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点心 此后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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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天，雪没有再下了。
这场雪本身就下的莫名其妙。
我可是在长州，虽然不像土佐或者大隅那么靠南，但现在总归只是初冬。
山道早就已经能通人，但我因为吉田松阳那句「等再下几场雪」留在了私塾。
说实话，雪女这件事我根本没有上心。弄明白村民不给我开门的理由后，我一下就对这个村子失去了兴趣。
无论是妖怪还是那东西，我实在见过太多。就算再喜欢解谜，相似的东西总是容易让人厌倦。
但……
总是中激将法不好，阿绘。我第无数次对自己说。
“松阳先生，早上好。”
对于我改口叫他名字这件事，吉田松阳表现得若无其事。
“早，阿绘。”
…甚至若无其事地开始直呼起我的名字。
我在心里哼了一声，端走他另一只手上的茶杯，没有继续说话。
他每天早上捧着茶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雪一点点化开，脸上依旧是那副浅淡的笑意，只不过偶尔转过头来跟我搭话，说一句“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雪”，然后继续发呆。
我懒得理他，就跟着发呆。
“哈——欠。松阳，阿绘，今天早上吃什么啊，阿银想喝草莓牛奶了——”
……差点忘了，这儿还有一个直接叫我名字的小鬼。
事情还要从那天说起。
丢下劈柴的吉田松阳进屋后，我才想起之前在村里挨家挨户问雪女时，有户人家硬是给我塞了两块点心。当时被我随手塞进了药箱隔层里。
我本人对甜食没什么兴趣，带回来只是顺手，而且搁着也是搁着。
于是拿出来放在饭桌上了。
三个少年进门的时候，银时第一个注意到，眼睛立刻亮了，脑袋往桌上凑。
"这是什么——"
"点心，"我说，"村里人给的。我不吃甜的，你们分了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桌上只有两块的点心，表情经历了一个相当复杂的变化历程，最后变成了理所当然的坦然。
"那阿银替大家笑纳了。"他伸手。
我把点心往旁边挪了挪，挡在他手够不到的地方，朝他扬了扬下巴。
"说了你们三个分。"
"假发不吃甜的，"银发少年说得相当流畅，"矮杉甜的吃多了会长不高，所以…"
待了两天时间的我早已弄清楚三个少年的名字。对于他们互相称呼的奇怪外号，我只能说
——男人无论大小都一样幼稚。
我抬起头，对正在脱鞋的桂开口，"桂，你吃甜的吗？"
桂直起身子，看了看桌上的点心，又看了看我，表情认真地思考了一秒。
"吃。"
银时慢了半拍，转过头，用一种受到背叛的眼神看向桂，桂视若无睹地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把其中一块点心拿到自己面前，神情坦然地咬了下去。
"……"
我看到银时的脸扭曲了一下。
"高杉，"我又扭过头，"你害怕吃甜的长不高？"
正和松阳说话的高杉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慢条斯理地走到桌前，直接把另一块点心塞进了嘴里。
"…有点甜了。"他如此评价道。
银时冲上去的动作一顿，慢慢转回头，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我。
我对他微微一笑，端走了盘子。
他低声嘟囔了一声什么，但我没有听清。
午饭是三个少年收拾的碗筷，我坐在廊沿上晒太阳，把药包从药箱里翻出来整理，缺的东西记在一张纸上，打算下次去镇子的时候顺带问问。
银时洗完碗出来，在廊沿上坐到我旁边，探头往我手里看。
"你在干什么？"
"盘点我的库存，"我说，"看看缺什么药。"
"哦……那个是什么？黄色的。"
"姜黄，"我说，"消炎用的。"
"那黑的？"
"制附子，"我说，"祛寒用的，但是有毒不能乱用。"
“像木棍一样捆在一起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顿了顿。
“……肉桂。”
“肉桂？“银发脑袋歪了歪，“那不是做点心用的东西吗，我在镇上的时候吃过。”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那捆肉桂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药用确实可以，但分量要控制。不过用来做点心的话…足够了。
我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上一次做是什么时候来着？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很久以前，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你想不想吃点心？“我开口，把肉桂放回箱子里，抬头看他。
银时愣了一下。
“啊？”
