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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七月十 ...

  •   七月十六日。阴。

      昨晚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理不出头绪。不是在想什么具体的事情,而是思绪本身在无序地跳跃——从窗外的雨声跳到明天去哪里,从明天去哪里跳到很久以前的一些画面,从那些画面又跳到现在,跳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十九楼的房间,一张不够软的床。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索性不睡了,披了件外套坐到窗前。

      城市的夜景没有让我失望。远处的江面上有灯光的倒影,拉得很长,像融化的金色颜料。高楼的轮廓灯勾勒出一幅参差不齐的天际线,有些楼顶亮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心脏的搏动。

      最远处有一座桥,桥上的路灯排成一条直线,延伸到黑暗的深处。我不知道那座桥通向哪里,但那一刻,我产生了一种冲动——想沿着那座桥一直走下去,走到天亮,走到路的尽头,走到所有声音都消失的地方。

      当然,我没有去。只是坐在窗前,看着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看着天边从黑色变成深蓝色,再从深蓝色变成灰白色。城市的苏醒是缓慢的,像一头庞大的动物从冬眠中渐渐醒来,先是一声汽笛,然后是一阵喇叭,再然后是无数的声音汇成的洪流。

      六点多的时候,我终于有了困意。但天亮了我反而不想睡了。

      出门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今天的目标是李子坝——不是因为那个“轻轨穿楼”的网红打卡点,而是因为我在一张地图上看到,那个地方附近有一条沿着山壁修建的老步道,通往一个叫“佛图关”的地方。

      坐轻轨去。二号线。

      站台是露天的,在城市的半空中。列车进站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头发有些乱。我上了车,站在门边,透过车窗往外看。

      轻轨在高架桥上运行,窗外的景色像一部快进的纪录片——先是密集的高楼,然后是一片陡峭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植被,绿色浓得几乎要滴下来。列车钻进了一栋楼,车厢里暗了几秒,然后又亮了。穿楼而过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一根针,穿过了一块巨大的灰色布料。

      在李子坝下了车。站台上挤满了拍照的游客,举着手机等着下一班列车进站,好拍下“穿楼”的瞬间。我从人群中穿过,沿着指示牌找到了那条步道的入口。

      步道的入口很不起眼,夹在两栋楼之间,一条窄窄的石阶向上延伸,旁边立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史迪威将军博物馆方向”。我往上走,石阶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蕨类植物,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某种不知名植物的清香,和下面马路上的尾气味完全不同。

      走了大概十分钟,城市的噪音开始退去。车流声变成了背景里模糊的低频嗡鸣,取而代之的是鸟叫声——不是一种鸟,是好几种,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进行某种对话。还有蝉鸣,嘶嘶的,像一把小提琴在最高音区持续地拉响。

      石阶的尽头是一条沿着山壁开凿的栈道,一边是坚硬的岩石,一边是铁栏杆,栏杆外面就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长满了树,树的枝叶伸展开来,遮住了大半个天空。透过枝叶的缝隙,可以看见远处的江面——嘉陵江,水是灰绿色的,缓缓地流着,看不出方向。

      栈道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两个晨练的老人从对面走来,手里拎着收音机或者装着蔬菜的袋子。他们走得慢,我也走得慢。不是刻意放慢,是这条路的节奏就是慢的。它拒绝匆忙。

      走到一个拐角处,我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棵很大的黄桷树,根系裸露在岩石外面,粗壮的根须像手指一样紧紧抠住石壁,有些根须甚至穿进了石头的裂缝里,把石头撑开了几道裂纹。树冠巨大,像一把撑开的伞,把整个拐角都笼罩在阴凉里。

      我站在树荫下,靠着栏杆,看着江面。

      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时间在这里变得不准确了,像是被拉长、被稀释、被浸泡在潮湿的空气里,失去了原有的形状。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考试考砸了,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坐到天黑。班主任找到我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班主任的名字,但我从来没有联系过他。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

      想起大学毕业那天,同学们都在拍照、聚餐、拥抱、告别。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校门,没有回头。不是不难过,是觉得回头没有意义。回头看到的东西已经不是你的了,只会让往前走的路变得更难。

      想起有一次生病发烧,半夜醒过来,浑身发烫,口干舌燥。我爬起来倒水,发现水壶是空的。我没有叫醒任何人,自己穿上拖鞋下楼买了一瓶水。第二天母亲知道了,说了我一顿,说我怎么不叫她。我说,小事。

      从小到大,我都是这样。不麻烦别人,也不让别人麻烦我。不是冷漠,是觉得每个人都应该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孤独不是一种惩罚,而是一种选择。

      但选择孤独的人,也会有想要说话的瞬间。只是那些瞬间太短了,短到来不及开口就消失了。

      比如现在。

      站在一棵巨大的黄桷树下,面对一条灰绿色的江,身后是一座长满青苔的石壁,四周没有一个人。那一刻,我想说话。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但身边没有人,只有树、石头、江水、空气。

      于是我对着江水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我笑了——如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笑的话。

      继续往前走。栈道变得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只容一个人通过。头顶的树枝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风摇晃,像水面上破碎的月光。

      走到了佛图关。那是一个古代的关隘遗址,只剩下几段残墙和一座重新修缮过的城门。城墙是石头垒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有些地方还渗着水,湿漉漉的。城门不大,拱形的,门洞里的石板路被踩得光滑发亮,不知道有多少人从上面走过。

      穿过城门,眼前是一个平台。平台上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佛图关”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平台边缘有一棵巨大的黄桷树,比之前看到的那棵还要大,树根像一条条巨蟒盘踞在地面上,有些根须甚至蔓延到了城墙的石缝里。

      我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

      下面是一个陡坡,陡坡下面是铁路,铁路旁边是马路,马路旁边是江。垂直的层次感在这里达到了极致——最上面是我站的地方,佛图关的遗址;往下几十米,是铁路,偶尔有一列火车经过,像一条绿色的蛇在绿色的山谷里游动;再往下是马路,车小得像玩具;再往下是江,江上有船,船小得像一片树叶。

      四个层次,四个速度,四种节奏。火车是快的,车是快的,但江是慢的,树是慢的,石头是慢的。快与慢叠加在一起,谁也不影响谁。

      我在平台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石阶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有一种踏实的感觉。我把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

      风吹过树冠的声音。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江面上船的马达声。蝉鸣声。鸟叫声。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钟声——可能是某个学校的,或者某个寺庙的。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不是无声的安静,而是喧嚣中的安静。就像一个人站在暴风雨的中心,四周都是风声雨声雷声,但他的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

      我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成了金黄色,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出步道,重新回到马路上的时候,城市的噪音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过来。汽车的喇叭声、行人的说话声、店铺里传出的音乐声,所有的声音同时涌进耳朵,让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站在路边,花了大概十秒钟适应。

      然后汇入了人流,面无表情地,沉默地,像一滴水汇入了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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