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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亡秘密 我的怪物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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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在学院东翼,是一个被能量护盾包裹的巨型半球体。从外面看像一颗倒扣的琥珀色眼球,从里面看,天花板模拟着泰坦星真实的天空——双日、云层、偶尔划过的人造卫星。永恒族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错觉,连训练场都要造得像在征服自然。
我到的时候,护盾刚好关闭。
能量场褪去的嗡鸣声还在空气里震颤,金属门缓缓滑开,热浪裹着汗味和某种烧焦的气息涌出来。训练结束了,或者被打断了——总之里面的人正在出来,稀稀落落几个学生,脸上挂着“今天又没被选中”的失望。
“你来找死?”有人从我身边经过时嘀咕了一句。
我没理。我在找萨诺斯。
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站在训练场中央,背对着门。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至少一个头,宽厚的肩膀在制服下撑出一道紧绷的弧线,像一座还没决定要不要爆发的火山。他的皮肤在灯光下呈现深沉的紫色——不是茄子那种,是深夜天空快变成黑色之前的颜色。
他面前站着一个小女孩。
等等。
什么?
小女孩大概八九岁,黑头发,白裙子,光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她仰着头看萨诺斯,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数学题。
“你不需要证明给他们看,”她说,声音不大,但训练场的回音系统把它传得很清楚,“你知道自己是对的。这就够了。”
萨诺斯的肩膀松了一下。很轻微,如果不是我认识他够久,根本看不出来。
“塞希拉,”他叫她,声音低沉得像远处的雷,“你不该来这里。”
“我哪里都去,”小女孩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你知道的。”
空气突然变冷了。不是比喻,是温度骤降。我身上的汗毛竖起来,左手掌心深处——湮灭之力封印的地方——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的身体在报警。
“墨菲。”
厄洛斯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我没转头。他走近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刚训练完的那种,带着汗和体温。他站在我旁边,肩膀几乎碰到我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你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我路过。”
“路过训练场?”他偏过头看我,红棕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从宿舍到图书馆不经过这里。”
“……我迷路了。”
他发出一声介于笑和哼之间的声音。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训练场中央,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脸上的所有轻松都被一根无形的线抽走了,只剩下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某种已经认命的疲惫。
“那是谁?”我问。
“塞希拉,”他说,声音比我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轻,“我哥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不该有的重量。
训练场上,小女孩踮起脚尖,在萨诺斯的胳膊上拍了拍。她的手指接触他紫色皮肤的瞬间,我掌心的刺痛变成了一阵尖锐的灼烧,像被烟头烫了一下。
我差点叫出声。
“怎么了?”厄洛斯转头看我。
“没事,”我咬牙把左手塞进口袋,“抽筋。”
他没信。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拉回去了——萨诺斯转过身,朝我们这边走来。小女孩跟在他身后,白裙子在气流里轻轻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
走近了,我才看清她的脸。黑色的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唇的颜色淡到像没长好。她看起来像一尊还没上色的瓷娃娃,漂亮,但不真实。
“墨菲。”萨诺斯叫我。他的声音永远是那种调子——低沉,平稳,像深海的水流,表面看不出什么,底下全是暗涌。
“萨诺斯,”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正常,“听说你有重要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琥珀色的,比我深好几个色号,里面装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找到了答案,”他说,“关于泰坦。”
我等着下文。
他没继续说。
小女孩抬起头看我,黑色的眼睛突然变得很深——不是那种孩子的深,是那种你不该在任何人眼睛里看到的深。她笑了,虎牙露出来,可爱得让人想掐她的脸。
“你就是墨菲?”她说,歪着头,“那个封印了湮灭的?”
空气又冷了。这次更明显。
“塞希拉,”萨诺斯说,语气里有一种我不熟悉的紧张,“够了。”
“我只是好奇嘛,”她撅嘴,然后转向厄洛斯,笑容更大了,“厄洛斯哥哥,你今天训练输了哦。”
厄洛斯的嘴角抽了一下:“我没输。”
“你被击中三次。”
“训练规则是——”
“你被击中三次,”她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厄洛斯闭嘴了。
我差点笑出来。差点。
“墨菲,”萨诺斯又叫我,声音压低了,“跟我来。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我看了厄洛斯一眼。他正看着塞希拉,表情复杂得像个解不开的方程式。小女孩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朝我眨了眨眼。
“去吧,”她说,“男生们的秘密。我不偷听。”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某种传说——关于死亡女神的,关于她如何用声音迷住一个人,如何在你意识到之前就已经走进了陷阱。
但那是传说。只是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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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诺斯把我带到训练场侧面的装备室。金属架子上堆着护具和能量武器,空气里是橡胶和金属的味道。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她是谁?”我开门见山。
萨诺斯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
“一个……朋友,”他最终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更低沉,“她找到我。在我最低落的时候。”
“低落?”我皱眉,“你?”
