子落地”了。

      想到这个,桃酥的心里一阵楚酸。她不希望二十年后,自己的女儿要承受这些她本不该承受的东西。

      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

      吉黎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江天也吃得很慢,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只夹了面前的那盘西兰花。

      而桃酥知道,吉黎做的糖醋排骨,曾是江天最爱吃的菜。

      那是她搬到出租屋之后的第一个周末。

      江天说要来她租的小屋吃饭,她紧张了整整三天。房子在学校附近一个老小区里,不大,但有个小小的厨房,够她折腾。

      她在网上搜了一下午的菜谱,最后选定糖醋排骨——听起来不难,又显得有诚意。她把菜谱抄在一张纸上,排骨、姜、蒜、料酒、生抽、老抽、醋、糖、淀粉,一样一样记下来,去菜市场买了整整两斤排骨和所有的佐料。

      那天她起了个大早,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把菜谱背了好几遍。排骨洗净切块,焯水去沫,锅里放油,下糖炒糖色——菜谱上是这么写的。

      锅里的油热了,冰糖放进去,很快就化了,变成琥珀色的液体,冒着细密的泡泡。她手忙脚乱地把排骨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呛得她直咳嗽。她一边咳一边翻炒,排骨很快裹上了焦糖色,看起来还不错。

      然后是加水,加料酒、生抽、老抽、姜蒜,盖上锅盖焖。

      她站在灶台前,盯着那个锅盖,听着里面咕嘟咕嘟的声音,心里又期待又紧张。中途揭开锅盖看了七八次,每一次都拿筷子戳一戳,想看看熟了没有。

      最后一次揭开锅盖的时候,她发现汤汁快干了,但排骨还没完全软烂。她赶紧加了点水,继续焖。然后她去切葱花,切着切着,闻到一股糊味。

      她猛地回头,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太干,粘在锅底,冒出焦焦的烟。

      她慌了,赶紧关火,把排骨盛出来。有几块已经有点发黑,粘着焦糖色的糊底,看起来像是打了败仗的小兵。

      江天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盘糖醋排骨——颜色很深,有的地方发黑,有的地方还亮晶晶的。

      她坐在他对面,紧张得不敢看他。

      “尝尝吧,”她说,声音小小的,“可能不太好吃。”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她盯着他的脸,等着他皱眉,或者勉强咽下去之后说“还行”。但他没有。他嚼了嚼,眼睛亮起来,又夹了一块。

      “好吃。”他说。

      “骗人。”她说,“都糊了。”

      “真的好吃,”他认真地看着她,“有点焦焦的,特别香。”

      她不信,自己夹了一块尝。确实有点糊味,糖色也炒过了,甜里带着一丝苦。她皱起眉头,想吐掉,但他在对面看着她,她只好咽下去。

      “不好吃。”她说。

      “好吃的。”他说,又夹了一块。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把焦了的排骨嚼得津津有味,看着他把骨头吐在盘子里,然后又夹起下一块。他吃了半盘,剩下的说留着明天带饭。

      那天下午,他帮她修好了厨房里坏掉的灯,又把阳台上的晾衣架重新固定了一遍。走的时候,他说:“下周我还来,你再给我做那个排骨。”

      她说:“你不怕再吃到糊的?”

      他说:“糊的也好吃。”

      后来她真的越做越好了。她学会了炒糖色的火候,学会了收汁的时机,学会了最后撒一把芝麻提香。她做出来的糖醋排骨红亮亮的,酱汁浓稠,每一块都裹得均匀,咬下去外酥里嫩,甜咸适口。

      每次她做这道菜,他都能多吃一碗饭。

      “这是我最喜欢吃的菜,”他说,“没有之一。”

      她笑他:“你不是说最喜欢吃你自己做的红烧肉吗?”

      “那是以前,”他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碗里,“现在是这个。”

      他做的红烧肉后来成了她最喜欢吃的菜。

      他们在一起三年多,她做过无数次糖醋排骨。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他加班太晚,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突然想做。

      每次他都说好吃。

      每次他都吃得很干净。

      她以为这道菜她会为他做一辈子。

      而现在,桃酥蹲在江天旁边的椅子上,看见46岁的自己从碗里夹出糖醋排骨,只放在女儿碗里,对女儿说,“吃吧,这是你点的菜”。

      而不是对他。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盘排骨,想着第一次做糊了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她不知道,原来一道菜也有它的命。

      有的菜,做着做着,就不是做给那个人吃了。

      桃酥想得出了神,直到江小溪喝完碗里的汤,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她说,站起来,“妈,我去写作业了。”

      “嗯。”吉黎点点头。

      江小溪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妈,排骨很好吃。”

      她说完,又瞄了江天一眼,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上楼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接着是掩上房门的声音。

      餐桌上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只猫。

      沉默持续了很久。

      江天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女人。

      “吉黎,”他开口,声音很低,“我……”

      吉黎用手势制止了他,起身去关上了餐厅通往客厅的门,又坐回原来的位置,等着他再次开口。

      “我知道……我……”他说了这几个字,又停住了。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他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男人的自尊让他说不出那些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恳求。

      “多久了?”吉黎看着他的眼睛,他低头移开了视线。

      “半年。”他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果断。

      吉黎没有说话,她双手撑在餐桌边上,她的手在抖,她在强忍着内心澎湃激烈的情绪,她没有掉泪,也没有爆发。

      桃酥猜想,以她的性格,这过去的一个白天里,在她准备那顿晚餐的过程中,该流的眼泪已经流过了,该考虑的抉择也考虑过了。

      江天盯着她的手,再次开口,“她是……”

      “我不想知道关于这件事的任何细节,”她打断了他,慢慢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我们离婚吧!”

      桃酥一个惊跳,从椅子上掉了下去。

      漩涡……通道……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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