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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厄洛斯视角间章:离开的王子 派对上的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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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坦星从飞船的舷窗里看出去,像一颗正在腐烂的水果。
不是那种突然爆炸的毁灭。是缓慢的、从内部开始的、你看得见但阻止不了的腐烂。表面的金色穹顶还在反射双日的光,但光已经不对了——不是暖的,是冷的,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在最后亮几下。
我靠在舷窗旁边,腿翘在前面的座位上,姿势散漫得像这艘飞船是我租的。实际上它是永恒族的外交船,被我“借”来的。用“借”这个词是因为我没偷。我只是用了我爸的名字,签了一个“厄洛斯王子执行外派任务”的表格,然后门就开了。
永恒族最蠢的地方就是:他们太相信系统了。只要你在系统里,你可以在里面做任何事。系统不会问“你去哪”、“你做什么”、“你为什么在凌晨三点用王子的名字申请一艘飞船”。系统只会盖章,然后放行。
系统不会问。但我会。
我一直在问自己一个问题,从飞船离开泰坦星大气层的那一刻开始问,问到现在,问了大概——我看了看时间——六个小时。
我他妈在干什么?
答案一:我在逃跑。
答案二:我在执行萨诺斯的命令。他说“趁还来得及”,我听了。
答案三:我在保护墨菲。因为我留下来,他会分心。他在战场上分心会死。他死了——
他死了我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没敢想完。我把它的后半截掐掉了,像掐掉一根烧到手指的烟。前半截还在,烫的,疼的,但至少不会烧到我。
“厄洛斯王子?”
我抬头。乘务员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酒和一块湿毛巾。他的表情是那种——你知道的——那种“你是王子所以我得伺候你但我内心在翻白眼”的表情。
“不用叫我王子,”我接过酒,喝了一口。伏特加。纯的。烧喉咙。“叫我厄洛斯就行。”
“好的,厄洛斯王子。”
“……行吧。”
“我们预计在六小时后抵达第一站,赫拉星域的前哨站。那里有永恒族的联络点,您可以——”
“我不去前哨站。”
乘务员停住了。
“那您去哪?”
“不知道。”我晃了晃杯子里的酒,看它在灯光下转。透明的,干净的,什么都不留。“随便找个有派对的地方。”
乘务员的表情变了。从“王子真难伺候”变成了“王子真的有病”。但他说的是:“好的,我帮您查一下沿途的娱乐设施。”
他走了。走廊里空了。舷窗外面的泰坦星越来越小,从一个腐烂的水果,变成一个点,变成一个我可以用手指盖住的、看不见的东西。
我盖住了它。
然后我把手拿开。它还那里。还是冷的。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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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星域的第一个派对,是在一艘改装过的货船上。
不是你想的那种货船。是那种——有人把货舱改成了舞池,在顶上装了三百盏彩灯,请了一个DJ,然后收了每人五十个星际币的门票。货舱里挤满了人,各种颜色、各种形状、各种物种。空气里是汗味、酒味、某种我不知道名字的合成香精味,还有——笑。
到处都是笑。
我站在舞池中央,被人群推着走。灯光打在我脸上,红的,蓝的,紫的,像一场无声的爆炸。有人在摸我的腰,有人在拽我的袖子,有人在我耳边喊“你跳舞真好看”。
我笑了。不是那种——你知道的——不是真的笑。是那种派对上该有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一下,让人觉得你很开心。因为如果你在派对上不笑,别人会问你“你怎么了”,然后你就得解释,然后解释的时候你就会想起来你为什么来这里,然后想起来之后你就会——
你就想回去了。
所以我笑了。我一直在笑。
“再来一杯!”我把空杯子举过头顶,有人接过去了,然后又有人塞了一杯回来。蓝色的液体,冒泡的,甜得发腻。我喝了一半,另一半洒在衬衫上了,领口湿了一片,凉凉的。
“你的衬衫湿了!”有人在喊。
“没事!”我喊回去,“反正要脱的!”
周围的人在笑。我也在笑。我把衬衫的扣子解开一颗。两颗。三颗。锁骨露出来了,灯光打在皮肤上,有人在吹口哨。
我在干什么?
我在派对。我在喝酒。我在让人吹口哨。我在笑。
我在做我最擅长的事。
“你的头发真好看,”有人贴过来了,女的,紫色皮肤,脸上有发光的纹路。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红棕色的,在蓝光下变成紫色。“像火。”
“像要灭的火,”我说。
她没听懂。她笑了。我也笑了。
她拉着我去跳舞。我跟着去了。音乐很响,低音震得胸腔在抖。她的身体贴着我,温度很高,像一颗小型的恒星。我的手放在她腰上,她的手指绕在我脖子后面。
“你从哪来?”她在我耳边喊。
“很远的地方。”
“叫什么?”
“厄洛斯。”
“好听。”她笑了,露出牙齿。白的,整齐的。“我叫瑞拉。”
“瑞拉,”我重复了一遍,让这个词在嘴里滚了一圈。好听的名字。不是泰坦星的。“你从哪来?”
“到处走。哪里有派对就去哪里。”
“你不回家吗?”
“家?”她歪头,像这个词她很久没听到了。“家在船上。派对就是家。”
派对就是家。
这句话在我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卡住了。像一颗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螺丝,卡在齿轮里,把所有东西都停了下来。
派对就是家。
那我现在的家在哪?
在这艘货船上?在泰坦星外面?在墨菲的档案室里?在他枕头底下的那件外套里?
