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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万籁俱寂 一瞬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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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裂开道道毛细裂缝,土不断震落下来,裂缝撕裂的突兀又迅猛,转瞬间开始有大石块暴烈砸向地面,崩起碎石如土。时三二话不说直接拎贺不丢左闪右避落石飞到了出口,一共十二个人,门设置得不合理,一次开合只能出一个,“快!”时三眼看面前阿修罗壁画剥落如山崩,哐哐下砸,马上要塌,穹顶开裂下陷得已经撑不住完整结构,“不要抢不要让,都能出去!”
乾达婆画壁塌了,迦楼罗画壁塌了,西墙整面坍圮!穹顶先砸向中心地面,“轰隆!嘭嘭!”三面墙三个三角,漆黑一片灯全灭了!但机括还能用!但墙还在爆裂承压!
众人脚步已经非常混乱,“你推我干嘛”“谁推你了”“别挤我”“谁啊?怎么跑我前面了!”
“都别慌!不然都别出去了!”时三听到迸裂声排山倒海压倒过来,南墙的夜叉族画壁先塌下一半,出去一个人,地面震动晃得人东倒西歪,北墙直接从龙族紧那罗族中间塌陷,又出去一个;东北摩呼罗迦画壁塌陷,又出去一个——天族塌了。
只剩贺不丢、时三、抱着解星芒的肖辞汉。
来不及了。
这石门通顶承压千斤,塌下来就一片废墟尸骨无存。
时三一掌拍开机关,把贺不丢踢出去“喂!”,机括“啪”崩断了!石门下落,时三“倏”滑进门底真气暴泄双掌顶住石门“出去!”肖辞汉漆黑里只看到他明亮眼睛,咬牙推出昏迷的解星芒——贺不丢立马接住——石门带着阿修罗岩壁裂开,肖辞汉立即跪地扳住石门“时少侠别管我了!”时三没法说话一掌反吸将肖辞汉甩出去,石门彻底崩碎成巨石块砸下来。
萧郁非把人疏散进地道时,感觉不像地震,虽然北冥岛多地震,这更像——
他一个恍神,听到地宫全塌了,贺不丢一声干嚎“小十三!”
像一抡铁锤砸在他胸口。
他再看到地宫时,不记得自己怎么过来的,入眼先是一片还在坍塌落石的废墟,他很茫然地看了两圈才看清,有人喊“萧公子!”有人扶着时三倒坐在地,旁边血泊里金光闪闪一根针转瞬淹没。有人掠过他先往地道赶去,撞偏了他的肩膀,时三攥着胸口神色痛苦,但却心有灵犀般,睁眼隔着不断下落的碎土落石看过来。世界忽然寂静下来。两个人在废墟里对望,十几米距离遥远得像隔开一生。时三眼睛亮得像黑夜里的星,满怀希望的神情朝他伸出手,像第一次见时那样,萧郁非没有动,他犹豫了一瞬。
他甚至希望时三死在这里。
总好过将来他亲自动手。
理智说快走,萧郁非:他喜欢你天经地义,他前世就喜欢你,可他的喜欢向来廉价,说为你赴汤蹈火,转眼为别人万死不辞,都是骗你……脚下却如被钉死,不肯前进,无法后退。这一瞬就已经耗尽了这一生。时三微微慨叹,这一生还是太短了,可惜我的礼物没来得及送给你。
他的手力竭地坠下去。
萧郁非扑过去,扑在尘埃里接住了那只手,但时三胸口的起伏,已经停止了。
他带着一个遗憾的微笑。为什么笑呢?大概是见到了想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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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三这一生打算怎样度过呢?
