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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军械库 还好。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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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是从一罐过期罐头开始的。
“理论上,”科尔蹲在档案室角落,手里举着一个标着“泰坦历2385年”的军用口粮罐,手电筒的光打在上面,照出一层薄薄的锈,“这个还能吃。”
“理论上。”莉娜站在他身后,双臂交叉,教官的姿势,但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抽动。
“防腐剂放够了,”科尔拧开盖子,里面的东西发出一声可疑的“啵”,闻起来像橡胶和消毒水的混合体,“永恒族的军用口粮,保质期写的五年,实际上能吃十年。他们用的是——”
“我不想听配方。”我说。
“你不想听配方,但你得吃东西。”科尔把罐头递过来,“你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
“昨天。”
“昨天吃什么?”
“咖啡。”
“咖啡不是食物。”
“咖啡有热量。”
莉娜从我手里把罐头拿走了。她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像教官没收学生的违禁品。
“你去睡觉,”她说,“科尔去联系人,我去巡逻。索薇在路上了。三件事同时做。你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你知道,但你行为上不知道。”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批评,是某种更软的、更沉的、像她看过太多年轻士兵在她面前倒下之后留下的那种东西。
“你昨天见了多少人?”她问。
“七个。”
“前天?”
“九个。”
“大前天?”
“十二个。”
“你睡了几个小时?”
我沉默了。
“墨菲。”
“加起来——”
“几个小时?”
“六个。”
莉娜没说话。她把罐头放在桌子上,金属碰到金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她走到我面前,教官的姿势,教官的眼神,但声音不是教官的。
“你一个人做不了所有的事,”她说,“你选了孤军奋战,但你选了让其他人加入。所以让他们加入。别让他们只是站在你身后看着你倒下。”
“我不会倒下。”
“你会的。所有人都会。区别是,倒下的时候,有人在你旁边,和你一个人躺在档案室的地板上,中间隔着一堵墙。”
她说完了。转身走了。步伐干脆,旧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我站在桌子前面。罐头在桌子上,盖子开着,里面的东西凝固成一块灰色的、不明形状的物体。湮灭之力在掌心涌动了一下,不是回应,是提醒——你还活着。活着需要吃东西。
我拿起罐头。吃了一口。
味道像在嚼一块泡过消毒水的纸板。
还行。至少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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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找人,晚上搬装备。这是第三周的节奏。
白天的泰坦星是属于萨诺斯的。他的追随者们在街道上巡逻,在广场上集会,在每一个公共频道的每一个时段里重复着同样的词——“平衡”、“清理”、“必要的牺牲”。他们的声音是兴奋的,是狂热的,是一种被允许了暴力的、被赋予了意义的、正在发酵的疯狂。
白天的东区是安静的。窗帘拉上了。门关紧了。街道上的人走路很快,低着头,不跟任何人眼神接触。偶尔有人在墙上用喷漆写了字——不是支持萨诺斯的标语,是某种更私密的、更胆怯的、像在黑暗中划一根火柴的东西:
“还有人活着。”
“别忘了。”
“不。”
我站在街角,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捏着今天的第三杯廉价咖啡。湮灭之力在掌心蛰伏,安静的,像一只正在听远处脚步声的野兽。
今天的第一个人是一个退役的工程师。他住在东区边缘的一栋旧公寓里,窗户朝北,永远晒不到太阳。我敲门的时候,门没开。但我听到门后面有呼吸声——很轻的,很浅的,像一个人屏住了呼吸。
“我叫墨菲,”我说,对着门缝,声音不大不小,“我不是萨诺斯的人。”
沉默。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需要开门。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人在对萨诺斯说‘不’。我们在地下,在东区,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们人不多,装备很差,基地是一个被遗忘的档案室。但我们在。”
沉默。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明天下午三点,去东区第七市场的旧货摊。找一个叫科尔的人。说‘我想看看垃圾处理设备’。”
我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门缝里,灰色的,布满血丝的,像一个人很久没睡过觉。
“你是那个——”声音沙哑的,像嗓子被砂纸磨过,“湮灭的那个?”