“唐菓子，“我说，“会做几种，你要吃吗？”
“真的？！”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红色的眼睛闪闪发光。那股高兴劲儿从眼角眉梢全暴露出来了。
但片刻后他又突然泄了气，以一种怀疑的目光看向我。
“…没有在骗人吧？我早就发现了，你好像很喜欢看阿银变脸的样子。再耍我的话我真的会生气的！”
我稍稍移开了目光。
咳咳…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
“嗯，没有哦。“我摇头，弯起嘴角说，“但还需要几样东西，私塾里有吗？”
并不出我意料，村塾里根本不可能凑齐这些东西。可我前天刚说过，之前路过的那个镇子有半日的脚程。
这一来一回，得须一日工夫。
…难得起了兴致，我不想食言。
银时见我面色不好，以为我又在戏耍他，立刻嚷嚷起来。我无奈之下只好和他说了这事，结果只得到他一个看傻子的表情。
我这才知道，山脚下居然依山而建了新的镇子，距这村子就半个时辰的脚程。
当然，这个“新”指的是八十年前。
所以那天晚上我花在敲门上的时间都够到这个镇子了啊！
…嗯，回来之后就更新地图吧。不只是人，地图也要与时俱进才行。
吉田松阳得知我们要去镇上买材料做唐菓子，欣然给学生放了假。
“唐菓子啊…我也许久没有吃过了。”松阳如此说道。
我们是当天下午去的镇子，本来说好了就我和银时两人，但不知不觉就外带了一个被银时用”白吃点心不公平”作为理由拉来的桂。
高杉最后也跟来了。
据他说只是担心这两个蠢货带错路。
得益于今日温暖的阳光，山道上的雪已经化了很多。
银时走在最前面，脚踩着路上残余的积雪，一路吹嘘着唐菓子有多么好吃，被桂用”你见都没见过吧”给堵了回去，两个人就开始吵架。说话声在山道上越来越响，简直能把附近树上的雪震落。
高杉走在我旁边，手揣在袖子里，没有参与前面那两个人的胡闹。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他先开口了。
“你会做唐菓子。”
“嗯，“我说，“学过。”
“跟谁学的？”
“故人，“我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往前看，走了一会儿又开口。
“…所以你是京都人？”
我脚步一顿。高杉也跟着我停了下来。
我侧过头看向他，“我的过去很重要吗，高杉少年？”
他没有躲避我的视线，直视着我的眼睛。
“为什么你觉得过去不重要？”
当然是因为「过去」，顾名思义，就是已经过去的过去！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不可追的东西为什么要在意？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僵硬地回复，又略带恼怒地说出了一句不应该说出的话。
“这么好奇过去，你了解自己老师的过去吗？”
…糟了。
我没等到高杉的反应，反而等到了跑到我们身前的银时。
“喂矮杉，你在后面磨磨蹭蹭什么呢。是谁说要带路的？不会到头来你才是不认路的那个吧？”
“没关系的，高杉，说实话我也不会嘲笑你的。”桂跟在他身旁，表情严肃地接话。
高杉少年没有说话，冷哼了一声后走到队伍最前面。
离开前他轻飘飘的话落在我耳边。
“游医，在意过去的人…究竟是谁？”
……
一路上没有其他意外，我们一行四人很快就到了镇上的杂货铺子。
掌柜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见我进门，眼神上下打量了一圈，落在我背着的药箱上。
“游医？”
“嗯，“我说，“借住在山上的村塾里，顺道来买些东西。”
他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让我自己看。
我在货架前站定，把需要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说来，平安时期宫中流行的唐菓子，八种里头能做的，冬天最合适的是桂心和餲餬。桂心用米粉加上磨成粉的肉桂蒸出来，暖身，是冬日应季的东西。餲餬用米粉和蜂蜜揉团，下油锅炸，热着吃，这个时节正好。
材料都不复杂，只是现在做唐菓子的人怕是不多了。
高杉和桂都没有跟进来，说是在门口等我们。银时则是全程跟在我旁边，探头探脑地看我拿什么。
在我拿起蜂蜜时，他盯着那罐子看了一会儿，开口道。
“要放很多蜂蜜吗？”
“餲餬要放，“我说，“桂心少放一点。”
“餲餬是什么？”
“炸的，“我说，“先搓成米粉团子，然后下油锅。”
他眼睛亮了一下，重新看向蜂蜜，语气里多了一分殷勤。
“阿银喜欢吃甜的，多买一点吧？”
“这些足够了，“我说，“别多事。”
他悻悻地把手收回来。
掌柜的把东西包好，递过来，我正要结账，他又从柜台后面摸出一小包东西，搁在包袱上面。
“新鲜的红豆馅，“他说，“自家做的，送你们。山上的村子不容易，你若是得了空闲，麻烦关照他们一二。”
我愣了一下，然后道了谢，把红豆收起来。
银时在旁边已经眼睛发光了，凑过来低声问，“红豆也能用？”
“饆饠可以包豆馅，“我说，“你运气不错。”
他点头如捣蒜，抱着东西出门的时候，脚步都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半分。
