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夜 松下私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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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雪来得毫无预兆。
我走在山道上的时候，天色还只是阴沉。但等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第一片雪花已经落在了我的鼻尖上。我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天。
不好。
这不是那种下一会儿就会停的小雪。
…嗯？啊抱歉，忘记自我介绍了。
我叫阿绘，是个正在旅行中的八百命寿。目前正被一场可能随时会下大的雪威胁着小命。
八百命寿？这个吗，顾名思义，我活了很长时间，长到足以用经验去辨认老天爷的脸色。
我现在站的地方，距离上一个镇子有半日的脚程，距离下一个落脚点……我低头翻了翻行囊里的地图，大概也差不多远。
两头都回不去。
待在原地的片刻，雪已经密起来了。落在头发上和药箱上的雪已经积起薄薄一层。
我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地图，不断思索着。
没记错的话，这附近应该有个村子。
我又仔细地观察起地图。
…果然，地图上有一处标记。
顺着山道往东再走一段，依山而建。印象里那个村子规模不大，但总归是个有屋顶的地方。
我重新迈开步子，把斗笠压低了些。
雪顺着笠沿滑落，我缩了缩脖子，心里盘算着到了村子该用什么说辞。
游医是个好身份。
这身份我用了很多年，好用的原因很简单——人总会生病，生病就需要大夫，需要大夫的人不会把大夫拒之门外。
尤其是在穷乡僻壤，吃官家饭的医生不会来，本地游医的出现全靠运气，像我这样背着药箱出现在风雪里的人，通常会被当作某种天降的实用之物热情招待。
我不介意被当作实用之物。活得够久的人都知道，有用比有趣更能让人活下去。
村子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在地面上。草履踩上去时，发出细碎的轻响。
这村子确实不大，稀稀落落十几户人家，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又被风吹散，带着柴火和米饭的气味。
我轻轻地咽了下口水，后知后觉地摸了下肚子。
啊，好饿。赶路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
我在村口停了一下，把斗笠取下来掸了掸雪，重新戴好，整理了一下表情。
游医的身份足够好用，而女性游医则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再加上一张温和微笑着的可爱面孔，迄今以来你用这招敲开了九成以上的家门。
然后敲了第一家的门。
没有应声。
第二家。
屋里有动静，但没有人来开门，我听见里面窸窸窣窣压低了声音说话，像是在商量什么，最后归于沉默。
我站在门外，保持着微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门开，便转身走向下一家。
…这种情况我也遇到过。
有些村子对外来人戒备，有些村子经历过什么，有些人只是不喜欢夜里开门。
我没有强求，只是继续敲门，用一种近乎冷淡的耐心把整条村都走了一遍。
而结果是…没有一户人家愿意开门。
我站在村道的尽头，斗笠上的雪已经有些重量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履，脚趾已经冻到发麻。
这倒是少见。
我继续环顾四周，想从什么地方再扒拉出一户没有敲过门的人家，最后把视线落在了村子东侧一处院落上。
那里亮着灯。
不是寻常人家昏黄的油灯光，而是更明亮一些，从纸窗透出来的暖色的光。
和这个村子格格不入。
我提着药箱走过去，在院门前停下来。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
我仰头看了一眼。
松下村塾。
…私塾？我有些惊讶。在这么偏僻的村子里？
我重新低下头，在门前站了片刻。私塾通常意味着先生，先生通常意味着一定程度的见识和通融，这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选项。我抬手叩了叩门。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里面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人拿着一盏灯，灯光先照出了他的修长的手，然后是衣袖，浅色的沾了几点墨，最后我的视线往上，看见了他的脸。
我在那一瞬间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他的脸，虽然他确实称得上俊美，是因为我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我看见的东西。
这个人，这个站在私塾门口拿着灯，面容温和地看着我的人，身上背负着非常重的东西。
不……我甚至不知道是否应该依旧称他为“人”。
那是怨，也是恨。
积年累月的怨。刻骨铭心的恨。
我打了个哆嗦。
然后我回过神来，对上他平静的视线，意识到他已经在等我开口了。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让它回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疲惫又不失礼貌的旅人模样，微微弯了弯腰。
“先生，“我说，声音里加了一点风雪里走了太久的沙哑，“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叨扰，我是过路的游医，没想到雪下得这么急，想问问私塾这里是否方便借住一晚？”
他看了我一眼，是那种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带着某种审视的目光，但并不让人不舒服，甚至有点…温柔？
“游医，“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说法，语气平淡，“这个时节，一个人走山道？”
“走惯了，“我说，“只是没想到这里的村民这么谨慎，家家闭门。”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又看向身后的院落，似乎在估量什么。
“进来吧，“他说，“雪夜不留客，不太合适。”
他侧身让出门口，我跨过门槛后听见院门被重新带上的声音。
雪还在下。
我跟着他走过院子，屋檐下挂着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我低着头走路，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衣角。
活了这么久，我见过太多人。
对于八百命寿而言，只有时间是永远的朋友，大多数人只是过客。
面对着过客，我会微笑会说话，也会欺骗会演戏，然后在某个清晨收拾行囊离开，不带走任何东西，也不留下任何东西。
但偶尔，只是偶尔，我会遇到连我也想一探究竟的人。
他推开屋门，室内的暖意扑面而来，带着墨香和淡淡的茶香。他转过身，在灯光下神情温和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
“我名吉田松阳。“他说，“这里是松下村塾。”
我摘下斗笠，上面的雪簌簌落下。然后抬起头，对他微笑。
“抱歉打扰您了，吉田先生。“我说，“叫我阿绘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