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吻能把你俘获么》陌上花楼

29、第 29 章 时间在黑暗

　　时间在黑暗中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夏骁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裹着毯子，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大门，耳朵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电视没开，灯也只留了一盏最暗的壁灯。空气里弥漫着死寂，和他自己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他反复刷新着本地新闻，没有关于警方行动的消息。他拨打夏川的电话，从最初的忙音，到后来直接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无法接通。

　　这三个字像冰锥，反复凿击着他的心脏。是任务区域信号屏蔽？是手机损坏？还是……更坏的情况？

　　他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脑海中不断闪现上一世医院里夏川苍白冰冷的脸，和监护仪上那最终拉成一条直线的波纹。

　　不。不会的。这次不一样。他给了夏川干扰器，夏川有了防备，他一定会小心的。

　　可如果……对方人数太多？火力太猛？或者有更阴险的陷阱？

　　冷汗再次浸湿了他的后背。他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干等。

　　他再次呼唤系统，尽管知道积分只剩可怜的5点，什么都做不了。他徒劳地刷新着商城，目光扫过那些天价的道具，最后落在最下方的【生命值】上。

　　21/100 （危险！）

　　那刺眼的“21”，像一道催命符。他用几乎全部生命换来的这次重来机会，难道还是要眼睁睁看着夏川走向既定的结局吗？

　　不。绝不。

　　如果夏川真的出事……他留在这21点生命值，又有什么意义？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如果……如果夏川这次真的逃不过，如果命运的车轮终究要碾过……那他至少要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最后一面。

　　他要出去。他要去找夏川。

　　他知道这很蠢，很危险，可能自投罗网，可能让夏川的努力白费，可能让两个人的处境都变得更糟。

　　但他等不下去了。这无边无际的、充满不祥预感的等待，比死亡更让人煎熬。

　　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夜色浓重，小区里路灯昏暗，寂静无人。周燃姐还没来，可能也被临时任务叫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房间，快速换上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把水果刀用胶带绑在小腿上，警报器和手电装进口袋。然后，他拿出纸笔，想要给夏川留个言，万一……万一他回不来，或者夏川先回来。

　　笔尖悬在纸上，颤抖着，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写什么？说他去找他了？说他怕失去他？说……他爱他？

　　最终，他只潦草地写了几个字：「哥，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别担心。锁好门。」

　　把纸条压在茶几上，他走到玄关，手握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他拧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带上，反锁。

　　楼道里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逐一熄灭，像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明灭不定的甬道。

　　他走到小区门口，没有选择打车（怕留下记录），而是沿着街道，朝着下午从夏川电话里隐约听到的那个地名方向快步走去。那地方他知道，是城西一片待拆迁的旧厂区，鱼龙混杂，夜晚人迹罕至，确实是进行非法交易的“好地方”。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知道自己是在冒险，但他无法回头。一种强烈的、近乎直觉的牵引力，拉着他朝那个方向前进。

　　他避开大路，专走小巷，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心跳如擂鼓，但脚步却异常稳定。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警惕着前后左右的任何风吹草动。

　　越靠近旧厂区，街道越发空旷破败，路灯也稀疏昏暗。远处隐约能看到几栋黑黢黢的厂房轮廓，像蹲伏在夜色里的巨兽。

　　就在他转过一个堆满建筑废料的拐角，即将进入厂区外围时，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像是重物倒地的声响，紧接着是几声压低的、急促的呼喝和杂乱的脚步声！

　　夏骁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闪身躲到一堆废弃的水泥管后面，屏住呼吸，悄悄探头望去。

　　大约五十米开外，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停着两辆没有开灯的轿车。几个人影正在激烈地搏斗！不，不是搏斗，更像是……围捕！

　　借着远处一点点微弱的天光，夏骁看到了那个被围在中间、正奋力反抗的高大身影——是夏川！他穿着深色的战术背心，动作迅猛凌厉，但对方有四五个人，手里似乎还拿着棍棒之类的武器，夏川明显处于下风，且战且退，试图向旁边一处有遮挡的废料堆靠近。

　　夏骁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想也没想，就要冲出去。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夏川在格挡的间隙，手似乎快速在腰间按了一下——是他给的那个“干扰器”！