“你以为我不会?”他转身面对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是裂痕。像一块你以为坚不可摧的石头,某天突然发现上面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所有人看我都像看怪物,”他说,“你也是。但你的怪物是看得见的,封印在身体里。我的怪物在脸上,在皮肤上,在每一寸被人审视的紫色里。”
我的喉咙紧了一下。
“她不一样,”他继续说,“她看我像看一个人。”
“萨诺斯——”
“她告诉我,泰坦的问题不是资源,是人口。太多的生命在消耗,而宇宙的平衡需要被重新校准。”
这话不对。这话哪里都不对。
“你在说什么?”
他低下头,巨大的双手握紧又松开。
“我在说,”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许那些传说是对的。也许死亡不是终点,而是一种平衡。”
掌心的刺痛变成了烧灼。不是针,是火。
湮灭在回应什么。
“你听我说,”我走近一步,抬头看他的眼睛——我得仰头很多,他太高了,“不管她说了什么,不管她让你觉得什么是对的——死亡不是答案。不是平衡,不是救赎。是结束。结束了就没有别的了。”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巨大的手掌覆上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也很暖,像一座正在休眠的山。
“你是唯一叫我名字的人,”他说,“不是‘那个紫色怪物’,不是‘泰坦王子’。是萨诺斯。”
“因为那是你的名字。”
他笑了。很轻,很短,像流星划过夜空。
“也许有一天,”他说,“你会证明我是错的。”
“我会的。”
门突然开了。
厄洛斯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我只是路过”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在扫视我们——从我肩膀上的萨诺斯的手,到萨诺斯的眼睛,到我攥紧的拳头。
“父亲找你,”他对萨诺斯说,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关于毕业后的安排。”
萨诺斯收回手。他的表情重新变得坚硬,像一层冰封住了湖面。
“我走了,”他对我说,“照顾好自己。”
他经过厄洛斯身边的时候,兄弟俩对视了一眼。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炸开,无声的,但你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然后萨诺斯走了。
留下我和厄洛斯站在装备室里,通风系统嗡嗡响,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他说什么了?”厄洛斯问。
“你偷听?”
“我不用偷听。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势散漫得让人想揍他。但他的眼睛不是散漫的。那双眼睛追着我,认真得不像他。
“你知道塞希拉是谁?”我问。
他沉默了一秒。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
“阻止他?”他打断我,声音突然变得锋利,“你觉得我没试过?你觉得我是那种看着自己哥哥往坑里跳还鼓掌的人?”
“有时候是。”
他瞪我。
“大多数时候是,”我修正,“但这件事上——”
“这件事上,”他接过话,声音低下来,“他选择了她。选择了她的答案。而我……我选择了逃避。”
空气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的电流。
“你选了逃避,”我重复,“这就是你到处撩人、到处派对、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没心没肺的浪子的原因?”
“我让你觉得我是什么?”他问,声音突然很近。
我抬头。他什么时候走近的?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木香混在一起,能看到他锁骨上那层薄薄的汗在灯光下反光,能看到他的眼睛——不是棕色的,不是黑色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红木在火里的光。
“让我过去,”我说,声音比我想要的更哑。
“你还没回答我。”
“你不需要我的回答。”
“我需要。”
“你需要的是停止假装,”我推开他——或者说,我把手放在他胸口推了一下,然后发现那触感比我想象中软太多,于是又用力了一次,直到他后退半步,“停止假装你不在乎,停止假装你哥的事跟你无关,停止假装你每天都在笑是因为你真的开心。”
他不说话了。
他靠在门框上,红棕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胸口在我手掌推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我的手还贴在那里,我忘了收回来。
我收回手。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如果你真的在乎他,”我说,不回头,“就别逃了。”
身后沉默了很久。
“墨菲。”
我停下脚步。
“你刚才,”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像笑又像叹息的质感,“是在关心我?”
“不。”
“你说‘别逃了’。”
“我在说你哥的事。”
“你在说我。”
“我在说你们两个。”
“但你在看我。”
我转身。他靠在门框上,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该死的熟悉——是那种真正的笑,眼角弯起来的,右边比左边高一点点的,让我心跳漏拍的。
“你他妈——”我深吸一口气,“你刚才还在伤感,现在就开始撩?”
“我多线程处理,”他说,笑容更大了,“永恒族的超能力。”
“你的超能力是情绪控制。”
“对,所以我控制你了吗?”
没有。他从来没用能力控制过我。这是我唯一确定的事。
“没有,”我说,“所以你只是天生欠揍。”
“你也是。”
我们看着对方。通风系统的嗡鸣填满了沉默。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一整夜都睡不着的话:
“你知道吗,你关心人的方式,真的很像在骂人。”
“……这是夸我?”
“是夸你。”他笑,站直身体,走过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蹭过我的肩膀,那温度隔着制服传过来,烫得像湮灭之力的刺痛。
“下次,”他说,头也不回,“别路过训练场了。直接来找我。”
“凭什么?”
“凭你想。”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门口,左手掌心还在一跳一跳地疼。湮灭之力在皮肤下面不安分地涌动,像一条被惊醒的蛇。
不是湮灭。我知道。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