“我是。”
“你爸妈——”
“死了。”
沉默。门缝里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认识你爸妈,”他说,声音更低了,像在说一个秘密,“二十年前。他们在研究所工作。我负责维护设备。”
我没动。
“他们不该死,”他说,“他们做的事——封印湮灭——救了所有人。但没人记得。没人说。”
“我知道。”
“你知道吗?”门缝大了一点,露出半张脸。老人。六十岁,或者五十岁,或者七十岁。在泰坦星上,绝望会加速衰老。“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把湮灭封在你身体里?”
“为了救泰坦星。”
“不是。”他说,声音突然清楚了,像一把被磨快的刀,“是因为他们爱你。湮灭是宇宙级的死亡力量。把它封在自己孩子身体里,是最残忍的事。但他们做了。因为他们相信你能活下来。比他们都久。”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湮灭之力在掌心。冷的。安静的。像一只正在听自己名字的野兽。
“你明天来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门会关上。
“来,”他说,“我想看看垃圾处理设备。”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咖啡杯。咖啡已经凉了。
他们爱你。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湮灭之力在掌心涌动了一下。不是疼。是某种更轻的、更暖的、像一只手放在肩膀上的东西。
我知道。我在心里说。我一直知道。
湮灭之力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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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泰坦星是属于我的。
不是因为萨诺斯的人晚上不出来。他们晚上也出来。但晚上的东区是不同的——灯更暗了,影子更深了,那些白天不敢出现的人,在黑暗里变得勇敢了一点。
科尔联系了一个以前在军械库工作的朋友。那个朋友说,北区的旧哨站里还有一些被遗忘的装备,如果我们需要,可以去拿。但不能让人知道是谁拿的。
“他说他不想加入,”科尔在通讯频道里说,声音沙哑的,像在抽烟,“但他愿意‘不小心’把哨站的安保系统关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够吗?”我问。
“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去,不够。但如果我也去,莉娜也去,索薇也去——”
“索薇不能去。她妈在家等她。”
“她已经在路上了。”
通讯频道里传来索薇的声音,清晰的,干脆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我已经在路上了。我妈以为我在朋友家过夜。”
“你告诉她你在哪个朋友家?”
“我说莉娜。”
莉娜的声音插进来:“你妈信了?”
“我妈喜欢教官。”
“你妈没见过我。”
“她见过你的照片。她说你看起来像一个会打人的人。”
通讯频道安静了一秒。然后科尔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是被某种荒谬的事情击中了、不得不笑的。
“出发。”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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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区的旧哨站在泰坦星的边缘,靠近太空港。六十年前它是永恒族的第一道防线,现在它是一堆被遗忘的混凝土和生锈的金属,在双日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头死去的巨兽。
科尔的朋友把安保系统关了。不是真的关了,是让它“以为”自己还开着——循环播放着过去三天的监控画面,像一台在梦游的机器。
我们有三个人。不,四个人。索薇在哨站外面放风,蹲在一堆废弃的集装箱后面,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猫。
“你确定你不需要我进去?”她在通讯频道里问。
“你在外面更值钱,”我说,“如果有人来,你就喊。”
“喊什么?”
“‘快跑’?”
“太长了,”科尔说,“喊‘跑’就行。”
“你们认真的吗?”莉娜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带着回音,像在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不认真。”我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在走廊里切出一道白色的、颤抖的线。湮灭之力在掌心涌动,冷的,警觉的,像一只在陌生环境里竖着耳朵的野兽。
“我们只是在消解恐惧,”科尔跟在我后面,工具箱在他手里晃荡,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幽默感是面对死亡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们不是来面对死亡的,”我说,“我们是来偷东西的。”
“在萨诺斯的眼皮底下,从他曾经的军械库里,偷走他可能用来杀人的武器。”科尔的脚步声在身后,稳定的,有节奏的,“这跟在死亡面前跳舞有什么区别?”
“舞步好看一点。”
莉娜在通道深处发出一声笑。很短,很轻,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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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械库在哨站的地下三层。门是开着的——科尔的朋友把它打开了,留了一道缝,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里面的东西比东区那个军械库多。架子是满的,箱子是封好的,六十年的灰尘在灯光里飘浮,像一场被遗忘的雪。
“轻型护甲,”莉娜打开第一个箱子,声音里有某种东西在亮起来,“三十套。比我们那些七十年前的型号轻两倍。”
“通讯器,”科尔打开第二个箱子,拿起一个巴掌大的设备,翻来覆去地看,“旧型号,但能用。需要重新校准频道。”
“武器。”我打开第三个箱子。
能量步枪。十把。整齐地排列在泡沫衬垫里,像十只睡着的鸟。我拿起一把,重量在手里沉甸甸的,金属是冷的,表面有永恒族的徽记。
“这些能杀多少人?”科尔问。
“不是用来杀的,”莉娜接过步枪,检查了一下能量舱,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件她做过一万次的事,“是用来阻止的。”
“有区别吗?”