　　几乎同时，围着夏川的几个人中，有人似乎拿出了对讲机或手机想要呼叫，但随即气急败坏地咒骂了一声，狠狠将设备摔在地上！信号干扰生效了！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这给了夏川宝贵的喘息和反击机会！

　　夏川抓住对方一瞬间的混乱，猛地发力，一个肘击狠狠撞在一人肋下，那人惨叫一声倒地。夏川趁机夺过一根甩棍，反手抽在另一人手腕上，又解决一个。

　　但对方毕竟人多，而且似乎都是亡命之徒。眼看夏川就要冲出包围，其中一个一直躲在后面、身形格外魁梧的男人，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金属的冷光让夏骁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是枪！

　　“夏川！小心！”夏骁再也控制不住，失声尖叫出来，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强光手电朝着那个持枪男人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手电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没有砸中人，却“啪”地一声摔碎在不远处的地上，爆出一团刺目的、短暂的白光。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尖叫，让所有人都是一愣。持枪男人下意识地侧头躲避强光，扣动扳机的手缓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夏川如同猎豹般扑上，甩棍精准狠厉地砸在男人持枪的手腕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男人惨嚎，手枪脱手飞出。

　　夏川一脚将枪踢飞，转身就想解决最后两个还能站着的对手。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那个最初被夏川撞倒肋下、躺在地上呻吟的男人，眼中凶光一闪，竟挣扎着从地上摸起一块尖锐的碎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夏川毫无防备的后心狠狠掷去！

　　“哥——！！！”

　　夏骁的嘶吼撕裂了夜空。他疯了一样从藏身处冲出来，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朝着夏川扑过去。

　　但他离得太远了。那块砖，带着恶毒的风声，已经迫近夏川的后背。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夏川听到了夏骁的尖叫，也听到了身后的破空声。他想躲，但刚刚全力击落手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体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眼看砖块就要砸中——

　　夏骁目眦欲裂，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不能让他受伤！绝不能！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和速度，在最后关头，他竟然真的扑到了夏川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那块飞来的碎砖和夏川之间。

　　“噗！”

　　一声沉闷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撞击声。

　　碎砖狠狠砸在了夏骁的左侧肩胛骨下方。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喉咙一甜，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地撞在夏川背上，然后软软地滑落。

　　“小骁——！！！”

　　夏川的嘶吼，比夏骁刚才那一声更加凄厉，更加绝望。他猛地转身，接住夏骁软倒的身体。入手处，一片温热的、迅速蔓延开的湿粘。

　　是血。

　　夏骁后背的衣服，瞬间被洇湿了一大片。

　　“小骁？夏骁！你看看我！看看哥！”夏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单膝跪地，紧紧抱着夏骁，用手死死捂住他背后的伤口，触手处是温热黏腻的血液和坚硬的、可能已经碎裂的骨茬。他的眼睛瞬间变得猩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夏骁觉得自己像一片飘在狂风中的叶子，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剧痛从后背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吐出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

　　他看到夏川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惊恐、绝望和滔天怒意的脸，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泪水混着血污（不知道是谁的）滚落下来，砸在他脸上，烫得吓人。

　　他想对夏川笑一笑，说“哥，我没事”，但他发不出声音。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四周涌上来，吞噬着夏川的脸，吞噬着周围的夜色。

　　耳边，是夏川崩溃般的嘶吼，远处似乎有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但他都听不清了。

　　只有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和剧痛，响彻在他的意识深处：

　　「检测到宿主遭受致命性伤害，生命体征急速衰竭。」

　　「【无痛药丸】自动使用（检测到宿主持有且符合使用条件）。消耗【无痛药丸】x1。」

　　「痛觉屏蔽。生命值持续下降中：20…19…18…」

　　痛楚瞬间消失了，但身体沉重的、飞速流失的感觉却更加清晰。他能感觉到夏川抱着他的手臂在剧烈颤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不断滴落在他脸上，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从那个被砸穿的伤口里，疯狂流逝。

