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玩法》缚月长青

48、［故事从这里开始。］ 某处。

　　某处。

　　手术椅前，两人对视了一眼。A137的神情愈发紧张。

　　“我们没有权限，”他回答，“只有G级和联合政府的官员才能看到，我……”

　　宋时远冷笑一声，“我就是ICG的。”

　　“……”A137顿了两秒，语气更小心了，“但你不是人类……”

　　一时沉默。宋时远挣扎着，试图坐起身，可身体仍然带着撕裂般的剧痛。痛觉像潮水一样漫过四肢，他咬紧牙关，重新跌回手术椅上。

　　他还是不明白。

　　人类？他又不是动物。

　　眼前这两个人不也是两条胳膊两条腿？和他有什么区别？

　　“……”一旁的A149见宋时远的痛苦模样，迟疑了一瞬。他最终还是走近，抽来一支针管，给宋时远打了一剂强止痛药。

　　“这会让你感觉好些。”

　　A149沉默片刻，勉强挤出一丝笑。

　　现在他和A137算是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这个玩家本不该在地下区醒来。

　　也许是主网出现了问题，也有可能是数据穿越导致生物数据的错误加载，将玩家数据错误地“加载”进了地下层。

　　这些A149都无从得知。他只知道，现在人正在他眼前躺着。——这个变异种本该被取出芯片，然后送去焚化的。

　　“……”

　　药效迅速蔓延，宋时远躺在椅子上，胸腔随着深长的呼吸缓缓起伏。原本晕眩的大脑总算有了些许缓解的迹象。

　　目睹这一切的A137对此不解，“你在干什么？”

　　A149没有说话。房间里，沉默压得人窒息。

　　“它本来就该死的，你做的这些没有任何意义……”A137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宋时远听清，“别说G级了，要是让A2知道，我俩就完了……”

　　A149：“那就不让她知道。”

　　A137微怔。

　　“而且就算让她知道又如何？”A149摇摇头，笑容带着疲惫，“我们在这里被关了多久了，37？”

　　“……”

　　“如果他是唯一活下来的变异种呢？”A149声音压低，语速放得极缓。他望了眼手术椅上的宋时远，神情复杂。

　　“要是变异种全部被清除了，那‘夏娃计划’就永远都不存在了……”

　　夏娃。

　　这个词在宋时远的脑海里如同一颗炸弹，骤然炸开。他睁着眼，盯着头顶昏暗的灯光，感到太阳穴一阵跳动。

　　“……什么是夏娃？”

　　A149停下了和A137的对话。他回头去看宋时远，对方仍是保持着视线放空的状态，盯着煤油灯，呆滞。

　　他又问了一遍，“什么是，夏娃计划？”

　　“……”

　　A149刚想开口，却被A137狠狠地瞪了一眼。

　　A137：“49！这是绝密！”

　　宋时远安静地看着A137。即便那剂止痛药的确有效果，但身体受到的损伤是一直存在的。他仍然虚弱。

　　“……”

　　A137避开了宋时远的目光，眉头拧紧。毕竟共事多年，他知道A149对这个变异种心软了。

　　但这可不是心软的时候。

　　“我还是那句话，左程，”A149语气低沉，却异常坚定。

　　“如果他是唯一活下来的变异种。他要是死了，夏娃计划，就不存在了。

　　“他们可以销毁当年的实验资料、数据、场地，全部都可以被‘抹除’。包括我们。你明明很清楚，要是真的出了问题，他们第一个清掉的，不仅是实验体，也是我们。在他们眼里我们只是工具……”

　　“行了，李慕灵，你有时候就是这么婆婆妈妈。看着烦。”

　　A137不耐烦地打断他。他垂眸，手指攥着衣角，又缓缓松开。

　　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反正横竖都是死，对吧？”A137扯了下嘴角，“从数据穿越开始的那一刻，这趟单程旅行我们注定抵达不了终点。”

　　——夏娃计划本就高度敏感。他们这些参与了“夏娃计划”的成员，也注定和他们的造物被一同毁灭。

　　“出了事你负责……我还不想死得那么早，我还没活够。”A137半开玩笑，语气却是哀伤的。

　　“一切责任我来担，你毫不知情。”

　　两人视线交汇一瞬。A137摇摇头，忽然短促地笑出声来。他觉得眼下的场景荒诞又好笑，“诶，李慕灵。”他忽然叫住他。

　　A149回头。

　　“你好像……有两年没叫过我的名字了，”A137咧开嘴，“我都快忘记我叫左程了。”

　　“……”

　　A149没有回应。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A137神色一凛，“把他藏好。”

　　“马上。”

　　A149点头，动作迅速，将天花板上的急救布帘拉开，将手术椅上的宋时远挡在里面。

　　他将闲置在角落的器械架拖来，解剖室的门此刻正好推开。A201例行检查，“嗯？怎么都在这站着？”

　　“……”

　　A137深吸一口气，他有些紧张，“呃，刚忙完。”

　　“对对，”不远处的A149帮腔道，他本就不擅长撒谎，“我……我正好准备把这堆器械拿去清洗。”

　　“……”

　　A201的视线落在器械架上那些崭新的医疗用具，轻微挑眉，“你是每天都要洗一遍吗，这么干净？”