他以前没有具体想过这个问题。
不是按照什么人期望的那样,也不是按照什么执棋之人策划的那样,而是在自己认为值得的事情上做了遵从本心的选择。
人无法选择出生,但如果为值得的事死去,何尝不是将人生和自由重新拿回手里。
他做的那些事在别人眼里赌命一般,其实他自己有点数的,基本都有六七成把握,自觉稳如老狗。他下海劈船板,是他水性好;他敢驯蜃龙,是有一众玄门精英给他托底,他又能听出蜃腮的位置;他敢上台,是有金针封穴,有练气仙法,只要逼出司徒伯暴走的真气流,就能助他通开瓶颈多年的气脉,他破境扬升,反而能活下去。
石门塌下来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不想死。他何止贪生怕死,就说这大千世界,没个一百年,如何看得完?多情道对世间万物都多情,一个也割舍不下。他想活到他师父那个岁数,一百岁还能溜达到广粤吃撒尿牛丸,顺便捡个便宜徒弟回来。
但这一次他可能赌不赢了。
他只有一件遗憾的事。但又没那么遗憾。他没来得及表白,没来得及把精挑细选的礼物送出去。
幸好他没有送。否则萧郁非想起他可能会有点伤心。而现在,时三大概只是众多暗暗倾慕过萧郁非的人里一个还算可爱的家伙,有张他喜欢的脸而已。萧郁非想起他应该是轻松快乐的印象,没有负担。不要为我伤心,他想说的是这句。
还有很多话,他没来得及留给他的朋友们。不太忍心念出那些名字。有一个人,不知道要哭多久……如果业债尽了,下辈子或许不会再见了。如果没尽,下次再见喽。
萧郁非见到时三断气,握着那只冰凉的手,面无表情的脸上显出一种扭曲的平静,释然道“死得好”。
贺不丢眼眶通红地抱着时三,闻言不可置信,悲愤地怒视萧郁非,一把将人推开,“离他远点!”
萧郁非踉跄起身,看了时三最后一眼,转身往地道走去,还有很多事要做。贺不丢为时三心碎,抱着人擦他唇边的血迹,“小十三,哥哥带你回家。”这里要塌了,他得把兄弟的尸首背出去。
萧郁非穿过明明暗暗的地道,来来往往的人,不停有人问他“入口塌方,有没有别的出口”“门口万剑阵会不会激发,能不能出去”,他发现自己暂时不能思考,满脑子都是星空、明亮的眼睛、笑容——转念,他得转念——“不要不开心”,他看到时三快乐的影子安慰他,他突然喘不上气攥住胸襟,却握到里面硌手的水晶——“守护神”——
“你带我们进来就得带我们出去。”楚枫说完这句,却见萧郁非一张美脸完全扭曲了,他惹不起,转身想走,被一股巨力抵在洞壁上,萧郁非满眼猩红肘住他,“药呢?给我!”
“什么药……”
手肘压得楚枫几乎没气,他不能装蒜,后面还有求于萧郁非,只得不甘不忿地从衣襟拿出一枚拇指大的圆形玉盒,萧郁非劈手夺去。
贺不丢背着时三躲避落石和路上石块,他不会轻功,左摇右避,狼狈又缓慢,结果转头尸首让人抢了,贺不丢勃然大怒,见是去而复返的萧郁非,更怒不可遏祭出判官笔!
萧郁非把时三夺在怀里,一手掰开盒子抠出那颗绿丹药含下,掐着时三下颌吻上苍白带血的唇,被判官笔击中后背,他一个趔趄抱着时三坐倒地上,暴涨真气将来人震开。那手青筋暴起、骨节泛白,十足用力,绝望到像在说“你敢死我就掐死你”。药汁不断用舌尖和血顶送进去,另一手扪在时三后心一直往里输内力,感觉不到一丝回应,他整个人都被绝望浸透了……他不再掐他,手指颤抖地摸到时三柔软的脸颊,嘴边有一点婴儿肉,笑起来会有两个小括弧,很可爱的……他一边输内力,一边吻他,唇边股股涌血,眼泪簌簌如雨。
被推倒在旁的贺不丢大为震撼地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要抢尸体,时三却咳了一声。死白的脸转而有了一点血色。
贺:?
萧郁非也不哭了。
“你……你给他吃了什么?”贺不丢又惊又异又喜地爬到跟前。
萧郁非搂着时三发抖,杀人不见血的绯红眼眸割过来,“敢传出去,我剁了你做颜料。”
楚枫躲在地道口看到这一幕,本来恨得要命,那颗九转回春丹,苗疆巫医世家、南宫家族的九转丹品中唯一一颗绝品丹药,原是他留给他哥的。
但问孙继圣得知,时三救了肖辞汉解星芒,他方咽下这口气,肖谢不能死,否则要坏他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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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光。却睁不开眼。
时三在一片黑暗中意识到他在思考,下一刻意识到疼。下一刻渴。
天外传来声音:“爆炸……白玉京……操他全家……”天使用这么好听的声音骂人啊。
他翕动嘴唇,“渴……”似乎像鱼一样,不愧是我,这都没死。
死了肯定不能这么疼。
有水渡进来,很温暖,甜甜的。我们应该是出去了吧?