　　「警告：宿主生命值低于10点，濒临死亡边缘。」

　　「生命值：9…8…7…」

　　要死了吗？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吧？

　　用这偷来的、短暂的21点生命，换来再见夏川一面，换来替他挡下这一击……值吗？

　　值的。夏骁想。只要夏川没事。只要他还活着。

　　「生命值：6…5…4…」

　　视线彻底模糊，最后的光影里，只剩下夏川那双赤红的、盛满了全世界的痛苦和崩溃的眼睛。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凝聚起涣散的神智，看着夏川，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夏川看懂了。

　　他在说：“哥。”

　　夏川的眼泪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夏骁苍白冰冷的脸上，混合着血污，蜿蜒而下。他紧紧抱住怀里迅速变冷变轻的身体，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绝望到极致的悲鸣。

　　「生命值：3…2…1…」

　　「生命值归零。」

　　「宿主死亡确认。」

　　「本世界攻略失败。」

　　「检测到宿主持有特殊状态：【回溯药丸】效果残留（时间锚点稳固）。符合紧急脱离条件。」

　　「正在强制脱离当前世界……」

　　「脱离倒计时：10，9……」

　　冰冷的、机械的倒计时声，成了夏骁意识最后捕捉到的声音。很奇怪，明明痛觉已经屏蔽，生命正在流逝，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解脱。

　　这一世，他还是没能改变结局。但他救下了夏川，用他自己的命。

　　至少，夏川还活着。

　　这就够了。

　　「8，7，6……」

　　视线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感官剥离。只有那倒计时，如同丧钟，一声声敲在虚无之中。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所有的画面、声音、情感，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初见的温柔，成长的陪伴，禁忌的甜蜜，绝望的挣扎，漫长的等待，还有刚才……夏川那双赤红的、破碎的眼睛。

　　「5，4，3…」

　　最后的三秒。

　　夏骁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迅速变淡，像一抹即将散去的青烟。他拼尽全力，凝聚起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念，朝着那片虚无，朝着他感知中夏川可能存在、正在崩溃的方向，发出了无声的、也是他这一生最后的一句“话”。

　　那不是一个字。那是一股强烈到超越了生死、穿透了时空壁垒的、纯粹的情感洪流。是眷恋，是不舍，是抱歉，是祝福，也是……他两世为人，深埋心底，从未敢、也再无机会宣之于口的，最重最真的那句话。

　　与此同时，在现实与系统交接的混沌边缘，仿佛有一个极细微的、带着哽咽颤音的叹息，同步响起：

　　“哥。”

　　「三」

　　倒计时无情地跳跃。

　　现实世界中，紧紧抱着夏骁逐渐冰冷身体的夏川，仿佛心灵感应般，猛地抬起了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看”向怀中人已经涣散空洞的瞳孔，像是要穿透那层死亡的薄膜，抓住最后一点正在飞速消逝的灵魂。

　　「二」

　　夏骁的嘴唇，在死亡降临后，似乎因那最后意念的牵动，几不可查地、极其微弱地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凝固的、似哭似笑的弧度。与此同时，夏川的耳边，仿佛幻觉般，响起了少年那清亮熟悉的、带着无尽眷恋和诀别意味的声音，轻轻地说：

　　“好好活着。”

　　「一」

　　「正在退出游戏…」

　　嗡——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被撕裂。

　　夏骁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像被投入漩涡的尘埃，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抽离。

　　黑暗。虚无。下坠。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寂静。

　　【第三世（回溯后）·现代兄弟，夏骁线，Bad End。】

　　【游戏进度：3/5 世。】

　　【脱离成功。正在脱离游戏…】

　　旧厂区的空地上，警灯闪烁，人声嘈杂。后续赶来的警察迅速控制住了现场所有嫌犯。

　　夏川依旧跪在那里，紧紧抱着夏骁已经毫无生息的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绝望的石像。鲜血浸透了他的双手，他的衣服，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周燃和陈林红着眼眶，想要上前拉开他，却被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死寂的、毁灭般的气息逼退。

　　夏川低着头，脸埋在夏骁冰冷颈窝，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着。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破碎呜咽，和滚烫的、仿佛流不尽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夏骁苍白的、再也不会对他露出笑容的脸上。

　　他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失效的、廉价的“信号干扰器”，和夏骁最后留给他那凝固的、带着血色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