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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深夜的决断 妈,到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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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浒抱着骨灰盒,跟着白聿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空间很小,两个人站得很近,谁也没说话。白浒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檀木的,沉甸甸的,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整个人。他想起段柏生前最爱干净,每天早上都要把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现在躺在这个小盒子里,不知道她会不会嫌弃这小盒子太小了。
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
白浒走出来,走到自家门口,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插了两次才插进去。门开了,他走进去,站在玄关,没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的,只有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点光。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走之前没喝完的半杯水,沙发上有件外套,一切都跟走的时候一样。
又不一样了。
白浒抱着骨灰盒走进去,白聿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哥,先把妈放哪儿?”白聿问。
白浒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卧室,最后走到电视柜前面,把上面的一盆假花拿开,把骨灰盒放上去。
他站直了,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好一会儿。
“妈,到家了。”他说。
没人回答。
白聿站在他身后,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白浒转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楼下的花店已经关了门,门口摆着的几盆花在夜风中晃着。白浒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儿放着一盆栀子花。
那盆花是他走之前托付给楼下花店老板照看的,花店老板说会帮他浇水。现在那盆花还活着,只是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干褐的枝干撑在土里,像一把枯骨头。
白浒看着那盆花,没说话。
白聿走过来,端着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哥,喝点水。”
白浒没接,眼睛还盯着那盆花。
白聿看他没反应,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哥,我帮你订了机票,回德国继续项目。”
白浒还是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给我两天。”
白聿愣了一下:“什么?”
“给我两天。”白浒又说了一遍,“两天后,我回德国。”
白聿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他没再多问,转身走进卧室,拿出手机订机票。订完后,他走出来,看到白浒还站在窗边,盯着那盆枯萎的花。
“哥,我去楼下买点吃的。”白聿说。
白浒没说话。
白聿也没等他回答,拿起外套,出了门。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白浒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盆花。花盆里的土已经干裂了,裂出一道道缝,枝干歪歪扭扭地撑着,叶子卷曲着,黄得发黑。
他想起几个月前,这盆花还开着,白色的花瓣挤在一起,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那时候,顾麟第一次来他的公寓。
顾麟站在窗边,低头看那盆花,说:“这花真香。”
白浒站在他旁边,说:“栀子花,夏天开得最好。”
顾麟伸手摸了摸花瓣,笑着说:“我小时候院子里也有,我妈种了一排,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
白浒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后来顾麟走了,白浒还站在窗边,看着那盆花。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白浒站在窗边,看着那盆花,站了很久。
他转过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屋子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白浒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相册里有很多照片,有他在德国的,有实验室的,有医院的,还有一些是白聿拍的,两个人的合照。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一张照片,停下了。
照片上是一个人,站在栀子花丛旁边,穿着一件白T恤,阳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在发光。那个人回头看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顾麟。
白浒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屏幕上,停在顾麟的背影上。
照片里的栀子花开得很好,白色的花瓣挤在一起,一朵挨着一朵,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挤满了。顾麟站在花丛里,回头看他。
白浒盯着那张照片,眼泪突然掉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屏幕上,模糊了顾麟的脸。
他没擦,继续盯着看,眼泪越流越多,滴在手机上,滴在手背上。他也没出声,就是看着那张照片,眼泪一直流。
过了很久,白浒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放大到只有顾麟的背影,模糊的,像素不够,全是马赛克。
他盯着那个模糊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锁了,放在茶几上。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已经黑了,屋子里没开灯,只有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白浒看着那些影子,想起顾麟,想起他站在栀子花丛旁回头看自己的样子。
他想起顾麟说“等你杀青”的时候,眼睛很亮。
他想起顾麟在公寓里煮了两碗面,他低头吃得很慢,顾麟坐在对面看着他。
他想起顾麟说“我等你”。
白浒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顾麟,转来转去的,停不下来。
他想,如果现在打电话,顾麟肯定接。
顾麟会说“你在哪”,会说“我去找你”,会说“你别怕,我陪着你”。
他相信顾麟说得出来,也做得到。
白浒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他想母亲的旧事,那些邻居嘴里传来的闲话,那些背地里的指指点点。
他想顾麟的事业,在娱乐圈好不容易站稳脚跟,粉丝那么多,多少双眼睛盯着,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人放大。
他想自己,刚在学术界有了点成绩,吴教授还在催他做那个跨国项目。
他想,如果他现在去找顾麟,会发生什么?
舆论会炸,粉丝会脱粉,顾麟的事业会受影响。
他不怕,但顾麟呢?
顾麟站在舞台上,眼睛里都是光,他喜欢演戏,喜欢站在聚光灯下。
白浒想,他不能去。
他又想,那两年后呢?
两年后,顾麟的事业会更稳了吧,不是什么小明星了,就算有点什么事,也没那么容易被打倒。母亲的旧事两年后会淡一些,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一提起来就让他难受。他在学术上也能站得更稳,不用再看别人的眼色。
白浒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他看着窗外的路灯,看着窗帘的影子,看着茶几上那盆枯萎的花。
然后他拿起手机。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吴教授的号码。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路灯熄了,天边有一点点白光。
白浒拨通电话。
响了五六声,对面接了。
“白浒?”吴教授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还没醒。
“吴老师。”白浒说。他的声音也很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干裂的,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撕嗓子。
“你那边怎么样了?”吴教授问,“你母亲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白浒说,“吴老师,我接受那个项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吴教授问。
“我接受那个项目。”白浒又说了一遍,“两年为期。”
吴教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确定?这个项目很苦,要长期驻扎在国外,不能随便回国。”
“我确定。”
“好。”吴教授说,“那我这边让人安排一下,你大概什么时候能过来?”
“两天后。”白浒说。
“行,我等会儿让人联系你。”
“谢谢吴老师。”
挂了电话,白浒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没动。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茶几上。
白浒看着那束光,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顾麟的号码。
他看了很久。
他看着那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在眼睛里。
然后他按下删除,弹出来一个确认框——“确定将此人加入黑名单?”
他点了“确定”。
屏幕闪了一下,通讯录里顾麟的名字消失了。
白浒把手机锁了,放在茶几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台边,看着那盆枯萎的栀子花。
干褐的枝干,卷曲的叶子,干裂的土。
他伸手,握住花枝,连根拔起。
土散了一地,根须干枯发黑,像一把没用的线头。
他拿着那株枯花,走到垃圾桶边,扔了进去。
花枝落进桶里,发出一声轻响。
白浒站在垃圾桶边,看着那株花。
看了好一会儿,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的,脸色很差,胡茬长出来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说:“该往前走了。”
没人回答。
他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屋子外面,白聿靠在墙上。
他早就听到了。
从白浒打电话说“我接受那个项目”,他就醒了。
从白浒拉黑那个号码,他就听到了。
从白浒把花连根拔起扔进垃圾桶,他也听到了。
他一直站在门外,没敲门,没进去。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着里面的动静。
很安静。
然后他听到白浒的脚步声,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响了,然后又安静了。
白聿靠在墙上,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白浒说“给我两天”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像是秋天最后一盏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