回程时，银时抱着做唐菓子的材料不撒手，走在我身边稍靠前一些的位置。桂走在我另一边，高杉则在他旁边。
桂小太郎一边走着，一本正经地开口。
"阿绘小姐，您为什么会去学做唐菓子呢？”
"因为一个朋友，"我说，"他很喜欢吃甜的。"
"他？"银时立刻竖起耳朵，"朋友，男的？"
我看见他脸上闪过青春期小孩听到「恋爱」相关话题时的奸笑，忍住笑"嗯"了一声。
"什么朋友？"桂跟腔道。
"很久以前的朋友，"我说，"你没机会见的那种很久以前。"
桂皱眉想了一会儿没想通，银时又趁机继续问我。
"他喜欢吃甜的，所以你去学做点心？你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为什么要学？"
我走了几步，没有立刻回答。
为什么要学。
当时的理由说起来很简单，就是看他吃唐菓子吃得高兴，就想着如果是自己做给他吃，他是不是会更高兴。
就这么简单。
"因为看见他吃的高兴，"我说，"自己也想尝尝。"
银时沉默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哦"了一声，往前走。
高杉和我中间隔着桂，我瞥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看起来有些谴责的目光。
我有些不自在的移开视线，低头走路。
回到私塾的时候，松阳先生在廊下坐着，手里端着茶。他看见我们进门，视线在银时手里的包袱上停了一下。
“买到了？”
“都有，“我说，“今晚就能做。”
……
桂心蒸好端出来的时候，银时已经在门口守了有一会儿了。
我把餲餬下锅，油热了，米粉团子放进去，滋啦一声，香气立刻往外窜，银时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往里探头。
“好香——”
“还烫，等一会儿。”
“等多久？”
“等不烫了。”
他悻悻缩回去，但脚是一步没挪，继续守在原地。
我把餲餬捞出来沥油，摆在木盘上，连同桂心一起端出去，放到廊沿的矮桌上。又拿了个盘子，把炸好的饆饠单独放在一起。
银时第一个伸手，拿了个餲餬咬下去，外酥里软，蜂蜜的甜混着米香。他嚼了一下，眼睛亮了，也没说话，又拿了几个抓在手里。
桂拿了块桂心，吃了一口，放下，又吃了一口，抬头看我。
“很好吃，“他说，“阿绘小姐，谢谢您。”
桂小太郎的眼睛里闪着光。我第一次发现这孩子的眼睛很明亮也很好看。
高杉坐在旁边，等银时和桂都拿了，才拿了个餲餬，咬了一口，没有说话，把剩下的都吃完，然后拿了块桂心。
松阳先生最后坐下来，拿了块桂心放在手里，观察了好一会儿后才一口咬下。
我挨着银时坐在廊沿边，把单独炸好的饆饠放在他跟前。
他嘴里塞得满满的，看着我放下盘子有些疑惑。
“这是森莫？”他嘟囔着说。
“补给你的点心。掌柜给的红豆馅都在这里面了。”我举起两根手指，“两块换一盘，是不是很划算？”
银时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把嘴里的东西吞咽下去，有些安静地看着我。
他这副样子有点像我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早上。
红得滴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除了我以外再无二物。
…这孩子有双很可怕的眼睛呢。我内心叹气。
“你是在透过我看那个人吗？”银时直言不讳地问我，“为什么对阿银这么特别？”
“不是。”我摇头，“你们一点也不像。”
这是我很少说出口的，百分之百的实话。
银时还是那副模样看着我。我活动了一下手指，本来想伸手摸他的头，但最后伸向了装着饆饠的盘子。
我摸了一个拿在手里。
“至于为什么…嗯，怎么说呢？因为银时你看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听不懂。”他瞪着死鱼眼看我，“反正就是说阿银我很特别对吧？”
银时挖了下鼻孔，有些得意洋洋地笑了。
我也忍不住失笑摇头，顺势咬了一口手里的唐菓子。
……好吃。我下意识又咬了一口。两口。
酥脆的外壳，软韧的面皮，里面的红豆馅甜而不腻，口感绵软。豆香混着蜂蜜的甜，和外皮的油香裹在一起。
好烫。好甜。好好吃。
“喂喂，你这不是很喜欢甜的吗？”
银时虚着眼睛看我，“算啦，阿银好心分给你。想吃几个都可以。”
臭小子，这明明是我自己做的！谁要你分给我啊！
…自己做的？我又伸手拿了一个菓子，放在手心里观察起来。
把米粉面皮包进豆沙馅，捏合收口，造型，然后下油锅炸至表面金黄捞出。
——这就是饆饠。
也是我最爱的唐菓子。
……我之前说谎了。
学做唐菓子其实是因为我自己喜欢吃。一共八种菓子，每个季节都有合适入口的选择。这对一个甜口而言是多么幸福的事。
说什么因为看见他吃的高兴，自己也想尝尝。完全是颠倒的谎言。
是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看我吃得高兴，非要抢我自己做的菓子尝。
我一口咬下饆饠。
高杉少年确实说对了。
在意过去的人…是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点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