他再次试图睁睁眼睛,睁不开。
接着恢复的居然是嗅觉。他喜欢这股冷淡又馥郁的香气。浓淡是相对的。淡是香气本身,浓是对时三的感官来说,好喜欢。他能动一动了,立马像鱼一样努力翻进那个怀抱,有人温柔地托住他翻,他立马埋进去了。脸颊蹭了蹭,很香,很柔软。控制不好力度,像在拱。
天使又开始骂人。
但香软的云始终托着他,他睡在云朵上,又飘远了……
再飘回来时,他伸伸四肢。睁眼睡在贺不丢怀里。他以为自己没醒。又闭上眼。
我梦里香香软软的云呢?
嗯?
再睁眼,还是贺不丢。算了再睡会。
“小十三!你醒了么?你睁眼看看我啊!”是唐蜜!
时三吓得睁开眼睛。天籁灌耳绝不是错觉,唐蜜脸颊下巴的白纱都被泪水打湿了,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握着他的手。
时三叹息,冲她笑笑,干裂的嘴唇几乎崩开,“再哭早晨的面膜白敷了。”
唐蜜哭来哭去,最后一口咬住了时三胳膊,“嗷——”
贺不丢也哭了:“姑奶奶咬错了!”
时三被贺不丢扶坐起来。灯光不是很亮,摸到身下冰凉石板,他微微冷战。麻沸针的药力在消退,但他意外的没有刚才那么疼。原来还没出去……他抚向胸口,皮肉还在疼,脏腑麻麻热热,“你怎么进来了?”
唐蜜哭着讲述,地震,她不放心,带了人来看,发现地道塌方,她派人挖开,刚进来,余震又塌了。
时三看她灰头土脸的不禁担心,“没受伤吧?”
唐蜜号啕大哭,边摇头,“我听说,要不是贺不丢和肖公子当时用真气帮你挡了一下,一群人轮流护你心脉,你就没命了!”
贺不丢坐在旁边,却想起一些震撼场景。他当时感觉那俩人都要化蝶了,萧英台给时山伯泣血哭坟……
众人传功,要是没有那颗药,传多少真气也没用。
贺不丢不想被做成颜料,觉得萧郁非是个癫公。但时三活过来,贺不丢心存感激,便不做声。
时三这才看清楚他们在地道里,大概临近地宫,所以挖了一个直径丈余的圆形等候厅,左边他头顶有壁灯,一人多高的石门封在北,南边洞口通地道。除了齐泉萧郁非不在,大家都坐在两侧环厅的岩石凳上休息。解星芒醒的比时三早,正在吃肖辞汉喂的蜜饯,秀眉紧蹙,肖辞汉手里握个细白小瓷瓶,大概是解星芒嫌他喂的药苦。齐天娇闭目执鞭枕石壁小憩,金鞭盘蛇在手。慕蔷陪宫鸿明珠蹲在地上玩五子棋。其余人俱是神情疲惫。
他起身揖手行礼,谢过众人救命之恩。众人都道“小事”“何足挂齿”“举手之劳”,肖辞汉和解星芒起身极郑重地同他回礼。楚凤仪长腿交叠,抱肘倚在东北石壁前,“你还真是命硬。”
时三挠挠头,笑道,“运气好。”
不知怎的,楚凤仪瞪他一眼,不再说话。
他也不在意,只觉胸口疼痛渐息,推测孙师兄重新给他封了金针。但尝试运功,气脉比之前还顺畅,心肺负担减轻许多。他坐回去,问贺不丢,“方才只是唐蜜说的那样吗?”声音不大,惊得贺不丢瞬间攥紧袖里判官笔,打个哈哈道,“正是有惊无险,不怪齐泉说你命好。”
话落齐泉就从地道出来,后面跟着萧郁非和几名天山弟子。
时三满眼盯着萧郁非,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喜极:还能再看到你真好。
萧郁非察觉他灼灼视线,轻飘飘闪开了眸光。
见他苏醒,齐泉眉宇稍舒。“入口塌方,多亏大巫唤蝶聚集,我们已联系到救援。”
慕蔷长发委裙及地,蹲在地上同他点一点头。黔东南的大巫,传说有自然之力,能沟通花草虫鱼鸟兽万物。
其实今日这两组人马各有职能。
比如孙继圣和楚枫都通医药。楚枫学的是苗医,据说他来中原学刀时受过一次伤,前往苗疆待过半年。不过楚枫不用保护,孙继圣不会武,得全程跟在齐泉身后。
解星芒、肖辞汉,与洛一闻,都是来解机关的。涵经洞是千涵窟内最高等级洞府,想带走经书极其困难。解星芒虽然体弱,但他机关术独步天下,关键时刻,众人可能还得靠他保命。
另有一个武力值低到可以忽略的,就是慕蔷。除了沟通自然,玄门中给这位军师的雅称是智囊。她可能是整个团队里智商最高的人。
武力方面,这两帮人的战力加在一块,应该没有什么打不过的关卡了。
齐泉道:“入口通开以前,尚有几个时辰,我们先去开涵经洞。”
萧郁非同意,“两次地震,万古芳必已撤走。这座石门被坍塌石块封堵,合我等之力劈开便是。”