“有。杀人是结束。阻止是让对方没法开始。”
科尔看着她。莉娜没看他。她把步枪放回箱子里,关上盖子,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个易碎的东西。
“搬。”我说。
我们搬了三个小时。三十套护甲,十个通讯器,十把能量步枪。还有一些医疗包、食物、水净化片。科尔找到了一个旧型号的数据终端,说可以改造成我们自己的通讯网络。索薇在外面换了三个蹲守的位置,抽了半包烟,在通讯频道里讲了七个冷笑话,没有一个好笑。
“第八个,”她在通讯频道里说,声音有点抖,大概是冷的,“为什么泰坦星的工程师从来不看恐怖电影?”
“为什么?”科尔问。
“因为他们每天都在修恐怖的东西。”
“这不好笑。”
“我知道。但我在外面蹲了三个小时,脚麻了,屁股也麻了,脑子已经不转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笑的。”
“辛苦你了。”我说。
通讯频道安静了一秒。
“不辛苦,”索薇说,声音突然轻了,“比你在里面安全。”
我没回答。湮灭之力在掌心涌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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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档案室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双日的光从东区的建筑缝隙里挤进来,把街道染成一种病恹恹的橙色。
我们搬了四次。每次搬两个箱子,从哨站到运输车,从运输车到档案室。科尔的朋友把运输车停在哨站后面,钥匙插在点火器上,车厢里留了一张纸条:
“别留痕迹。”
“写得像犯罪片,”科尔说,“我喜欢。”
“这不是犯罪片,”莉娜把最后一个箱子放下,额头上有汗,但呼吸没乱,“这是战争片。只是还没开始。”
“开始了,”我说,“只是没人知道。”
索薇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灰色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我左手掌心的焦痕。
“你流血了。”她说。
我低头。左手掌心,焦痕的边缘,有一道新的裂口。不深。血已经凝固了,黑色的,和湮灭的焦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伤,哪个是力量。
“没感觉。”我说。
“你什么时候会感觉?”她问,灰色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我没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扔过来。我接住了。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大概零点三秒。但索薇看到了。
“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她问。
“昨天。”
“昨天什么时候?”
“……前天。”
她看着我。灰色的眼睛,平静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冰下面有什么在翻涌。
“你要死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天气,“不是被萨诺斯杀死的。是被你自己。”
“我不会死。”
“所有人都会死。区别是,你是死在战场上,还是死在档案室的地板上,手里攥着一件外套。”
空气静了。
灯管嗡嗡地响。科尔在角落里整理装备,工具碰撞的声音清脆的,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莉娜站在箱子前面,背对着我们,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
索薇说完就转身走了。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晃了一下,步伐干脆,像她这个人一样——说完该说的话,不做停留。
我站在桌子前面。绷带在手里,白色的,干净的,和掌心的黑色焦痕形成一种刺目的对比。
我把绷带放在桌子上。没拆。湮灭之力在掌心涌动,冷的,安静的,像一只野兽在用它的方式问我:你还好吗?
还好。我在心里说。只是有点累。
湮灭之力没有回答。它只是涌动着,冷的,安静的,像一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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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没有把外套从背包里拿出来。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如果拿出来了,我就得承认一些事。
承认他说得对。承认他不在,我确实不会分心。承认我可以一个人做所有的事——找人,搬装备,建军队,对抗萨诺斯——一个人就够了。
承认一个人够了,但一个人不好。
我把背包拉链拉上。湮灭之力在掌心涌动了一下。不是失控。是某种更轻的、更暖的、像一只手放在肩膀上的东西。
不是一个人。我对自己说。有莉娜。有科尔。有索薇。有那个明天要来旧货摊看“垃圾处理设备”的老工程师。有那些在深夜的公园里散步的父母。有那些在墙上写“不”的人。
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