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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七月十 ...

  •   七月十七日。晴。

      最后一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我伸出手,让那条线落在手背上,感受着阳光带来的微微灼热感。

      今天没有安排任何行程。

      不是因为没有想去的地方,而是因为我觉得,对于一个城市来说,最好的告别方式不是去一个标志性的景点,而是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一走,让城市自己告诉你它是什么样子的。

      退了房,把行李箱寄存在前台,我空着手出了门。

      顺着酒店门口的路往左走。经过了几个小区的大门,门口有保安坐在椅子上打瞌睡,旁边趴着一只橘猫,尾巴懒洋洋地甩来甩去。经过了一个菜市场,里面人声鼎沸,摊贩的叫卖声和顾客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鱼的腥味、卤菜的香料味、水果的甜味、湿漉漉的蔬菜上沾着的泥土味。经过了一所学校,正是课间操的时间,操场上站满了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广播里的音乐节奏明快,但学生们的动作懒洋洋的,像是被太阳晒软了的面条。

      我走得很慢,慢到几乎是在挪动。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快。

      在一座人行天桥上,我停了下来。

      天桥下面是一条双向六车道的大马路,车流密集,车速很快。天桥的栏杆上绑着几面彩色的旗子,大概是某个节日的装饰,还没有来得及拆掉。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鼓掌。

      我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车流。

      每一辆车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车里坐着不同的人,去往不同的地方,带着不同的心情。有些人可能在赶时间,眉头紧锁,不停地看后视镜。有些人可能在听音乐,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有些人可能在打电话,嘴巴一张一合的,表情丰富。有些人可能和我一样,面无表情,目视前方,什么也没想。

      七十亿人,七十亿种孤独。

      不,也许不是孤独。也许只是独处。独处和孤独是不一样的。孤独是渴望陪伴而不得,独处是主动选择了没有陪伴。前者是被动的痛苦,后者是主动的自由。

      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也许两者都有,也许都不是。

      在天桥上站了大概二十分钟,继续往前走。

      走到了一条老街上。这条街不宽,两边的建筑很旧,外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一楼的店面五花八门——理发店、茶馆、麻将馆、五金店、裁缝铺。理发店的门口挂着旋转的三色灯柱,但已经不转了,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过时的符号。茶馆里坐着几个老人,围着竹桌喝茶打牌,桌子上摆着几碟瓜子花生,地上散落着瓜子壳。

      我站在茶馆门口看了一会儿。

      一个老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用重庆话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但从他的表情和手势来看,大概是“进来坐”的意思。

      我摇了摇头,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了一个微笑——然后走开了。

      走到老街的尽头,是一道石阶,通往下面的一个居民区。石阶很宽,大概有三四米,中间被踩得凹陷下去,两侧长着青苔。石阶的两边是居民楼的入口,有些门口放着几盆绿植,有些门口挂着晾晒的衣物,有些门口堆着杂物——破旧的沙发、生锈的自行车、摞起来的塑料筐。

      一个年轻女人从石阶下面走上来,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大概一两岁,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好奇地看着四周。女人走得很慢,额头上沁着汗珠,但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她和我的距离越来越近,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孩子伸出手,朝我的方向抓了一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走。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一棵巨大的黄桷树——又是黄桷树。这棵树比之前看到的都要大,树冠覆盖了大半个广场,树干粗到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根从地面隆起来,像一条条隆起的血管,把大地紧紧地攥在手里。

      广场上有几个小孩在玩耍,追逐打闹,笑声清脆。一个年轻的母亲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孩子,确认还在视线范围内。一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流畅,像水在流动。

      我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我的衣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只鸟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叫了两声,然后飞走了。

      我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仰头看着树冠。

      树冠的形状是不规则的,像一个巨大的西兰花。树叶是深绿色的,有些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被风吹落的时候,在空中打着旋,慢慢飘到地上。

      我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我来重庆之前,以为这座城市会改变什么。心情,状态,或者至少是一些表面的东西。但四天过去了,我还是和来的时候一样。沉默,冷淡,面无表情,拒绝社交,拒绝拍照,拒绝一切“正常游客”应该做的事情。

      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一种感觉——在这座折叠的、立体的、拒绝扁平化的城市里,我的沉默不再显得突兀。因为这座城市本身就是沉默的。它的沉默不是不说话,而是用另一种方式说话——用山,用水,用石阶,用石缝里长出的黄桷树根,用十九楼窗外的雨声,用豌杂面里花椒的麻,用老街茶馆里老人打牌的哗啦声。

      它说了很多,但什么也没有解释。

      它只是存在着。就像我。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的消息:“今天回来吗?几点到?我给你做饭。”

      我打了几个字:“下午到。不用做饭,我在外面吃。”

      发完之后又加了一句:“给你带了东西。”

      其实没有带什么特产。但我打算在机场买一盒合川桃片。母亲年轻的时候来过重庆,说桃片好吃,很甜,很软,入口即化。

      她会高兴的。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最后一次看了看那棵黄桷树,看了看树下玩耍的孩子,看了看打太极的老人,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高楼的轮廓。

      然后转身,沿着石阶走上去,穿过老街,穿过天桥,穿过菜市场,穿过小区的大门,回到酒店,取了行李箱,叫了一辆车去机场。

      车上,司机又问了我同样的问题:“一个人来重庆耍啊?”

      我说:“嗯。”

      “耍得开心不?”

      我沉默了三秒。

      “开心。”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不太相信这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说的话。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说:“下次再来嘛,重庆好耍得很。”

      我看向窗外,没有回答。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面是嘉陵江。江水还是灰绿色的,缓缓地流着,和第一天看到的一样。一只白色的鸟从江面上掠过,翅膀几乎触到了水面,然后猛地拉起,飞向了天空的另一边。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第四天。离开。这座城市像一棵巨大的黄桷树,根须穿过一切缝隙,牢牢地抓住大地。我在这里待了四天,感觉自己也被抓住了。不是束缚,是——被理解了。”

      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

      窗外的城市在后退,高楼变成了矮楼,密集变成了稀疏,折叠变成了平坦。飞机从头顶掠过,拖着一道白色的尾迹云,在高远的天空中慢慢散开。

      我闭上眼睛。

      耳朵里还残留着这座城市的声音——轻轨转弯时的嘎吱声,石阶上的脚步声,茶馆里麻将的碰撞声,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噼啪声,豌杂面店里老板说的“干溜还是汤面”。”

      这些声音会慢慢消失的,像那道尾迹云,在时间里慢慢散开。

      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

      比如那棵黄桷树。

      比如石头上那道被根须撑开的裂缝。

      比如十九楼窗前,凌晨三点,远处那座桥上的灯光。

      下次去...长白山?

      七月十七日 夜
      于G5019次例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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