　　A149硬着头皮，点头。A201似乎是有什么急事，她只是站在门口匆匆扫视一圈，并没有走进房间，去检查那帘子。这让A149松了口气。

　　“别偷懒啊，各位。”

　　A201笑着说道，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话音未落便转身离去。

　　“吓死了……”

　　A149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他原本很怕A201走过来，掀开帘子。——解剖室本就小，根本没有地方能藏……

　　A149回头，“……”

　　那个原本断了七根骨头，肝脏俱损的变异种，此刻面无表情地站着，靠在一旁的手术椅上。那个布帘不知何时被揭开了。

　　“那一针果然不错，我现在好多了。”

　　宋时远扯开嘴角，尽管声线仍透着虚弱。不远的A137听到动静，回头，看到宋时远站起来的刹那，惊呆了。

　　A137瞳孔骤缩：“……啊？？？”

　　看来他们对自己的造物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

　　你知道亚当和夏娃么？

　　宋时远坐在手术椅上，听着A149小声地对他说。

　　宋时远抱臂，“我知道这个故事，我问的是，夏娃计划是什么——”

　　“诶……别急嘛。”

　　A149叹气，和一旁的A137对视，像是在斟酌怎么跟这个变异种解释他的存在。

　　“起初，神创造天地。第六日，上帝创造了人类。”

　　A149闭上眼睛，回忆书里的内容，“‘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

　　“而夏娃计划是分为两步的，第一步，就是创造‘夏娃’。‘取下他的一条肋骨，又把肉合起来’……”

　　A149的声音像在讲故事，低沉、缓慢，昏昏欲睡。宋时远恍惚间，仿佛又坠回地下室里的幻象：一排排摆放整齐的玻璃罐，玻璃罐里泡着令人作呕的猩红血肉。那些扭曲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A149的脸在眼前变得模糊不清。

　　“我们就是‘亚当’，基因序列就是从我们身上取下的‘肋骨’。”

　　“……”

　　宋时远从幻象中清醒，他的视线闪过一瞬茫然。“肋……骨？”

　　“所以夏娃是从亚当身上取下来的，变异种是通过复刻人类种的DNA实现的，就像一百多年前的克隆羊。”

　　宋时远不说话了。他好像想通了很多问题，“所以……”

　　A149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他点头，“是的，所以‘夏娃’和‘亚当’会长得一模一样。你之所以知道我的名字，有可能你已经在游戏里见过我的‘夏娃’了。”

　　克隆。

　　宋时远感到不理解，“人类克隆技术不是已经被明令禁止了吗？”

　　A149摇头，“不，复刻和克隆是不一样的。这也是A国在这上面玩的一个文字游戏，而且克隆并不完美，大多数的克隆体最终都会因为各种疾病死亡……”

　　“等等，A国？”

　　“……”

　　“这事跟A国有关？”

　　尽管对战前的记忆早已模糊，但对于一件事实，宋时远记得很清楚：战争就是A国发起的。

　　另一边，两人又是对视一眼。A149摇着头苦笑，将话语权推给了A137，“我说不下去了……剩下的还是你来说吧。”

　　“……”

　　A137也是面色凝重，他沉默了很久。

　　“……妈的，何止有关。”他咬牙切齿，骂出一句脏话。

　　“这堆破事全是A国搞出来的。”

　　.

　　战争，乃至这场游戏。全都在A国军方的控制之下。

　　“严格来说我们并不是军方的人，我们当初算是宣城生物科技的人，负责‘夏娃计划’的研究。”

　　仅靠军方是不可能完成这场规模庞大又隐蔽的种族清洗。“宣城科技作为主网的研发方，为游戏运营提供了专线网络。宣城自始至终就是他们的走狗。

　　“A国当初借着反恐的由头，为了吞并Z国，在前线消耗了大量资源。后来他们就打算，制造机械士兵，以填补前线人类士兵的死伤。你在游戏里看到的那些‘判官’，就是当初机械士兵的原型机。”

　　宋时远喃喃开口，“……萨弥尔。”

　　“对，他们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就杀光Z国境内所有萨弥尔的成员，并击毙了他们的领袖。但他们对Z国的进攻没有因此停止。”

　　A137嗤笑一声，“最后他们没想到，绞杀一个萨弥尔，又出来一个沙漠之狐。他们策划了对A国军事基地的袭击，位于月球的域外生命循环系统全部被毁。”

　　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月球基地受袭，核战爆发，人类文明就此蒙上核辐射的尘埃。

　　“夏娃计划大概就是在这个阶段启动的……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继续使用机械士兵了吗？”

　　A137忽然抛出问题。宋时远此刻仍在消化着对方上一段话里巨大的信息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A149在一旁搭话，算是闲聊，“据说那批INE型当时出现问题了吧，后来弃用了。”

　　A137耸肩，“也不全是，这个只是其次。他们主要是觉得，回收维护机械士兵的费用太高昂了，还不如用变异种士兵，死了就死了……哈哈。”他最后干笑了两声。

　　“你说这奇不奇怪，变异种明明也是个生命，最后却反倒不如一堆机器了……哈哈。”

　　A137又笑了两声，嘴角向下，他觉得这世界着实荒诞又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