时三心中惴惴,但没说话。
他感觉很静。
门外很静。
连风的声音都没有。
宫鸿明珠抽出星矢流光,冷傲笑道,“你等退后。”
众人对视,皆退到洞里,慕蔷就站在原地,看着她,明明没什么表情,眼里有光轻轻晃动。
宫鸿明珠以混沌之力灌注星矢流光,隔空挥出三鞭。
片刻之后。石门四分五裂地炸出去。
灰尘扑进来,众人掩鼻,地宫中竟一片漆黑,浮尘被小厅灯光弥散出细细亮点。
萧郁非点起火把,照了照,“跟上我。”
一道水蓝身影挡他眼前,带着草木清香。
萧郁非皱了皱眉。往旁边走。
时三也往旁边挡,露齿一笑,“你修为高,你保护后面的人。我来探路。”
齐泉在后面道:“能行吗?你伤没好。”
“探路而已。”时三语气轻快,有点高兴。总想跟萧郁非说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也行。
萧郁非冷冷由时三接过火把,又点了一个。时三摸摸鼻子,露出友好笑容。
两人踢开碎石块走前面,后面的人都吹亮火折子,两路并行,像冥河里的两排浮灯游过生死的界线。
萧郁非对时三的信素日益敏感,挨着他已心火波动。但看到时三马尾在轻盈的火光里晃动,又能重新见到他神气快乐地走来走去,像树林里最自由快活的小鹿,萧郁非无法不看他。无法不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凝视他。只好硬忍。他们探路的目光不时碰上彼此,一触即分。四周一片漆黑,他们被对方笼罩进光里。火把哔剥燃烧,松脂的气味,草木的气味,剑与血腥,他们不在山的腹中,而在山顶的一片星空下,世界大到只有他们两个,世界小到只有他们两个。瓦砾碎石是荒芜世界尽头的海滩,太阳是月亮,涉过碎石的声音与心跳的声音一样清晰。一千年,一万年,一瞬间,一生……
“到了。”齐泉道,“千涵窟入口。”他脑中有一张地图。
石阶已被断石砸得无法通行,众人直接飞上高台,便是千涵窟一层。楼梯口东面有部分东半侧石窟,下面正对地宫的柄部。
时三终于注意到心跳以外的事物:地宫柄东所指,也就是山脚出口,没有风声。
所以大门也塌陷了,难怪寂静。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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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京手盘奇楠佛珠,在庄中品茗。因听到属下汇报万剑山庄人马出动,大概率抢先罗媚一步赶到沧海峰,他甩甩珠串穗子,叫上龙青衫,“走,现在去正好。”
万家的探子遍布北冥,却因为龙青衫的缘故一直无法靠近白玉京住所半步。
萧郁非在今天看到龙族那幅壁画前,并不知道白玉京是友是敌。
共同利益是友,利益冲突是敌。那么白玉京知不知道他自己跟封无垠是友是敌?
天道的安排真有意思。
地道底下的炸药必定是白玉京的手笔,但被谁挪到了地宫?
昨晚萧郁非带人一寸一寸检查地道,查出了预埋的引线,炸药不翼而飞。当时他没想过有人敢作死的炸地宫。
时萧一左一右去点楼梯两侧的壁灯,众人则往大厅中轴走去。
时三发现壁灯完好,歪头小狗疑惑,这怎么会灭?灯罩灯芯灯油都完好,被震灭的?他拿起灯油小盘,油面漂浮着一层跳动的“灰尘”,还有小气泡,就像石灰丢进水里。一看对面壁灯下没人,回头见萧郁非已往厅中点燃灯柱,他便将火把往壁灯旁的凹槽处固定,打算拿灯油去问懂的人。
众人抬头看到犹如星象网络的六百五十七窟,除一层外,楼上每一窟都与中轴以“丝”桥联,交错纵横。那“丝”目测是足够四五人并行的石桥,密密麻麻,织行其间。洞窟层高单第一层已有百尺,放在外面九层宝塔才不过此处一窟。
“鬼斧神工……”众人感叹。
宫鸿明珠问:“军师,这里为什么会长石桥?”
时三固定好火把,抬眼一看。
头皮顿时发麻。“快走!”
他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没有这些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