“你走神了。”瑞拉说。
“没有,”我笑,把那些东西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锁起来,加把锁,又用胶带封了两层,“我在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的纹路。真好看。”
她笑了。她的手指从我的头发里滑下来,划过我的脸颊,停在下巴上。
“你想离开这里吗?”她问。
“去哪?”
“我船上。”
我看着她。紫色皮肤的,脸上有发光的纹路的,眼睛是金色的,像两颗小太阳。
“好。”我说。
这是我在赫拉星域的第一个派对。也是我在赫拉星域的第一个——
算了。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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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拉的船比货船小,比货船安静。没有音乐,没有灯光,没有笑声。只有通风系统的嗡嗡声,和她的呼吸。
她睡着了。侧躺着,紫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的纹路暗了,像关掉的灯。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
我坐在床边,脚踩在地板上。凉的。衬衫扔在椅子上了,裤子的扣子还没扣好。手边有一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大概是瑞拉放的。
我喝了水。凉的。从喉咙凉到胃。
舷窗外面是赫拉星域的星空。没有泰坦星的双日,没有灰色的天空,没有走廊尽头的窗台。只有星星。冷的,远的,不会说话的星星。
墨菲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没来得及掐掉它。它完整地出现了,带着声音、带着画面、带着温度——
他在训练场。左手摊开,掌心朝上,湮灭之力从指缝间溢出来,黑色的,像烟,像雾,像某种不该存在的、但他必须学会控制的东西。他的头发乱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锁骨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在流血。左手掌心的焦痕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垫上,但他没感觉到。因为他太专注了。因为他一个人。因为——他一个人。
“你在想什么?”
我转头。瑞拉醒了,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船舱里亮着,像两颗还没完全升起的太阳。
“没什么。”
“你在发呆。”
“我在看星星。”
“星星不会让你皱眉。”她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肩膀。紫色的,光滑的,锁骨上有和我一样昨晚留下的痕迹。“你在想一个人。”
不是问句。
我看着她。金色的眼睛,平静的,像两颗已经升了很久的太阳。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星星的时候,眼睛在看别的地方。”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谁?”
“一个朋友。”
“朋友不会让你这种表情。”
“什么表情?”
“像丢了东西的表情。”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丢东西,”我说,“是我自己走的。”
瑞拉看着我。那个眼神——金色的,平静的,太阳升了很久的那种——持续了三秒。
“那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停下来。因为什么?因为萨诺斯让我走?因为我怕留下来?因为墨菲一个人比两个人更安全?
因为如果我不走,我会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
“因为我有事要做。”我说。
瑞拉没追问。她躺回去了,紫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的纹路重新亮起来,像关掉的灯又开了。
“那你去做,”她说,“别在派对上把自己喝死。”
我笑了一下。不是派对上那种。是更轻的、更短的、像试探着伸出一只脚踩在冰面上的笑。
“你也是。”
我站起来,捡起衬衫,扣好扣子。一颗,两颗,三颗。锁骨盖住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瑞拉。”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问我名字。”
她笑了。在昏暗的船舱里,金色的眼睛亮着,像两颗小小的、温暖的、不会走的太阳。
“不问名字的人,才适合在派对上遇到。”她说。
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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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瑞拉的船之后,我去了很多地方。
赫拉星域的第三站,一个开在小行星上的酒吧,老板是退役的雇佣兵,墙上挂着各种武器的残骸。我在那里喝了三杯,跟一个头上长角的女人跳了舞,然后在厕所里吐了。
不是因为酒。是因为我看了手机。
手机。泰坦星的通讯器,薄薄的,银色的,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不是墨菲发的——他不会发。他不会在训练完、流完血、一个人坐在档案室里的时候,拿起手机给我发消息。他不是那种人。
消息是索薇发的。
第一条:他还在训练。左手的伤好了。你别担心。
第二条:他找到了三个人。一个被解雇的教官,一个管垃圾的工程师,还有一个——算了,不重要。你的外套在他枕头底下。
第三条:他问起你了。我说你在外面玩。他没说话。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洗手台上。
你的外套在他枕头底下。
他留着那件外套。三年了。洗过很多次,颜色褪了,布料软了,但他留着。放在枕头底下。
他问起你了。
他怎么问的?是“厄洛斯最近怎么样”还是“他有没有消息”?是训练完坐在档案室的角落里,把外套从背包里拿出来的时候随口问的,还是深夜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才开口的?
我说你在外面玩。
他在外面玩。这就是索薇给他的答案。这就是我能给他的全部。
他没说话。
他没说话。因为他知道“在外面玩”是什么意思。因为他知道我不会停下来。因为他知道,我不停下来,是因为停下来会想。想会疼。疼了就会想回去。回去了就会——
“操。”
我把水龙头打开,冷水浇在脸上。赫拉星域的水有一股硫磺味,冲进鼻子里,刺痛的,让人清醒。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棕色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裂了。锁骨上有昨晚的痕迹,紫色的,像淤青。
这就是你。我对自己说。派对上的厄洛斯。让所有人开心的厄洛斯。把外套留在别人枕头底下的厄洛斯。
我拿起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三条未读消息还在。
我打了四个字:他还好吗?
发送。
三秒后,回复来了。索薇打字很快。
还活着。
我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还活着。
够了。这就够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厕所的门,回到酒吧。头上长角的女人还在等我,手里拿着两杯酒。
“你去哪了?”她问。
“看消息。”
“谁的消息?”
“一个朋友。”
“朋友?”她歪头,角上的金属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什么朋友让你这种表情?”
“什么表情?”
“像刚刚发现丢了什么东西,但还没想好要不要回去找的表情。”
我接过酒。喝了一口。烧喉咙的。
“不找,”我说,“还活着就行。”
她没听懂。她笑了。我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